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第 45 章 “再罵幾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第 45 章 “再罵幾句
目光相碰, 江藥藥吓了大跳,倏然愣住,又趕緊閉上眼翻了個身背對他, 假裝迷糊要接着睡。
心虛得厲害,江藥藥豎着耳朵留意,身後沒有動靜。
能感覺到後腦勺的目光, 她緊張地一動不動, 下一刻,一條手臂橫過來, 将她箍進寬闊緊實的懷中。
司欽夜:“醒了?”
江藥藥含混應答。
司欽夜:“睡得不好?”
江藥藥心裏一軟, 忽然就不想再騙他了,沒吭聲。
她不回應, 司欽夜輕“嗯?”了聲。
江藥藥猶豫片刻,轉過身正對着他, 黑夜裏的眸子綴着晶閃微光,咬咬唇道:“你知道了?”
她這句話沒頭沒腦,司欽夜卻并無意外, 江藥藥皺了皺眉,第一次對他這樣什麽都了然沉淡的态度感到不快。
她是瞞了司欽夜許多事,但是他為何屢次看穿卻不問她?她甚至希望他這時嘲弄她兩句,也比這般毫無情緒的好。
她不是小孩, 不是什麽都需要他包容順從。
江藥藥盯了他一陣, 悶悶出聲:“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司欽夜眼底有極淡笑意:“幼時的你, 不會喚我哥哥。”
江藥藥愣怔。
她當時害怕暴露, 只想着僞裝,竟忘了自己小時候雖然是個小孩身體,因有着上一世記憶, 性子卻十分老成,不愛與孩童親近,更不會稱呼除家人以外的人哥哥姐姐,因為她內心覺得那些才是她的同齡人。
江藥藥眼神陡然複雜起來。
司欽夜怎會連這個都知道?竟比如今的她還要了解從前的自己。
“你往常也這般?”她疑惑追問,“在神識裏陪小時候的我玩?”
司欽夜:“識海之內記憶和畫面零散,也不總是幼時的你。”
別的……
那說不定也會看到她上一世的記憶畫面。
雖知曉他明了她身份,江藥藥此刻卻仍感到怪異,忍不住問:“你怎麽不問?就不好奇?”
司欽夜默然,道:“你不也從不問?”
江藥藥氣悶地推他一下,“那我今日不坦白,你就裝作不知道?”
司欽夜:“你若不想說,我自不問。”
在某些時刻,他倒真和少年時沒什麽差別,固執板直得讓人無言以對。
藥藥皺眉:“那你平時在裏面做什麽?”
她記憶裏可沒有困着一個幼時的自己,既然都是流動的記憶碎片,他真那麽無聊,一點點看她的記憶?
司欽夜阖眼平躺,松懶道:“去睡覺。”
說睡覺也不準确,那些在她神識裏的時刻,大多數時候,他只是躺着。
介于沉睡和清醒之間,像浮在水面上,任由自己沉淪在那種溫澈柔軟裏。
被沒有情緒,沒有痛楚,沒有任何需要抵抗的東西。光線是柔的,空氣是暖的,仿佛連時間都停擺。
千年來,他去過無數地方,卻從未在任何一個地方體會到那種感受。
江藥藥聞言一愣:“睡覺?”
司欽夜不知該如何描述,沉吟片刻:“呆在裏面很舒服。”
江藥藥:“……”
她想起司欽夜的識海,雖也見過不同的場景,卻無一例外都令人感到混亂壓抑,若非裏面藏着一個少年的他,她肯定是不願意去的。
難怪這些時日他願意睡覺了……
胡思亂想間,江藥藥腦中閃過念頭,聯想到從前學現代精神學時講過的冰山理論,也許可以類比作這個世界裏的“神識”。
她的神識內在平靜,過往記憶正向流動,溫暖明亮,不會停滞。
可司欽夜的不一樣,七百年前的場景靜止般留存在神識裏,或許……他并非是真的忘了。
七百年真的太久了,有沒有什麽辦法,能把那個被囚困的少年從那段早已過去的苦難裏解救出來呢?
就像他在神識裏彌補她兒時未完成的心願那般,她想,她也該為他做點什麽。
江藥藥挪挪身子,手撐在司欽夜胸口,趴在他臂彎認真問:“你是怎麽進我神識的?”
司欽夜扶着她的腰,長指随意在她腰線輕點,“想進去便進去了。”
江藥藥:“這麽簡單?”
