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第 58 章 前塵和今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8章 第 58 章 前塵和今日
成煌境內, 風沙漫卷,黃沙掩埋昔日城郭,只餘斷壁殘垣隐現。
眼前這座黃沙半掩的荒城, 狀貌與司欽夜神識之中那片灰蒙蒙的廢墟隐隐重合。
江藥藥望着眼前的一切,腳步慢了下來,偏頭去看他。
司欽夜神色平靜, 只是望着前方, 須臾低聲道:“走吧。”
江藥藥稍稍安下心來,風沙之中, 随他一道朝前走。
江藥藥仍想着酒館老板托付的那包遺物。
司欽夜平日裏對不相乾的人連話都懶得多說, 那老板的托付,她原以為他定懶得答應, 未想竟真應下了。
轉念想,他答應的也許不只是那個老板, 是那些至死也未能回到故鄉的成煌百姓。
七百年之前,被烙上神枷,回到遭難的成煌國之時, 少年的他又是如何的心情呢?
這一路十分順遂,江藥藥心裏明白,不是沒有那些人口中聞風喪膽的鬼祟,而是司欽夜在, 它們不敢出來。
走出一段路, 風沙漸大。
江藥藥身着寬大鬥篷, 倒沒什麽感覺, 只是耳邊的風嘯有些吵人。
司欽夜停下步伐,江藥藥回頭,見他薄唇微動, 似乎說了句什麽。
風聲呼嘯,她沒能聽清,正欲再靠近些,身後忽有一股勁風疾來。
殺意散于風中,凜冽朝他們襲來。
司欽夜身形未動,周身已無聲無息立起結界。
江藥藥站在司欽夜身側,只見黃沙中顯出一道身影。
即墨雲昊朝他們走近,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面上沒有往日的溫和,只有一層沉沉怒意。
聲音冷怒道:“你竟敢真的來此!”
江藥藥還沒來得及開口,雲昊右手一揚,一道沙暴平地而起,裹挾着碎石斷木,鋪天蓋地朝司欽夜壓來。
司欽夜擡手,指尖微凝,沙暴像撞上一堵無形高牆,轟然崩散,沙塵四起。
雲昊施訣,黃沙凝成數道利刃,從四面八方刺來。
司欽夜任由那些沙刃刺到近前才拂開,沙刃落空,砸在身後的殘垣上,轟隆作響,激起漫天塵土。
江藥藥被護在他身後,沙塵混亂中只見雲昊招式一招比一招來勢洶洶。
雲昊不過只是個文官,想和司欽夜打架無異于白費功夫,江藥藥忍不住從司欽夜身後伸出腦袋,喊道:“雲昊兄,你不是來尋阿夜的嗎?有話好好說,怎麽一見面就打架呢?”
對面已打紅了眼,收勢不住,又是一道疾光,漫天黃霧遮蔽視線。
“你還要同他站在一起?”
雲昊的聲音從沙霧中傳來,隐含怒意:“他殺了那麽多神官!你也是神道之人,你怎保得準他不會殺了你?”
此言一出,司欽夜神色微冷,江藥藥連忙拽住他袖子,沖雲昊道:“你誤會了,不是阿夜要殺他們,是那些神官要殺他,難道自保也有錯嗎?”
雲昊不聽,捏訣又是一招朝司欽夜劈來。
這回司欽夜并不只是擋開了,漫天黃沙瞬時化作利刃向雲昊撲去,雲昊閃避不及,踉跄拉開一段距離,身形不穩,單膝跪地。
黃沙漸漸落定。
司欽夜撤開結界,衣袍微動,漠然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雲昊。
“世子這麽多年,仍是半點長進也無,還是只如莽夫般意氣用事。”
雲昊正欲反譏,猛地一怔:他方才喚他什麽?
