正文
第82章 番外三:謝青玄和鳳衣:鳳衣的來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2章 番外三:謝青玄和鳳衣:鳳衣的來世
謝青玄沒想過會再見到她。
那日他奉冥司之命,前往輪回殿校對一批命簿。殿中森嚴,燭火幽微,名冊羅列如林,皆是世人命數。
他一本本翻過去,心無波瀾,直到目光停在一頁。
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可那上頭分明記着那個熟悉的名字,她的命格,她這一世的生年籍貫,所住州府。
是鳳衣。
原來她早已入了輪回。
謝青玄目光落在那頁命簿上,久久未動。輪值鬼差來問,他只說無事,慢慢合上。
可自那之後,并非刻意,他卻不知為何記下了那個地名。
她這一世名喚葉蕪,生在南方一戶尋常人家,父親做小本營生,母親替人漿洗衣裳。她是長姐,底下有一弟一妹。
謝青玄尋到她時,已是傍晚,巷中煙火氣濃,她家院門半掩。
隔着将暗未暗的暮色,他看見了那個蹲在竈房後頭的姑娘。
她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捧着半碗飯,就着一點鹹菜和肉沫小口地吃,竈上有炒好的菜,熬好的鴨湯,被她娘親和弟弟端進堂屋。
小姑娘不過豆蔻之年,身板瘦小,蹲在柴火旁,過分安靜的模樣像是早習慣了獨自在竈屋吃飯。
有只橘貓從牆頭跳下來,湊到她腳邊輕輕蹭。她忽露出一點笑意,看了看碗,撥了小半勺肉飯給它。
前頭堂屋裏她弟弟正鬧着要吃肉,她母親的聲音從窗裏傳出來,哄着說“都給你,都給你,姐姐妹妹都讓着你呢”。
她父親也應和着,說長女懂事,不貪嘴。
葉蕪只當沒聽見,看着地上的貓,一下一下地往嘴裏送飯。
謝青玄坐在對街茶樓的二樓,隔着半開的窗,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碗裏的飯見了底,又起身去收一家子的碗筷,拿去後院沖洗。
謝青玄知道自己不該管,他本就是來看一眼的。命數如此,旁人不得插手,若亂了凡人命格,也許會讓她這來之不易的一世再添波折。
上輩子她因他而死,這輩子,他至少該離她遠些。
他既已知道,更該轉身就走,可又見她弟弟把碗打碎了,母親罵她看顧不周,她沒說話,只抱着膝蓋縮在柴堆後。
等人都進房歇息了,少女慢慢走到牆根下,擡頭看了看天,天上無星無月,如她的眼眸,灰蒙蒙的。
即便是在冥界,謝青玄也未曾見過她這般無望的神情。
夜裏,他入了她的屋,小姑娘睡得不安穩,眉頭緊着,像做了不太好的夢。
謝青玄把那幾包油紙糕餅和鴨鹵輕輕擱在她枕邊,她鼻尖動了動,似有所覺,又翻了個身繼續睡過去。蜷成小小一團,單薄的衣料下是輪廓分明的脊骨。
他立在床邊看她半晌,終究沒有吵醒她。
第二日,看見枕邊的吃食,葉蕪愣怔片刻,正要拆開,弟弟妹妹忽吵吵鬧鬧闖了進來。
此事自然讓她父母知曉了,她父親一口咬定她是偷了家裏的銀錢買了吃食偷藏,叫她跪下。
她不肯,說沒有偷,母親便不由分說地抄起竹條往她身上抽。
葉蕪起初還躲,後來不躲了,只咬着唇一聲不吭,她弟弟在旁邊拍手大笑,學着父親的腔調說她不學好,妹妹吓得哭起來。
謝青玄就站在院外,聽見裏頭每一下竹條落下的聲響。
吵鬧間,竈房忽然起了火,火勢極大,煙柱沖天。
院裏一下子亂起來,她父親罵了一聲,提桶去救火,她母親也扔了竹條,跟着跑進去。
葉蕪從地上爬起來,回頭看了眼燒起來的廚房,看向半掩的大門,毫不猶豫朝外跑。
跑出巷子,又跑過兩條街,她實在跑不動了,蹲在街角,抱着膝蓋喘氣。
腹中空得厲害,身上一文錢也沒有,正是嚴冬,寒風吹得她發絲亂飛。她也不哭,只把臉埋進臂彎裏,尋了個檐角一點點蹲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面前多了一雙黑靴,她慢慢擡起頭。
一個年輕男子立在她跟前,暗青長袍,半張銀面覆住容貌,只露出利落的下颌和薄淡的唇。
男子身形很高,站在她身前便擋住了所有的光和風雪。
葉蕪下意識瑟縮了下,餘光在手邊尋有無能撿起防身的石頭。
男子卻忽然開口:“餓不餓?”