司欽夜不語默認。
她追問:“不需要做別的什麽?”
司欽夜思索一瞬,于他而言自是簡單,于凡人卻也需一些技巧。
“需心神合一,神識活絡不可硬闖,對方若有抗拒便無法自然進入。”他道:“你從未抗拒過。”
江藥藥一愣,“那我醒着的時候呢?你也能進?”
“可以,但你會不适,還是在心神俱弛之時更穩妥容易。”
江藥藥腦子裏飛快轉過自己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想,說不出話。
她神色微有異樣,司欽夜半眯了眸,帶絲揣度。
江藥藥臉上一熱,從他身上下來,重新躺進他懷裏。
若真讓司欽夜知道她之前那些猜測,那也太丢人了!
所以進神識只需在心神俱弛毫無防備之時,而非一定要那種時刻,虧她當時還以為要舍身取義……
她懊羞不語,司欽夜揣測片刻後道:“你也可進我神識。”
江藥藥側頭看向司欽夜,他看上去根本不知曉她見過什麽。
如今看來,前兩次因為問及七百年前的事而從神識中被驅趕出來,應也非他本意。
江藥藥悶悶道:“我去過,你神識裏到處都是黑漆漆的,很無趣。”
她還不想貿然告訴他那些事,她想保護好如今的他。
黑暗中,她感覺到司欽夜胸腔微微震動了下,在笑。
又給她出主意:“可以掠奪修為,探取魂力,有諸多功用。”
江藥藥錘他一下:“誰稀罕那些?”
司欽夜将她攬緊了些,倦懶“嗯”了聲,縱容道:“不喜歡便不去了。”
江藥藥埋進他懷裏同他溫存,隔着薄薄的衣衫輕撫他的背脊。
過了許久,輕喃似夢呓:“可我想陪你……不再一個人……”
司欽夜睜開雙眼,懷中人已沉睡過去。
四下谧靜,只有她的呼吸綿長起伏,像漫漫長夜裏唯一的聲音。
-
從老宅回來,正月轉瞬而過。
時值初春,冬雪冰消,日影漸長。
風已不再凜冽,帶着濕潤潤的軟意。
不再去醫館後,神靈也再未出現過,亦無神鬼兩道的消息,日子就這麽尋常悠閑地一日日過去,待天氣更暖些,江藥藥準備和司欽夜去北漠看看。
這些時日天氣尚涼,北漠那邊還在下雪,兩人便暫先宅家。
日子平靜松惬,唯一的變數是團團的長勢,更讓藥藥頭疼的是,它最近開始有些不對勁。
成日在籠子裏不安分地打轉,後腿蹬得籠子哐當響,放出來之後就在院子裏四處嗅,一有機會就往院外跑。
直到有次翹着尾巴以古怪的姿勢在司欽夜腿上蹭爬,江藥藥才驚覺它大概是發情了。
看着意猶未盡的團團被司欽夜嫌惡拎着後頸提起丢開,江藥藥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又開始發愁,望着肥胖的大白兔嘆口氣道:“要不給它找個伴兒?”
司欽夜撣撣衣袍無情提醒:“兔子繁衍很快,到時候子子孫孫生生不息,滿院都是兔子。”
江藥藥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委實有些壯觀,“那确實不行。”
團團似乎也聽懂他們的對談,紅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可憐極了。
江藥藥心又軟了:“可是它看着好不開心。”
司欽夜也看向兔子,團團後背發涼,縮在江藥藥腿邊,扒拉她的裙角。
江藥藥摸着軟毛,忽然想到什麽,“李阿婆家裏也養了兔子,年前還下了一窩呢!咱們帶團團過去玩玩?”
