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第 70 章 “你夫君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第 70 章 “你夫君是
下山後, 司欽夜帶藥藥在雪山下的驿站住下。
看病的郎中來看過,說是風寒入骨,須靜養幾日, 江藥藥服下藥,又昏昏沉沉睡了小半日,醒來燒已退了大半。
屋內暖融, 燒着炭火, 司欽夜端着粥坐在床邊,舀一勺, 江藥藥張嘴咽下, 粥的味道古怪,又鹹又甜, 混着蛋花肉糜和碎青菜。
她皺了皺臉,搖頭不想再吃, “這是哪來的?”
“吩咐客棧後廚做的。”
司欽夜又送一勺過來,江藥藥硬着頭皮吃了兩口,直言:“不好吃, 像是別人胃裏吐出來的。”
司欽夜:“你現在吃不了別的。”
江藥藥撇撇嘴,又喝一口,沒忍住乾嘔了下。
司欽夜狐疑地嘗了嘗,“有這麽難吃?”
江藥藥心想她從前也沒這麽挑食的, 說起來都是司欽夜把嘴給她喂刁了, 平日裏她不愛吃的東西, 司欽夜也能想法子做得合口, 叫她如今吃寡淡無味的東西,實在難以下咽。
她皺着臉,眼角滲出反胃的眼淚, 司欽夜瞧她這副模樣,也不再逼她。
此時夕陽,客棧的木窗推開半扇,正對着蒼茫雪山,山頂在霞光中泛着金彩,雲霧迤逦,日照金山。
江藥藥靠在床頭,看得移不開眼。玉煙鎮雖也會下雪,但地勢平隘,從來見不到這樣壯麗磅礴的雪景。
江藥藥感嘆:“住在這裏的人竟日日都能看見這樣的景致……”
司欽夜循她目光看去。景色不可擁有,看久了也是尋常,但她總會為美景美物駐目流連。
在客棧住了兩日,江藥藥精神漸好,愈發待不住,想去外面走走。
但司欽夜今日早早便出門,她醒來時他已不在,日近正午也不見他回來。
江藥藥翻出話本看,一邊數着時辰,話本被她看了大半,不知不覺已是午後,司欽夜竟還沒回來。
江藥藥心中憋悶,說不上來為什麽生氣,也許是病中嬌氣,但司欽夜沒由來消失半日,總之是他的錯。
不回就不回,大不了她自己出門。
江藥藥對鏡紮發,披上黛藍鬥篷,系腰帶時心不在焉,少系一根也沒察覺,推門出去,邁過門檻,腳尖踩住拖地的裙帶,身子倏然朝前撲去。
一雙手從身後伸來,穩穩攬住她腰。
方才門外分明空無一人,這樣的速度,江藥藥不用猜也知曉是誰。
她心頭那團氣未散,在司欽夜懷裏掙了一下。他沒松手。
江藥藥悶悶開口:“你去哪了?”
司欽夜似并未察覺她的情緒,帶着她朝屋內走,“先收拾東西。”
要走了?
這幾日待在客棧喝粥吃藥,都沒好好玩兩天,竟就要離開了,江藥藥心頭失落。
可轉念,司欽夜既說要離開,自然是有原因,只低低“哦”了一聲。
收拾好,司欽夜注意到她松散的腰帶,幫她系好,掌覆在她後腰,順勢要将她打橫抱起。
江藥藥氣消了大半,仍是嘟囔道:“我自己能走。”
司欽夜:“抱着快些。”
江藥藥便也随他,靠在他懷裏,鼻尖萦繞清淡冷香。
“先閉眼。”司欽夜忽道。
江藥藥凝他片刻,見他神色平靜,雖不知為何,還是合上眼。
風拂過面頰,呼嘯幾息,随即停落下來。
耳邊響起鳥聲稠啾,潺潺水聲。
“可以睜開了。”
日光刺目,江藥藥虛了虛眼,看清不遠處的一片碧藍水波,湖面開闊,倒映着天光雲影。湖對岸是一座巍峨雪山,在耀陽下泛着金橘彩光。
雪山碧湖,天地之間盡是旖麗之色。
江藥藥怔怔望着,這才注意到他們身處一處院落之中,北溟的建築大多以石頭搭建,屋舍建得低矮,旁邊有雞棚和水井,地上落着積雪。
江藥藥環望問:“這是誰家院子?”