司欽夜語氣涼淡:“若非來時我早已辨出是你,現下你已經死了。”
雲昊神色莫辨,遲遲不語,江藥藥适時在旁打起圓場,掩鼻咳嗽兩聲,“這兒風沙好大,嗆得難受,先往前走吧。”
她拉着司欽夜朝宮城的方向走,雲昊亦緩緩站起身,遲疑片刻,跟上他們。
走出不遠,江藥藥想起酒館老板的囑托,試探着踩了踩地,停下腳步:“就埋在這附近吧,這裏空曠,沙子也沒那麽松。”
她挽起袖子開乾,蹲下身在地上挖坑。
司欽夜伸手幫她,很快在地上開出一道淺坑,将布包埋下去。
“……你們在做什麽?”身後傳來雲昊的聲音。
江藥藥壓了壓埋好的那塊土堆,“幫一個老人家埋遺物。”
雲昊莫名,走近幾步看着那捧新土,神色不明:“什麽遺物?”
江藥藥便将酒館的事說了一遍,雲昊聽完僵硬一瞬,随即冷笑:“那他真是找對了人,成煌大名鼎鼎的帝師大人替他祖父葬遺物,這位老人家好大的福氣!”
聽出他話語中的陰陽怪氣,江藥藥神情略不自然,司欽夜倒平靜得很,慢條斯理拍了拍手上的沙,“世子謬贊。”
“你……”雲昊瞪向司欽夜,漸漸皺起眉,語氣狐疑:“你想起來了?”
司欽夜恍若未聞,只看向江藥藥,“去前面看看。”
走在成煌宮城的宮牆內,腳下青磚風化碎裂,遠處是傾頹的殿宇。
江藥藥恍惚,仿佛又回到司欽夜七百年前的神識記憶中,一樣的廢墟,一樣的空寂,連風穿過荒蕪回廊的聲音都相似。
感應到她的視線,司欽夜側首,四目相對。
兩人無需說什麽,便什麽都明白。
司欽夜帶她往裏走,遠處生着一棵幾丈高的大樹,荒草萋萋的舊宮之中,這棵樹格外紮眼。
江藥藥愣了愣,認出這是龍鱗樹——神識裏他騙她吃果子,酸得她腮幫子打顫的那棵。
她驚喜地仰頭:“還真有這棵樹啊!”
不過也有所不同,這棵樹比神識中那棵更粗壯高大,枝葉間綴着的果子也比神識中的更紅些,沉甸甸一簇簇垂着,引人采撷。
不過這次她才不會上當了。
司欽夜卻伸手摘下一串,擦了擦,遞給她:“嘗嘗。”
江藥藥瞪大眼睛,當她是傻子?
司欽夜:“不酸。”
江藥藥把他的手推回去,“我才不信。”
司欽夜也不争辯,只摘了顆放進嘴裏,“是甜的。”
江藥藥半信半疑,盯他片刻,“不騙人?”
“不騙人。”司欽夜将果子遞到她唇邊。
江藥藥猶豫了下,試探着咬了一口,表皮被咬開的一瞬,清甜汁液在唇齒間漫開,帶着馥郁果香。
竟真是甜的。
江藥藥将那顆果子整個丢進嘴裏,眼角眉梢都挂着笑,“為何神識裏是酸的,這個這麽甜?”
司欽夜垂眸看着她,聲音不自覺緩柔:“從前這棵樹上的果子确實都是酸的,七百年過去,龍鱗果滋味亦不同。”
想起酒館老板的話,龍鱗樹樹齡越大,果實顏色愈深,滋味愈甜。
江藥藥從他手中又撚了顆,“那如今這棵樹多少年了?”
司欽夜平平道,“是我幼時種下的,應快有千年了。”
江藥藥微驚:“這是你小時候自己種的?”