她眼睛亮亮的,真覺得是個好主意:“說不定兩只母的也能做個伴。”
見她興致勃勃,司欽夜應下。
李阿婆家的小院在巷外對街,從籬笆外看進去,一只毛色灰白的母兔子正趴在牆角曬太陽,小石頭坐在院子裏打瞌睡,懷裏抱了只小兔子。
李阿婆在這巷子裏住了幾十年了,兒女都在都城做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平日裏就祖孫倆住在這裏。江藥藥常常隔三差五會過來看看,給祖孫倆把把平安脈,順便帶些小食。
江藥藥禮貌敲門,不一會兒,李阿婆從廚屋出來,看見江藥藥和站在她身後的司欽夜,連忙招呼。
江藥藥笑着同李阿婆寒暄幾句,把團團從籠子裏放出來。
兩只兔子湊到一起,鼻子碰着鼻子,嗅來嗅去,在互相認識。
小石頭也醒了,笑笑鬧鬧地去追逐兩只兔子。
廚屋飄出蒸花糕的桂香,李阿婆在裏頭忙碌,院裏桌上還擺着些沒做完的面粉和桂花蜜。
江藥藥自請幫忙,淨了手坐在院裏捏花糕。
一炷香後,江藥藥盯着自己手中只能算作一塊面團的“花糕”,陷入了沉默。
往日裏他見司欽夜做過,見他信手拈來的樣子,還真以為很容易呢。
小石頭趴在桌邊,歪着腦袋看了半天,“藥藥姐姐捏了個什麽東西?怎麽不像花?”
聽見對話,司欽夜丢了手裏喂兔子的菜葉,長眸含笑,眺過來一眼。
江藥藥把手裏的面團丢開,眨眨眼,求助地看向司欽夜。
司欽夜去廚屋淨手,江藥藥上道地起身讓座,麻溜給他挽袖子,站在一旁看他改造那團模樣怪異的花糕。
院子裏,小石頭蹲在兔子旁邊,時不時緊張往司欽夜的方向瞟一眼。
江藥藥順着他目光看過去,日光把樹下人眉眼照得淡淡的,披着層暖絨。
她看不出司欽夜有什麽吓人的,為何小石頭每次都很害怕他的樣子……
李阿婆還在竈臺前忙活,鍋裏的熱氣蒸騰起來,帶着花糕的甜香。
司欽夜将碼在托盤的花糕端起,往廚屋走。
江藥藥跟在他身後,幫忙一起把花糕一朵朵往蒸籠放。
竈臺邊,她下意識往司欽夜身上靠,李阿婆看見小兩口一起幫忙的身影,嘴角也挂上笑意。
談笑間,花糕蒸好。
廚屋裏熱氣騰騰,米香混着桂花和棗泥的甜味散開,李阿婆端出來,江藥藥收拾院子的石桌騰出地方。
花糕蒸得松軟,江藥藥夾了一塊掰開,分給小石頭,“慢點吃,小心燙。”
小石頭接過來吹了吹,乖順小口咬着,又蹲在地上繼續看兔子。
時近傍晚,春陽輕和,院子裏飄着軟糯甜香。
“它們打架了!”小石頭突然指着兩只兔子,嫩聲嫩氣喊起來。
江藥藥止住話頭,回身望了一眼,驀然愣住。
兩只兔子疊在一起,團團正趴在那只灰兔子身上,後腿蹬着,動作十分賣力……
看上去倒不像是在打架。
李阿婆眯着眼睛辨認了一下,驚訝道:“喲,你家這只是公的啊?”
江藥藥一時沒轉過彎:“啊?”
司欽夜已經走過去,彎下腰,一手一只,将兩只兔子分開。
團團被拎起來時,腿還在空中蹬着,對司欽夜棒打鴛鴦的行為極其不滿。
司欽夜在它尾端看了一眼,帶幾分幸災樂禍朝藥藥掃過來。
團團是公的?
江藥藥手裏的花糕差點掉了。
剛接回團團的時候,她略略辨認過一次,看着确像是雌性,她此後就一直把它當小女孩對待,沒想到竟是只公兔子。
她轉頭解釋:“阿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一直以為它是母的,所以才想着帶它來玩……”
李阿婆笑着擺手:“沒事沒事,兔子是不好分公母,常有的事兒。”
李阿婆反倒安慰她,江藥藥更不好意思,離開時又道了歉。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團團拎到牆角,氣鼓鼓地盯着它。
團團無辜望着女主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
“早知如此,我才不會帶你去耍流氓,真是給我丢臉……”她指着它,拿出架勢教訓起來。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低笑。
藥藥回頭,司欽夜正抱着胳膊靠在檐柱下,夕陽映着,好整以暇般半眯了眼。
“ 還笑!要真是把人家兔子肚子搞大了怎麽辦?”藥藥擰眉瞪他。
被她兇聲兇氣教訓,司欽夜反倒被逗笑般閑散道:“ 兔子做的事,自然是它自己負責,這也能怪我?”
藥藥仍是狐疑瞪着他,“你不是什麽都知道嗎?”