司欽夜:“我租的。”
江藥藥恍然,他今日出門原是去找合适的房屋。大概因她那日感慨雪山景色,他便想帶她在此住下。
忽然不知說什麽好,眼眶濕潤,方才的憋悶消散無蹤,心中只餘酸酸漲漲的軟。
司欽夜牽着她走,“進去看看。”
堂屋不大,石桌上擱了只陶瓶,瓶邊散落幾枝綠梅,葉上沾着露,已清洗乾淨,只是尚未插瓶。
江藥藥将幾支綠梅拾起,左右端詳,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司欽夜閑閑靠在門邊,不緊不慢道:“本想将這些都收拾妥帖再接你,只可惜有人等不及。”
江藥藥本就不好意思,聽出他話裏的揶揄,耳根發熱心虛辯:“我才沒有。”
司欽夜意味不明地“哦”了聲。
江藥藥回頭笑看他一眼,将那些綠梅插進瓶中。
自住下後,江藥藥身體一日好過一日,只是咳嗽斷斷續續,總斷不了根,連帶着這幾日吃得極為清淡,連糕點糖食也不敢多吃。
司欽夜偶爾會給她做些蜜桂糖藕,藕孔裏是軟實糯米,澆一層琥珀色糖汁,甜而不膩,入口清潤。
待藥藥精神漸好,愈發待不住,第三日司欽夜便帶她去了鎮上的集市。
北溟的集市與玉煙鎮截然不同,攤販沿山勢而設,石板路坡度陡峭,兩旁支着粗木搭成的貨架,上頭挂滿毛氈、獸皮、曬乾的雪蓮和各式草藥。
空氣裏彌漫着炙烤羊肉的焦香和某種辛辣的香料味,來往行人皆穿深色厚袍,他們的穿着顯得幾分格格不入,便去買了兩套北溟服飾。
換了本族衣飾,江藥藥發現還不時有人回頭看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司欽夜的袖子,“他們怎麽都盯着我們看?”
司欽夜:“你好看。”
江藥藥斜他一眼,“少來。”
司欽夜掃了一眼四周,“這裏少有中原人來。”
江藥藥也四下望了一圈,大概是高原地勢,此處人皮膚大都呈麥黑色,即便他們穿上本族衣飾,看上去仍很是不同。
她正出神,前頭一個裹着灰撲撲厚袍的少年郎直直盯着她,腳下沒留神,一頭撞在拴馬的木樁上,手裏的乾果撒了一地,引得周圍一陣哄笑。
即便她是異族,身邊還站着個男人呢,也不知那少年怎麽看得這般不忌諱。
藥藥被盯得面上發紅,正欲蹲身幫他撿乾果,忽被司欽夜攬腰加快腳步離開。
從集市出去,又去挑了桌椅、矮櫃、一套厚褥子和一張新打的鐵皮爐,鋪子掌櫃派人用騾車送上門。
逛了大半日,藥藥咳嗽漸勤,司欽夜便不再多留,帶她往回走。
回到湖邊小院,他去竈房熬雪梨湯,藥藥守在竈臺邊,時不時掀起鍋蓋看一眼,熱氣撲面,帶着甜絲絲的川貝梨香。
兩人絮絮聊着,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狗叫。
江藥藥擦擦手走到門口,一只大黑狗不知何時跑進了院子,正對着廊下打盹的團團龇牙咧嘴。
大黑狗體型和團團旗鼓相當,團團巋然不動,只是掀了掀眼皮看了那狗一眼,又把腦袋埋回爪子底下。
大黃狗大約是沒見過膽子這麽大的兔子,叫得愈發兇了。
那大黑狗看上去很是兇狠,江藥藥正要回頭叫司欽夜,忽聽一道洪亮嗓音從院牆外傳來:
“大黑!”