司欽夜不以為意“嗯”了聲,“幼時我每日都會來看它長高些沒有。”
江藥藥又看向那棵樹,樹乾粗壯得要兩人合抱,在一片廢墟之中也生得枝繁葉茂。
她仿佛恍惚能看見一個小小的少年身影,親手将樹苗埋進去,滿懷期待地盼望小樹苗變成參天大樹的模樣。
枝上晃悠的圓滾滾小紅果似乎都變得可愛起來。
江藥藥推推司欽夜手臂,笑道:“再摘點吧,放在寒冰鑒裏還可以路上吃。”
“你喜歡吃?”司欽夜問。
其實只是因為是他幼時親手種下的,更讓人覺得滋味不同,江藥藥點點頭。
她仰頭看樹,雙腿忽然一緊,身子一輕,司欽夜一只手臂将她攬住舉起來。
江藥藥驚呼一聲,随即笑出聲,想起在神識中她讓他抱她摘果子,他還不肯碰她的場景。
她伸手去夠枝頭最紅的那串,取出 寒冰鑒放在其內。
“左邊左邊,那一串大。”她指揮着,司欽夜順依着動作。
江藥藥摘得興起,一串接一串,司欽夜穩穩托着她,不催不急。
直到寒冰鑒快被鋪滿,江藥藥最後摘了顆殷紅的果子,在袖口擦了擦,低頭遞到司欽夜嘴邊。
司欽夜咬過時順帶在她指尖輕咬了下。
江藥藥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放我下來吧。”
從此處出去,司欽夜轉向另一條岔道,藥藥沒問去哪,只是跟着他走。
一路上,她話格外多,荒棄已久的宮城仿佛都熱鬧起來。
司欽夜一開始以為她是心情很好,走了一段,她仍不斷吸引他注意,他漸漸明白,是她刻意想逗他開心,怕他觸景生情。
從荒蕪宮道走出,江藥藥認出來,司欽夜帶她來的地方,是太傅的埋骨之處。
一道人影遠遠立在荒坡上,是雲昊。
雲昊亦感應到他們,卻并未回頭,江藥藥從寒冰鑒裏拿出幾顆果子,走過去遞給雲昊,“這是阿夜種的,雲昊兄嘗嘗嗎?”
雲昊低頭看着那幾顆紅果,沒有接,江藥藥不覺有何不妥,又往前遞了遞。
雲昊動作有些僵硬,似不知該用何姿态接過。
江藥藥嗓音松軟:“不酸,很甜的。”
雲昊遲疑片刻,把龍鱗果接過,“多謝。”
江藥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後的司欽夜。
氣氛凝滞得像繃緊的弦。
她嘆了口氣,乾脆不管他們,兀自在那座墳茔前跪下去,認認真真磕了個頭。
司欽夜依舊沉默,垂眸看着那座墳。
風吹過荒坡,揚起幾片枯葉,落在墳頭又吹走。
沉寂間,雲昊轉身要走,江藥藥忽然叫住他:“雲昊兄!”
雲昊頓住腳步沒有回頭,藥藥又道:“我有話想同你說。”
……
江藥藥踮腳越過雲昊往遠處看了一眼,司欽夜的身影立在不遠處,并未朝他們看來。
方才雖讓司欽夜退避片刻,但司欽夜并不情願的模樣看上去不像是會乖乖聽話的。
藥藥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對雲昊道:“我夫君應當聽不見吧?”
雲昊眼底浮起疑惑,一層薄薄的光暈在周圍缭繞,“我已立下結界,他應當聽不見。”
江藥藥點頭,“那就好。”
“你要說什麽?”雲昊愈加好奇。
江藥藥沉默片刻道:“他記憶回溯之時,我在他神識中看見他的過往,我知道以我的立場說這些有些不妥,可我還是要說:司欽夜當年沒有做錯任何事。”
雲浩神色微凝,又冷道:“若他沒有做錯事,神尊為何要貶他回人界?為何要降災于成煌?此事早有定論,你自欺欺人也是無用。”
江藥藥也不惱,平聲道:“一人之錯,雲昊兄當真覺得成煌國幾萬條人命陪葬不無不妥?”