她怔怔未應,只是更往牆邊縮了縮。
謝青玄不再問,轉身便要走,“走吧,帶你去吃飯。”
他刻意走得慢,走出一長段,才聽見身後有輕慢的腳步跟上來。
這樣陌生又高大的男子,葉蕪本是害怕的,可看着他的背影,不知為何,卻鬼使神差提步跟上了。
謝青玄回頭,小姑娘站在幾步之外,有些局促地絞着衣角停下來,他看她一眼,繼續朝前走。
她就這樣不遠不近地跟着,像只防備又實在無處依靠的小貓。
謝青玄帶她進了街尾一家酒樓,點了幾樣菜,都是些尋常菜式,熱氣騰騰,飄着鍋氣油香。
葉蕪拘謹坐在桌前,看了看菜,又看了看他,目光亂轉,雙手放在膝上沒動筷。
“吃吧。”謝青玄挑眉道。
葉蕪仍是不動,低着頭小聲嗫嚅:“……我沒有銀錢。”
“我有。”
“可…我們并不相識,這樣不好。”她認真道。
謝青玄看着她,似是笑了一下:“我又沒說白請你,等你有錢再還我便是了。”
葉蕪仍是猶猶豫豫,謝青玄“啧”了一聲,“你若不肯吃,我便讓小二撤走倒掉了。”
倒掉……
葉蕪看着滿桌佳肴,瞪大了眼睛。
謝青玄說罷擡手要喚小二,葉蕪這才趕緊拿起筷子。
起先還吃得很慢,大概是餓得很了,也顧不得許多,只管埋頭吃。
謝青玄坐在對面,并未動筷,靜靜啜茶,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擡眸問:“你還有什麽想要的嗎?”
葉蕪吃得有些撐,腦子也暈暈的,未多想,搖搖頭:“沒有。”
謝青玄沉吟:“或者說,你有什麽願望。”
葉蕪想了想,脫口說:“我想快些長大。”
謝青玄安靜凝視她,道:“這一點我幫不了你。”
她笑了笑,點點頭,“那便沒什麽了。”
謝青玄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沉下去,上一世她雖久居冥界,卻也從未吃過這種苦,被親生父母冷落,蹲在街角,連一頓熱飯都吃不上。
豆蔻年華本該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唯一的心願竟是想快些長大。
他忽然想起命薄上那幾個字——命數平平。
飯後,葉蕪不敢歸家,謝青玄便帶她去游湖,今夜湖上風平,偶有幾葉小舟漂着。
葉蕪坐在他對面,拘謹的攥着袖子,忍不住偷偷看他。
男子戴着面具,只露出清瘦流暢的下颌和一雙極好看的眼,即便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也能看出容貌是極出衆的。
燈火映着湖水,光影像揉碎的星子,滿湖亂晃。
謝青玄忽然擡眸,正正對上少女偷看的視線,葉蕪臉一紅,飛快地別開臉,盯着船舷。
謝青玄勾了勾唇角,兩個人都沒說話,湖風拂過,船身輕晃,水聲潺潺。
湖岸傳來笑鬧聲,讓小舟內的沉默顯得異常突兀,葉蕪到底沒忍住,小聲開口:“你…叫什麽名字?”