江藥藥轉頭,一個身形壯實的中年婦人推開半掩的柴門,探進半個身子,帶着歉意的笑:“對不住,我家這狗沒見過兔子。”
那婦人身着北溟女子常見的深褐色長袍,皮膚黝黑粗糙,五官倒很和善。
江藥藥笑笑:“沒事,它不怕狗。”
大黑狗被主人喝住,嗚咽了兩聲,垂着尾巴退到婦人腳邊,不複兇狠模樣。
婦人笑着打量江藥藥:“你們是新搬來的吧?前幾日就見這院子亮着燈,一直沒見着人。”
“是,我和夫君剛搬來沒幾天。”江藥藥颔首。
那婦人彎腰摸了摸黑狗的腦袋,咧嘴笑笑:“我家就在隔壁,隔着一道牆,往後有什麽事只管喊我,我姓金,你叫我金嬸就行。”
江藥藥笑着點頭,也蹲下身去摸大黑。金嬸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屋內那道修長背影上。
司欽夜在鍋爐旁熬湯,似乎對院門口的寒暄并無興趣。
金嬸看了他一眼,又看江藥藥,壓低了聲音問:“那便是你夫君?”
江藥藥點頭。
金嬸又看了司欽夜一眼,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打量,表情有些古怪,江藥藥正疑惑,金嬸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就一個夫君?”
江藥藥一時沒反應過來,金嬸見她發愣,以為她沒聽清,補了一句:“你家裏還有沒有別的夫君?還是就這一個?”
江藥藥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金嬸自顧自地搖頭嘆道:“你那夫君看着不像會乾活的。”她拍了拍江藥藥的手背,真心實意地勸道,“如今才剛搬來,安穩下來就好了,嬸子改日幫你打聽打聽,你別急。”
江藥藥聽明白些什麽,回頭去看屋內的司欽夜,他握着藥壺手頓住,背影似乎也僵了一瞬。
江藥藥忍住笑說:“嬸子,不用……”
“莫客氣!”金嬸大手一揮,“你們中原人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我們北溟可不興一個女子只守着一個男人過日子,女人辛苦啊,家裏的事都要靠我們張羅,這些臭男人懂什麽?”
江藥藥又尴尬又憋不住笑,寒暄了幾句,金嬸才笑着牽大黑告辭。
柴門合上的那一刻,江藥藥再也忍不住,笑得捂住肚子蹲在地上。
司欽夜從屋內出來,站在她身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将裝着雪梨水的瓷盅擱在小幾上。
江藥藥嗓子本就啞,笑了幾聲又開始咳,緩過氣來,端起瓷盅抿了一口,擡眼看他。
司欽夜面上沒表情,唇角微微繃着,她一看他那副樣子,沒忍住噗嗤又笑一聲。
“笑夠了?”他語調淡淡。
江藥藥捧着瓷盅,清了清嗓子,“我就說怎麽街上都是男子逛集市買菜,原來北溟是這樣的風俗……”
司欽夜冷笑一聲,“早知不來此了。”
江藥藥歪頭看他,“別人的習俗罷了,何況只許男子三妻四妾,不許女子這般了?”
司欽夜目光落在她臉上,漠然問:“你也想這樣?”
江藥藥見他認真,心覺有趣,故意挑眉:“那你可得少惹我。”
司欽夜沒再說什麽,藥藥知他是有些不高興了,不過也不急,逗他玩玩,晚些再哄他便是。
喝完最後一口雪梨水,她端着空碗往竈房走。
剛把碗放進水盆裏,一轉身,便撞上一片陰影。
司欽夜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離得極近,将她籠罩在竈臺與他之間那一小方天地裏。
藥藥吓了一跳,後腰抵在了竈臺邊緣。
“你走路怎麽沒聲……”
話音未落,他便低頭吻了上來,舌尖抵開她的唇齒,輾轉吮吻,連呼吸都被攫取。
藥藥很快喘不過氣,擡手去推他胸口,他紋絲不動,直到她嗓子裏逸出一聲含糊的嗚咽,他才微微退開一分,急促的氣息糾纏在一起。
江藥藥舌尖隐麻,沒好氣地推他,卻被司欽夜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卻讓她無法偏頭,只能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眸裏墨色沉沉,“你當真想那樣?”