雲昊一時無話,幾百年前他在長生界他确實聽說過許多說法,有的說司欽夜觸怒神尊,有的說他洩露天機,有的說他勾結冥界意圖不軌。可真相到底是什麽,早已無人在意。
江藥藥繼續道:“七百年前的司欽夜只想護佑人間百姓,若他的方式錯了,他也受了應有的懲罰,你從前是他的朋友,我只是不希望你也這樣看待他。”
雲昊思緒紛飛,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世子之時,也曾随衆皇子厭恨過司欽夜,恨他永遠是那副不染塵埃高高在上的模樣,恨他做什麽都是對的,恨他明明已經擁有了那麽多,卻還要去做那些沽名釣譽的善事。
也是因為他的自以為是,害得成煌國陷入危難,二十年一災的規矩是天道輪回,是他多管閑事,終究害人害已。
可在長生界的數百年,雲昊卻有數次動搖,上界并不如世人想的那般光鮮無垢,見過那些冠冕堂皇的謊言,見過打着神官旗號行不義之事的種種,他也會想:大道無情,“善”亦成了原罪……
雲昊冷嗤一聲,目光重新落向江藥藥:“即便如此,也改變不了他如今已是冥界之主的事實,自古神鬼不兩立,我不可能幫他。”
江藥藥颔首笑笑,“我并非是想讓你幫他,你是神官,能做到如此已是很不易,我只希望你對他不要有怨恨,因為在我心底是将你視作朋友的,阿夜應當也是。”
雲昊正欲冷笑,可對上江藥藥淨澈盈光的雙眸,到了嘴邊的譏嘲又咽了回去,只是沉悶“嗯”了聲。
見他應了,江藥藥眼尾不自覺下垂,唇角綻開,對着雲昊笑起來。
下一刻,忽感有目光刺過來。
司欽夜不知何時已走過來,目光沉沉看着她。
江藥藥笑容僵了下,随即沖他眨眨眼睛,笑得更開,“好了,我說完了,解除結界吧雲昊兄。”
她說完,伸手小跑朝司欽夜奔去,撒嬌:“腿有點酸……”
司欽夜:“難受嗎?”
“不難受,就是想歇會兒。”
“好。”
天色漸晚,成煌境內太荒僻,司欽夜啓程帶她回靈川城。
招呼雲昊一起,江藥藥走在他們中間,氣壓如同冰點。
她忍不住腹诽:這兩人當年到底是怎麽成為朋友的?
北境天黑得晚,雖已是暮時,靈川城內仍有黃昏微光。
她提議找個地方吃東西,途徑白日裏那家酒館,老板坐在門口乘涼,一眼認出他們,又看見雲昊,連忙激動招呼:“原來三位竟認識,真是巧了!快快快,裏面請!”
老板去後廚吩咐做菜,又馬不停蹄捧出一壇酒來,給司欽夜和雲昊斟上,想起白日的情景,老板轉頭去給江藥藥倒了碗刺梨汁。
見他忙上忙下又這般細心,江藥藥沖他擺擺手:“不用這麽麻煩的。”
老板“嗐”了聲:“客氣什麽,姑娘和公子幫了我這麽大忙,一點酒菜算什麽,你們盡管吃盡管喝,不夠再和我說。”
桌上陸陸續續擺上烤羊肉,玉米烙餅,還有幾樣江藥藥認不出的吃食,滿滿當當一桌。
江藥藥率先動筷子,夾起一塊烤羊肉吃,味道比鎮佞關內做得羊肉好吃,膻味處理得乾淨,還有她喜歡的孜然焦香。
正欲開口誇贊,轉頭見司欽夜閑散靠在椅上看着她,對面的雲昊也端坐不動。
一神一鬼,兩位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陪她一個凡人來吃飯,多少讓人感到壓力。
江藥藥一個人埋頭吃,漸漸也覺沒趣。
見她吃得興致恹恹,司欽夜拿起筷子給她夾菜,自己也吃上幾口,江藥藥這才滿意地笑笑,繼續吃菜。
氛圍雖有些怪異,好在老板閑不住,招呼完客人之後搬了板凳坐在一旁,給他們端酒倒水,開始溜須拍馬個不停,場面一度喧鬧起來。
說自己開了十幾年酒館,就沒見過如他們這般氣質不俗的,說完氣質說面相,誇完司欽夜誇雲昊,又說江藥藥更是了不得,是神女轉世天仙下凡……
雖然老板馬屁拍得過分,此刻的場景卻莫名讓人覺得好笑。
江藥藥本還憋得住,聽到誇自己是神仙,繃不住笑出聲來。
……
席間,雲昊頻頻被老板灌酒,他推辭不過又飲了半盞,擱下酒盞時,目色已有些混沌。
司欽夜瞥他一眼,将老板手中的酒壇摁下,老板會意,“那你們有事再叫我,我去忙會兒。”
江藥藥也關切看向對面:“雲昊兄,你是不是醉了?”