謝青玄說:“青玄。”
葉蕪跟着念了一遍:“青玄……”
似覺直呼其名有些不妥,末了又添了句“哥哥。”
青玄哥哥。
謝青玄忽直直看向她。
葉蕪被他看得有些慌,見他也不語,忙失措問:“不能這樣叫嗎?”
謝青玄漸漸回神,說:“可以。”
葉蕪眼睛盯着自己的足尖,半晌又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路過瞧見,便幫了。”
他說,“我見着無家可歸的可憐小姑娘,都會幫。”
葉蕪擡起頭,像是對這個答案不大滿意,眉尖微蹙:“可我不是小姑娘……”
謝青玄眉尾輕挑:“哦?”
“我今年十四了。”她不自然地挺了挺背。
謝青玄看着她,忽地笑了。
“不是小姑娘啊。”他似笑非笑慢聲道:“那更要幫了。”
少女愣了愣,随即明白他話裏的意思,臉騰地紅了,別過頭去,再不看他。
謝青玄也不再逗她,看向湖面。
快到上元節,遠處有人在放花燈,盞盞順着水流漂出去,浮在夜色裏,如同萬千星子倒懸。
葉蕪看得有些出神,暗寐的眸中亮起光,像湖面上漾開的兩點星火。
謝青玄問:“想去嗎?”
幼時她便知道,即便想要,也不會有人在意,她的爹娘會責怪她不懂事,弟妹也會争着和她搶,所以她擅長隐藏自己,從不說出真實想法。
可想起自己現今的處境,少女鼻尖一酸,點了點頭。
下船時,船身晃了晃,她沒踩穩,身子一歪,謝青玄擡手扶住她,掌住她的後腰。
成年男子的力道平穩而有力,葉蕪卻像被燙着似的,忙往前一躲。
謝青玄微微一愣,只放下手,此後一路,他們隔着一步之遙并肩走着,留出一段距離。
賣花燈的小販正在收攤,他說了句稍等,上前去說了幾句,買了一盞花燈。
葉蕪蹲在攤前,提着筆想了很久,謝青玄站在她身後,也不催,只安靜地等着。
她終于落了筆,似怕被他看見,寫了兩筆便迅速折了箋,塞進燈中。
謝青玄別開眼,見她将燈放入水中,看着它慢慢漂遠,直到那點光亮混入滿河燈火,再也分不清了,她才站起身,沖他笑。
兩人在長街慢慢地走,夜漸深,長街空寂,路過一處更鼓樓時,葉蕪腳步停下來,像在數更聲。
謝青玄回頭看她,她正低着頭,大概是想到了家中事,眉間有愁色。
“不想回家?”他忽然問。
葉蕪擡起頭,搖了搖頭。
他面具下的面容半隐在陰影裏,片刻後,凝聲道:“那樣的家,你還想回去?”
葉蕪擡頭看他,他的眼睛很黑,比他身後的夜色還要更深。
她忽然明白了,抿了抿唇,輕聲:“昨夜的吃食……也是你給我的吧。”
謝青玄沒有說話。
少女只是望着他,問出了心中藏了整晚的疑惑:“你是神仙嗎?哥哥?”
謝青玄心裏忽抽了下,不由想起很多年前少女在火海那一夜的目光。最後,她死在他懷裏,也是這般望着他。
可他不是神仙,救不了她。
他答:“不是。”
葉蕪仍是望着他,謝青玄不知怎麽就開了口:“我帶你離開吧。”
話音落下,少女倏然愣住,半晌沒應聲,白皙的臉一點點泛紅。
謝青玄頓也覺唐突,立刻補了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頓了頓,斟酌言辭:“我會帶你去燕京,你在那裏會得到很好的照料,讀書也好,學藝也好,我會找人安排妥當。你日後的人生,只由你自己做主,我不會乾涉。”
葉蕪慢慢低下頭,過了許久,竟笑了一下,低聲似自語:“你對我這般好,可我……是你的誰呢?”
遠處的喧鬧遠了,夜風自二人之間吹過,謝青玄亦不知該如何回答。
少女漸漸擡頭,露出一個笑:“不必啦。”
謝青玄看着她:“你不願?”