江藥藥尚有些懵,這才開始懊悔方才的玩笑,咕哝:“那不是金嬸說的嗎,又不是我說的。”
“若她真敢将別的男人帶來,”司欽夜頓了頓,語氣平淡:“我會把他們都殺了。”
江藥藥心頭一跳,連忙蹙眉解釋:“我方才逗你玩的。”
司欽夜仍是盯着她,藥藥被他看得心虛,垂下眼睫。
司欽夜的手從她下颌松開,往下滑到腰間,将她抱上了竈臺,江藥藥坐在臺面上,視線勉強與他平齊,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便聽見他開口:“是我素日未能叫你盡興,才叫你有了這種心思?”
他靠得極近,說話時氣息拂過她耳廓,聽清他後面的話,藥藥耳根發燙,伸手去捂他的嘴。
司欽夜握住她的手腕,反手将她的手按在她膝上,微微偏頭,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入她耳中。
江藥藥已是面紅耳赤,他卻不肯放過,站在她身前 ,撥開繁複衣裙。
司欽夜低着頭,貼着她的耳垂,聲音冷而低,問了一句。
她沒聽清,也沒有餘力去聽,輕輕倒吸一口氣,手指輕攥他衣襟。
“你夫君是誰?”
這次她聽清了,他語氣和平時沒什麽兩樣,江藥藥咬着唇不肯出聲,俯在竈臺上。
身後傳來衣料的窸窣聲響,司欽夜貼上來,一只手将她雙手扣在身側,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逼她将臉偏過來,露出半張泛紅的臉。
藥藥故意不出聲,氣音從齒間溢出。
“誰是你夫君?”
他又問了一遍。
終是洩力,喉嚨裏擠出來斷斷續續、帶着哭腔的他的名字。
司欽夜聽見了,卻仿佛還不滿意,低頭從她耳後一路吻到頸後,那只扣着她下巴的手順着她的脖頸不輕不重壓在她心口。
他的聲音就貼在她耳邊,“再說一遍。”
藥藥嗓子啞得不成樣子,連他的名字都變成了一截一截破碎的氣音,分不清自己是在哭還是什麽,口中也漸漸變成低罵。
司欽夜偏過頭來吻她,吻去她眼角的淚,又去吻她的唇角,一下一下、輕慢啄吻,和下方完全不是一個節奏。
江藥藥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被他抱起來的,整個人濕軟得像從水裏撈出,只能環着他的脖頸,把臉埋在他頸窩裏。
司欽夜抱着她往後院走,夜風從廊下灌進來,冷得她一激靈,往他懷裏又縮了縮。
“冷。”她聲音啞的,含着責怪。
他收緊手臂,用外袍裹住她,帶去浴房洗澡。
泡在熱水中,藥藥又緩了好一會兒,沒好氣讓司欽夜把她圈在懷裏,替她擦洗身子,和方才在竈房裏判若兩人。
嗓子啞得不舒服,整個人被熱氣蒸得昏昏沉沉,額上和勁後細細密密出了一層汗 。
司欽夜替她穿好衣裳,包了條厚毯子,将她抱到窗邊的榻上。
窗半開着,正對着雪山下那片冰湖。
今夜無雪,滿月映在結了半層冰的湖面上。
藥藥窩在他懷裏,風從湖面上吹來,帶着冰碴般清冽的涼意。
她下意識往司欽夜懷裏縮了縮,他擡手,把毯子又往上攏了攏,只露出她半張臉。
“還冷?”
她搖頭。
他的手從她背後落下去,有一下沒一下地順着她的背,“嗓子疼不疼?”
江藥藥擡頭瞪了他一眼,這會兒知道問了。
她別開臉,皺眉嘀咕:“你下次再這樣,我當真不會理你了。”
司欽夜低眸看她,語氣輕描淡寫:“哪樣?”