“沒醉。”雲昊晃了晃腦袋,看上去已不太清醒。
江藥藥碰了碰司欽夜,“怎麽辦?要不先送他回客棧?”
她話音剛落,雲昊倏然開口:“司欽夜。”
江藥藥一頓,轉頭看過去。
雲昊臉上已是泛着酒醉後的薄紅,神色倒是端得正經,緩緩道:“既擇險途,若無人相救,當自承其果。還記得嗎?這是你曾說的。”
司欽夜并未答話。
“司欽夜!”雲昊忽地提高聲調,一拍桌子。
周圍桌的客人聞聲看向他們,江藥藥不好意思地對他們笑了笑,又拉了拉司欽夜的衣袖。
司欽夜雲淡風輕:“不用管。”
“從前在學宮裏你學問總是第一,先生提問,旁人都答不上來,只有你答得出……為何如今卻答不出了?你如今的路,當真是你自己選的嗎?”雲昊忽地握緊了拳。
他一副得不到答案不死不休的架勢,司欽夜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随意敷衍:“是又如何?”
雲昊愣了下,大笑起來。
老板被笑聲驚動,聞聲而來,江藥藥悄悄指了指雲昊,小聲道:“他喝醉了,有沒有醒酒湯?”
“有有有!我這就去。”老板轉身而去。
這邊雲昊笑罷,又自顧自道:“先生若泉下有知,自己最得意的門生,寧死也要護住名聲的寶貝徒弟,如今竟成了上界人人欲得而誅之的冥界鬼王,也不知該作何感想。”
這人喝多了怎麽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江藥藥正欲開口,司欽夜無波無瀾道:“看來數百年的神官你當得還不賴。”
雲昊皺眉,“神道再如何也是正道,你不必拿話諷我!”
司欽夜擡眸看向雲昊:“你為何覺得我是在諷你?”
“世間事不是非黑即白,又何必分高下錯對?人各有擇,不過是各安其道各承其果,既不同路,亦無須争論。”
司欽夜不再敷衍回應,雲昊半晌不語,嘆息似感慨:“你果然還是這副老樣子,好像無論說什麽都是對的……若還在長生界,那些文官同你辯經論道,怕也是要被你堵得啞口無言。”
司欽夜目光斂下:“你醉了。”
雲昊笑一聲,不再反駁,将盞裏殘存的酒液一飲而盡。
-
夜裏,客棧內燭火将息,帳內光線昏沉。
江藥藥剛沐浴完,縮在被褥裏,熱汽蒸得臉頰泛紅,額前的碎發氲着水汽,半眯着眼,像只餍足的貓。
北境夜色安靜,偶爾聽見街上傳來幾聲喧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司欽夜側眸:“笑什麽?”
“我在笑雲昊兄”,她翻身趴在司欽夜胸口,“平日裏看着老實清正,沒想到喝醉以後是這樣……”
司欽夜輕撫她發:“一直如此。”
江藥藥來了興趣,撐起身子:“你們從前喝酒他也這樣?”