“是。”她點頭,“我不願。”
謝青玄定定看着她,似認真分辨她話裏的真假。
可瘦弱的少女面上帶着笑,像在同他說一樁尋常小事,“你方才說的那些,聽上去真的很好,好得像做夢一樣,可夢都是會醒的。”
她聲音很輕:“你今日待我好,我會銘記于心,但你說的那些,都不該屬于我,所以我不要。”
謝青玄心中那點幾乎無法自控的沖動,也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明知不該。
她如今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凡間少女,而他與她之間,早已隔了一個輪回,他不能因為上一世的虧欠,便再來擾亂她這一生,卻仍是起了私心。
許久,他應了一聲:“好。”
葉蕪也笑了笑,像松了口氣,又像有些難過,口中輕喃:“今日是真的很開心……”
謝青玄不再接話,只送她歸家。
他走在前頭,她始終隔着半步跟在身後。
那條路忽然變得很短,到院門轉角時,葉蕪停下來,回過身,朝他揮了揮手。
“我會記得你的。”
她眼睛在夜裏漾着光,像今夜湖上最亮的一盞燈,“等日後有了銀錢,我請你吃飯。”
葉蕪轉身後再未回頭,踏進院子,合上了門。
謝青玄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院裏的燈熄滅了,他提步離開。
街上無人影,只滿湖花燈未散。
他忽想起她蹲在岸邊寫心願不願讓他看見的模樣,頓住步子,一盞一盞尋過去。
她既對着那盞燈許了願,無論她想求的是什麽,他能做到的,便替她了了,算是最後能為她做的事。
謝青玄停在一盞小燈前,燈已半沉,他俯身将它撈起,拆開其中折好的箋紙。
上頭只歪歪扭扭寫着一行小字:
“願青玄哥哥喜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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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後,謝青玄再未近過她身前。
他愈發獨來獨往,鮮與旁人多言,居冥司,掌舊職,時日一久,也無人再記得他從前的風月之事,衆鬼差皆道他愈發冷清,不近人情。
只是偶爾,他會去人間,亦不久留,去的地方始終是那江南小鎮。
他遠遠見過她許多回。
見她從巷口出來,背着一小捆新買的繡線;見她坐在井邊,學着婦人在臉上描花樣子。
見她被弟弟追着要糖,最後從袖中摸出兩枚銅板,那少年一把抓過,頭也不回地跑了,她也不惱,回院子繼續繡綢絹……
後來,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也有了心儀的男子。
那人是鄰縣一個年輕書生,家中雖不富貴,卻溫文知禮,相識不過半載,便差了媒人上門,許以婚書,娶她過門。
自此,她随夫家遷入縣中,日子平淡,倒也安穩順遂,那書生疼惜她,家中諸事皆不叫她操心,她便也真正安下心來,做起了尋常人家的妻。
又過幾年,她為那書生生了一個女兒,小名喚阿燈。
謝青玄最後一次見她,是在上元夜。
滿城花燈如晝,謝青玄立在石橋旁,看那女子從燈火裏走來。
她梳作婦人髻,眉目溫柔,懷裏抱着個三四歲的小女娃。
小女娃一手攥着糖人,一手朝前頭指,她順着看過去,笑應:“好,買花燈去。”
她在攤前蹲下,挑了兩盞蓮花燈,母女二人在河邊尋了處空處,将燈輕輕放入水中。
她偏着頭,與女兒說着什麽,燈影映在她臉上,笑意溫軟真切,潋滟眸光流轉。
謝青玄在石橋邊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去,逆着人流,身影漸漸消失不見。
滿河燈影如舊,河岸笑語喧嘩,無人知曉曾有一人,年年到此,又年年獨歸。
從此,他再未去過那江南小鎮,也再未見過那個叫葉蕪的姑娘。
冥司卷宗浩瀚如海,他仍舊日複一日地點卯、辦差,只是偶爾會取出一張已經泛黃的小箋,看上一會兒,再原樣折好。
那上頭只有她當年留下的一行小字。
願青玄哥哥喜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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