江藥藥一噎,推開他的手,在他身上狠捶幾下。
司欽夜撥開她額前被氤氲水汽打濕的碎發,指腹貼着她的額角,感應溫度,不再逗她。
兩人便這麽安安靜靜地偎在窗前,聽着窗外夜風從湖面上掠過的聲音。
江藥藥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身體裏的餘韻也一點點散了,放松身體靠着他。
身子還有些酸軟,但被熱水泡過之後不再難受,只是倦意濃重地湧上來。
江藥藥半阖着眼,意識已經有些昏沉,手指無意識地搭在司欽夜腕間,指腹貼着他的脈門,輕輕蹭了蹭。
入夜後,村鎮燈火寥寥,唯月光在湖面粼粼。
藥藥忽想起,自來了北溟,素光墨影便再也沒出現過了。
從前在玉煙鎮時還能隔三差五見他們來禀報事務,這些時日他們過得格外平靜,阿夜也再未用過無序冥力。
江藥藥心下好奇,手指搭在司欽夜腕間,想要探一探他體內脈絡。
司欽夜任她動作,片刻,低沉嗓音從她頭頂響起:“我不會傷害你在意的人。”
江藥藥手指一頓,猛然轉頭看向司欽夜。
借着月光,她看清他眼底眸色,曜黑一如深湖,帶着平靜的了然。
四目相接,江藥藥明白那日山中她陷入心魔幻境,司欽夜喚她醒來之時,定也看見了她幻境之中那些畫面。
他知曉了她最恐懼的是什麽。
江藥藥呼吸一滞,不知如何應答。
司欽夜随意移開視線,望向黑夜中的雪山。
“若真有那一日,你可以殺了我。”
江藥藥心緒複雜,聲音發哽,定定看着司欽夜,“你為何不問我?”
她眼眶泛紅,緊抿住唇。
司欽夜不語。
江藥藥從他懷裏站起來,“你又什麽都不問。”
司欽夜擡眼看她,眉心微微蹙了蹙。
江藥藥偏過臉,用袖口壓住眼睛,不說話了。
剛折騰完哭過本就沒什麽力氣,江藥藥披着毯子的肩頭輕輕發抖,像在忍哭,又忍不住。
“又哭什麽。”司欽夜起身朝她走近。
藥藥退一步不讓他碰到自己,吸了吸鼻子,啞聲道:“你真是好沒良心。”
司欽夜停在離她半步的地方,也不再靠近,斂眉看着她。
“你為何現在才說?”她擡起頭,眼睑泛紅,聲音卻清晰:“自那日後,你一直這樣想我的是不是?”
司欽夜并未接話。
江藥藥氣得去推他,手掌拍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可惜力氣軟得可憐,他由她推了幾下,伸手把她單薄綿軟的身子撈過來,攬進懷裏。
她還想掙,司欽夜扣着她的後腦輕撫,另一只手環在她腰間,安安靜靜把她按在懷裏。她掙不動了,額頭抵着他的胸口,眼淚一點一點地往下掉。
“我沒有那樣想你,只是不願你害怕。”他低哄道。
江藥藥偏過臉,用袖口擦去眼淚。
她不想他一個人承擔那些,想留住他,可她沒有把握,她好怕失去他,怕推演中的一切都成真。
她藏在心底深處的這些,原來早就被他知曉。
這些時日的心事都化作眼淚無聲滑落,司欽夜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淚,“我現在不是同你說了?”