司欽夜沉默片刻,“先生不許飲酒,有一年學宮祭禮,他同兩個皇子偷喝了祭酒,抱着先生殿前的柱子哭了一夜。”
江藥藥咯咯笑出聲,把臉埋進他懷裏。
司欽夜伸臂攬她,指尖觸到她腰側,江藥藥身子尚有些易感,微微縮了下。
方才在浴房裏,兩人已經嬉鬧過一回,她還未徹底緩過神來,含糊咕哝:“有點困了。”
說着,身子往司欽夜懷裏拱了拱。
似睡非睡,感應到停在腰側的手順着腰線,微涼指腹擦過肋骨往上,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
她困得很,本懶得理他,本能的反應卻輕哼出聲,帶着鼻音的聲音像抱怨,更像撒嬌:“不鬧了……”
燭火跳了跳,燃盡熄滅。
司欽夜輕輕嗯了一聲,臉埋在她頸側,嗅聞她身上皂香氣息混雜的溫甜。
口上雖應了,不到半刻,江藥藥側躺在他懷裏睡得迷迷糊糊,一條腿不知什麽時候被撈起來,搭在他腰間。
她迷蒙地睜開眼,對上那雙在黑暗中的眼眸,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封住了唇。
夜還長,月光從窗框的這頭慢慢移到那頭,無聲流淌。
帳中偶爾漏出一點聲響,混雜着細微水聲,直到她實在沒有力氣,只能由着他把自己揉進那片溫熱纏綿的黑暗裏。
不知過了多久才停下,月光落在江藥藥汗濕的額角上,司欽夜替她撩開黏在頰邊散亂的發,在她耳邊低聲問了句什麽。
江藥藥已經沒有力氣應他,把臉埋進他胸口,任他将自己抱去又沐浴一番,方得歇下。
翌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睜眼被日光刺得眯了眼,江藥藥側頭,發現司欽夜睜眼平躺着,不知在想什麽,見她醒了,散懶轉過來看她,眼中清明。
江藥藥聲音帶着初醒的拖沓沙啞:“早醒了怎麽不起來?”
司欽夜動了動,江藥藥才發現自己半身枕在他散開的發上,壓了個結實。
江藥藥一愣:“不知道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香。”
江藥藥忍不住笑了,也不急着起來,伸手摟住他,嘻嘻道:“那不起了。”
肌膚相貼的一瞬暖意蔓延,她蹭了蹭,熟稔鑽進他懷裏,忽感到他身體繃緊了順瞬,手臂都能感覺到緊實的腹肌起伏。
江藥藥擡頭,司欽夜垂眼看她,眸中多了絲不明暗晦。
她這才發覺薄衾之下自己絲縷未着,臉上燒起來,連忙松開手,又羞又惱:“你昨夜怎麽不給我穿件衣裳?”
司欽夜神色不改,“沐浴完太累,沒想起。”
他也會累?
江藥藥瞪着他,又想起昨夜折騰到後半夜的事,耳根更燙,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吧。
江藥藥翻過身去,臉埋在被褥裏,不肯搭理他。
須臾,薄衾被扯了扯,身後人慢悠悠道:“現在才想起害羞?”
江藥藥聞言更惱,蹬腿朝他踹,輕輕松松被司欽夜握住腳踝,她掙了一下沒掙開,氣得猛擡起另一只腳踹過去,這回踹實了,也不知踢在哪裏,只聽他冷嘶一聲,将她松開。
江藥藥連忙在他身上摸:“沒事吧?”
司欽夜睨她一眼,“沒輕沒重。”
江藥藥已有猜測,在他腰腹輕探,“疼嗎?”
司欽夜不阻她,任她動作,戲谑道:“我若真是凡人,你這一腳怕是要将我廢了。”
還有心情同她說笑,便是沒事。
藥藥收回手,哼笑聲,“正好省事。”
司欽夜欺身過來,将她連人帶被子攬進懷裏,下颌抵在她額角,似有不解:“是嗎?那你昨夜為何……”
聲音很輕,震在胸腔裏,貼在她耳邊,酥酥麻麻的。
後續那些話清晰落進江藥藥耳朵裏,羞得她在被子裏罵他。