司欽夜稍稍斂笑:“此事我真不知。”
藥藥扁嘴不悅。
司欽夜沉吟一刻,确有其意:“确也怪我,應早些覺察。”
藥藥自知無理取鬧,過去抱他,轉頭看着一臉無辜的團團,又嘆口氣,自己親手救回來養大的小家夥,哪能真的因為這種小事同它置氣。
只是給它找伴的事,只能暫且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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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暮春時節,天氣徹底暖下來,兩人決定動身去北漠。
這片大陸的北端,有沙漠,也有草原,統稱為北漠川,沙漠在西邊,往東走,便是一片盎然草原。
江藥藥提議去那裏,倒也并非只想觀賞風物景色,還因那處人煙稀少。
自上次和神靈交流之後,她難免多存了些憂慮,即便她如今和司欽夜只想偏安一隅,無心紛争,可難保神道不會再次找上她。
知曉有些事并非想躲就能躲得過的,但若真有什麽意外,遠離人煙的地方也能盡量避免些是非。
本想着能欣賞路上的風景,想坐馬車去,聽司欽夜說至少得需兩月才能到,江藥藥立馬倒戈,答應同他坐法器。
古代的馬車不比汽車,自駕實在算不上舒适。
出發前一日夜裏收拾包袱,司欽夜拿出個匣子,巴掌大小,邊角包着銀,一看就價值不菲。
司欽夜打開,匣子裏包了綢絲,将她那些收拾好的首飾和易碎之物吸納進去,又合上交給她。
江藥藥接過來,翻來覆去把玩,忽然擡起頭,“要不我也去學學法術?”
司欽夜:“學來做什麽?”
“會法術多方便。”江藥藥思索道:“若是有危險,我也能幫上忙,不用總讓你護着。”
司欽夜看她一眼:“你身上不是有神力嗎?”
他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長,笑意裏挾帶絲暗沉。
江藥藥一愣,他還記着這茬呢?
“那次是意外,況且也不是我身上的法力,是借來的。”
司欽夜仍盯着她,唇角弧度若有若無。
江藥藥被看得心虛,司欽夜移開視線,繼續替她收拾東西,漫不經心評價道:“神道對你倒是很吝啬。”
江藥藥噎了下,想反駁,又不知道從何反駁。
想起其他任務者的下場,江藥藥瞥向司欽夜,品出他話裏別的意思,他應是見慣了那些法力高深,手段層出的任務者才會這樣說。
江藥藥擡起眼看他,忽道:“若我并非凡人,你還會同我在一起嗎?”
問完,她便愣住了。
想起從前看話本裏那些女子總愛計較有幾分真心,她只覺得可笑,世上哪有男子會坦白自己不夠真心呢?
如今輪到她自己,竟也有傻到質問對方這種問題的時刻。
她心知自己能活下來,恰恰因為是她一開始什麽都沒有,沒有法力,沒有算計,沒有為神道做過任何事,她只是她自己,普普通通想好好過日子的凡人。
可正因是真的喜歡對方,所以總希望自己特別些,難免會更加計較。
江藥藥斂下眼眸,繼續收拾東西。
司欽夜:“有何區別?”
江藥藥手上動作頓住。
司欽夜語氣平平繼續道:“總之搶過來,最後都會變成我的人。”
江藥藥:“……”
心裏那點感懷瞬間消失。
江藥藥側他一眼:“強盜。”
司欽夜笑了聲:“這世間道理本就如此,沒有平白之物,想要什麽自然靠搶。”
江藥藥凝噎,偏這種無賴的話被他說出來,不帶一絲嚣張和炫耀,只是理直氣壯的直述,仿佛真是什麽大道理。
她沒話說,小聲罵了句“真是壞”。
司欽夜看她一眼。
有時在床笫之間,她也會這樣罵,嬌嬌軟軟帶着哭腔,罵完了又會往他懷裏躲……
現在悶悶罵人的樣子雖和那時不一樣,卻也另有一番趣意。
他輕輕“嗯”了聲:“再罵幾句,我喜歡聽。”
江藥藥怪異擡起頭看他:“什麽毛病?”
司欽夜:“還有呢?”
江藥藥氣笑,可被他這樣眉眼深深地看着,她又罵不出來了,小聲嘟囔:“懶得理你……”
司欽夜低笑将她拉過來抱進懷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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