嗓子本就沒恢複,此刻更啞了,江藥藥吸吸鼻子,“我最讨厭你這副自以為什麽都明白的樣子……”
她聲音委屈得變了調,司欽夜蹙着的眉漸漸舒開,忽地被她這副氣惱又委屈的模樣逗笑。
見他竟還笑她,江藥藥氣得發抖,“你還笑……”
司欽夜稍稍斂笑,将她攬近坐在自己一條腿上,指腹從她臉頰拭過,一點點擦去她滿面淚痕。
這世間萬物于他皆如塵埃。
他早就死在七百年前被剝去神骨那日,死在萬鬼穿心的冥墟之中,即便失去記憶重新來過,也不過是被無序冥力驅使,殺伐無度的行屍走肉。
生與死,不過是從一片虛無換到另一片虛無,只有江藥藥是自己漫長虛無中唯一的變數
她的眼淚總是很多,但司欽夜知道,他善良柔軟的妻子并非脆弱之人,是他貪心地得到了本不屬于他的一切,若終需一日要還,他也會心甘情願地将一切交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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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雪化了,湖面的冰雪漸消。
北溟春季雖日日有暖陽,風仍料峭。
江藥藥漸漸習慣了這裏的溫度與習俗,一開始她不喜穿這邊的服飾,覺得毛氈厚重,顏色也深。她愛在交領襦裙外套鬥篷,走起來袅袅婷婷,可雪山上的風一灌,裙擺兜滿冷氣,凍得兩條腿疼。
沒法子,她也開始穿北溟人的長袍,雖算不上好看,但勝在實用,領口護住脖頸,袖口收窄,長褲不凍腳,走路也利落。
但她身量小,比不上這裏的本地女子,總覺得哪裏不倫不類,像偷穿了別人的衣服。
反觀司欽夜便不一樣,同樣顏色深重的毛氈袍子,窄袍褲裝愈發襯得長腿闊肩,整個人清峻挺拔,厚重衣料不顯臃腫,只添幾分野性。
院中花草榮了又枯,江藥藥剛裹上衣袍,見窗外霜花遍地,驚呼一聲,下床去窗格間撥了撥砌着的薄雪。
檐下也結着尖尖的冰淩,晶瑩剔透,險些要戳到她頭頂,江藥藥踏出屋子,忽覺不對,自己似乎比往常要高些。
她這副身子還未到二十歲,也不是沒可能再二次發育。
想着,江藥藥站到門邊背貼門框,挺直腰,用手比劃頭頂位置,又連忙喚司欽夜,“你看,我是不是長個子了?我平日裏好像沒到這裏……”
司欽夜正坐在屋內燒炭,掀眼看她,毫不留情揭穿真相:“是我今早在你鞋裏墊了絨墊。”
江藥藥愣住,擡腳踩兩下,腳底果真軟乎乎,比平日厚實。
“哦。”
看着她呆愣愣的樣子,司欽夜好笑地垂下眸,繼續往炭盆裏加炭,又放了砂壺在上面,做烹茶用。
江藥藥跑去院裏踩雪,咯吱咯吱被踩實成一個個腳印。
團團圓滾滾在雪地裏蹦跳,一放出來就警惕地豎起耳朵,四面張望,發瘋似的狂奔幾步,再停下來四處張望。
江藥藥被它憨樣逗得直樂,一人一兔在院子雪地裏追逐。
待午後,兩人坐廊下下棋,小幾橫在中間,旁邊紅泥火爐烹着茶,水汽袅袅。
江藥藥執白,司欽夜執黑,她性子急,落子快,悔棋更快,棋子拈起來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拈起來,猶豫不決。
司欽夜起初由着她,後來不讓了,按住她手背。“落子無悔。”
“我沒落穩。”她辯解。
“你手指已離子。”
江藥藥瞪他,司欽夜垂眸看棋局,氣定神閑,不為所動。
她悔棋不成便耍賴,趁他去添炭時偷偷挪棋子。
司欽夜回來看了一眼棋盤,“你挪這一步,我亦能從此處吃你。”
說罷放下一棋,另一顆白子果然有被團圍之勢,仍是無路可逃。
她咬唇,又将移過的白子挪回原位,“不算不算,重新來。”
司欽夜好笑:“棋規你定的,想怎麽下怎麽下?”
她不高興,悔不成賴不過,索性把白子往棋簍一扔,“不下了。”
司欽夜擡眼看她,“輸不起?”
江藥藥:“誰輸不起?是你太欺負人了。”
“那讓你先行三子。”
江藥藥得寸進尺,張開五指,“五子。”
“三子。”
“四子。”
“三子。”
司欽夜八風不動看她,目光不避不讓,江藥藥敗下陣來,不情不願嘟囔:“三子便三子。”
三子優勢讓她撐過半局,最終還是進入頹敗之勢,她看着滿盤潰敗的白子,沉默片刻,忍不住爆發:“你便不能讓讓我?”
司欽夜:“我已讓了。”
江藥藥狐疑:“真的?讓了多少?”
“沒數。”
她不信他,抱着胳膊嗤一聲。
司欽夜收攏棋盤上散落棋子,一粒一粒放回棋簍,“輸贏不重要,你想學會,須認真下。”
平日裏雖慣着她,但講起道理卻清持端正得讓她無話可說。
她看他這副樣子,正欲揶揄幾句,門外傳來叩門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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