嬉鬧一陣,直到門外傳來一陣動靜,江藥藥從他懷裏鑽出腦袋,眨眨眼,“外面誰來了?”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少年的夢境】少年已經許久沒有睡着過,這一夜守在少女的榻邊,不知何時,竟緩緩阖了眼。夢裏,是一座他從未見過的小院。竹籬圍着半畝花圃,芍藥開得正盛,一團一團堆疊在月色裏,風過時,花枝輕輕搖曳,空氣盡是淡淡甜香。少年立在院中,怔怔望着那些芍藥。……原來,真的有這樣一座院子。屋裏傳來翻書聲,他循着聲音走近,隔着半掩的窗,一眼便看見榻上的姑娘。她趴在軟榻上,手裏捧着話本,烏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裙擺滑到小腿,露出一雙雪白的腳,随着翻書的節奏輕輕晃着。像只自顧自曬着月亮的小貓。她忽然擡起頭,杏眼清亮,笑時唇邊梨渦淺淺。少年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便知曉,眼前的女子就是江藥藥。她朝他招了招手。“阿夜。”嗓音很輕,帶着她特有的、吳侬軟語般的拖沓。少年別過眼去,本能想退出屋內,可她已經笑吟吟叫住他:“幫我把衣裳拿過來。”廊柱旁搭着一件薄薄綢衫,是女子的貼身小衣。他遲遲未動,少女似乎開始不滿,催促:“快呀。”司欽夜拿起來,朝她走去,隔着一步距離,遞給她。她卻沒有接,只托着腮,歪頭時眼底漾着細細碎碎的笑,“還有呢?”司欽夜微怔:“什麽?”“頭發呀。”她擡手點了點自己的發髻,語氣理所當然:“幫我拆。”少年遲疑了許久,終究還是走近。屋裏燃着一盞小燈,橘黃色的光将她整個人都映得暖融融的。他站在她身後,低頭望着柔順的青絲,一直垂到腰間。他從未替人束過發,更不會解發,指尖碰上發钿時,動作生澀而遲緩。少女偏過頭來,忍不住笑:“平日不是拆得很好嗎?”少年抿唇沒有回答,耳根一點點發燙。藥藥也不甚在意,帶着他的手指一點點解開發帶,取下钿子。烏黑長發傾瀉而下,落滿她的肩頭,她輕輕甩了甩頭發,幾縷發絲拂過他的手背。癢癢的。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牽他的手,“過來”。咬咬唇輕聲:“今晚早些睡。”司欽夜聽得不明,正欲拒絕,忽又想到這只是夢裏,一時若有所思,僵持被她拉拽下來。“身上怎麽熱熱的?”她掌心貼上他的側頸,像試探溫度一般滑下。少年呼吸驟亂,捉住她要往衣襟裏鑽的手,故作熟稔:“是該早些睡。”他吹滅了燈,黑暗裏,藥藥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他繼續動作,像個石尊似的一動不動,連呼吸聲都刻意放淺。她似乎有些惱,“你今晚好奇怪……”見她仍僵躺着,少女索性翻身坐起,窗外月光落在她肩頸上,瑩潤肩頭綴着細碎的光,肌理細膩如玉,明暗交接,随着身形起伏,漂亮得過分。察覺到身下人怔愣的目光,少女似乎也羞赧起來,眸光淺淺柔柔,同他對望。心中有一個聲音在不停說,不該如此,可他越想避開目光,越無法不去看。半晌,才遲疑開口:“我們……真是夫妻?”聽見他的話,江藥藥像是想到什麽,慢慢趴在他身上,指尖在他胸口輕點,語氣嗔怪:“又想搞什麽?”軟綿若無骨的身軀仿佛要在他身上化開,少年輕輕地、試探地,将手臂環上她的腰,終于敢将人抱得更緊一些……然後他醒了。夢裏的餘溫卻還未散去,仍萦繞着芍藥混着皂角的淡香,耳邊似乎還能聽見少女的輕笑。夢中種種太過荒唐,他竟放任自己那樣抱着她,望着她,甚至……察覺自己尚未褪去的躁意,他心底卻生出更深的羞愧。那樣乾淨赤誠的女子,他怎麽能做這樣的夢?正欲起身,忽然察覺懷中一片溫軟。少年呼吸一滞,少女竟真的安安靜靜睡在他懷裏,一只手還輕輕攥着他的衣襟,睡得毫無防備,呼吸輕淺均勻。夢與現實在這一刻重疊,少年整個人僵住,良久,呼吸才平複下來。夢裏的一切,一幕幕在眼前緩緩掠過。芍藥盛開的小院,晚風很輕,她坐在窗邊看話本,而他替她收衣、拆發……少年低頭,感應着懷裏睡得香甜的姑娘,第一次生出近乎奢侈的念頭,這一刻,甚至忘了自己的宿命。只是覺得,若當真能與她守着一座小院,晨起看花,日暮歸家。這樣的一生,似乎,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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