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第 78 章 我在家等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8章 第 78 章 我在家等你
醒來時, 天已亮了。
司欽夜站在竈前,衣袖挽到小臂,正把切好的菜絲碼進盤裏, 另一只手邊,放着一盞燃着的燈盞。
是昨夜案上那支,白日還點着, 燭焰微弱。
江藥藥心下一動, 飄過去,看着他低頭專注做事的模樣, 不悅地在燭火旁晃來晃去。
司欽夜看着燭焰, 垂眸半刻,沒有說話, 繼續切菜。
燭火晃得更厲害,像是無聲抗議, 火苗攪得東倒西歪,險些滅掉。
司欽夜手一頓,那燈焰立刻停了下來。
他目光從燈盞移到案上的菜盤, 又落回微弱的火苗上,忽然明白什麽,放下了刀,“你不喜歡我這樣?”
蠟燭極輕地晃了一下, 像一顆點頭的火星。
司欽夜熄了竈火, 轉身出了廚屋。
從卧房從書案上取來紙筆, 又搬了一張小凳放到院中的石桌旁, 将燈燭也放下。
晨光落在院中,他将紙鋪平,蘸了墨。
江藥藥站在他身旁, 好奇看着他落筆。
“你現在……”
司欽夜寫到這裏停了停,緩緩将後半句補全。
“你現在能聽見我說話嗎?”
而後在燭火旁的左右各兩處寫了“是”和“否”。
燭焰往左邊輕晃。
是。
司欽夜放下筆,想了想問:“你被什麽困住,無法回到身體?”
他一眨不眨看着火苗,火光動了動。是。
司欽夜呼吸驟停,握着筆的手有片刻沒動,又接着寫:“是因為歸墟之力?”
這一次,火苗朝左邊晃了下,緊接着又晃了兩次。
是她獨有的回答。一下,是。兩下,否。
這是在和他說,她也不甚清楚。
司欽夜沒再寫,他垂下眼,看着紙上未乾的墨跡,沉默良久,才低啞開口:“你害怕嗎?”
燭焰有須臾未動,江藥藥沒有立刻回答,看着他安靜等她回答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件事一點也不可怕了。
火苗輕輕地晃了兩下。
不怕。
司欽夜握着筆的手輕攥,墨跡重重洇在紙上,眉目凝暗,嗓音卻帶着平定的安撫:“我會想辦法。”
接着,那蠟燭的火焰忽然用力朝院門的方向倒去。一下,又一下,像被什麽推着,執拗地指向門口。
司欽夜重新看向燈燭:“想出去?”
火苗晃了一下。是。
他沉默地站着,這次沒有應。
她更急,火苗亂晃。
他伸出手,虛虛護在蠟燭上方,怕它熄滅,“好。”
司欽夜掌燈,走出院門,走出巷子,在玉煙鎮的街市上放慢步伐。
街上空無一人,他斂眸不言。
直到燭火仍在朝前飄動,像是指引他,讓他繼續朝前走,離開玉煙鎮。
司欽夜步伐一滞,聲音放得輕,似哄:“不必出去,我們日後就留在這裏。”
燭火漸漸穩下來,沒有再繼續指引他,連光都暗下去。
司欽夜垂眸看着燭火安靜的樣子,心口像被慢慢碾過。
他知曉她不喜歡這樣的玉煙鎮,卻也不知該如何告訴她,外面什麽都沒有,沒有她喜歡的景致和熱鬧,只剩望不到頭的死寂。
回到院中,江藥藥安靜下來。
她不再鬧了,她不該為難他。他本就不願讓她看見外面的世界,才會造出這一方天地,将自己困在這裏。
大不了她自己出去找找線索,看看能不能找到玄女所說的辦法。
想通這一點,江藥藥躺在自己身軀裏,閉目小憩。
司欽夜已經折返屋內,再出來時,懷裏抱着一件極厚的玄狐毛領冬袍,又取了一頂風帽。
他走到那具軀殼前,蹲下來,将“她”從椅中扶起,替“她”穿上,用狐裘裹緊,只露出一雙阖着的眼睛和幾縷烏發。
司欽夜把那盞蠟燭重新托起,回身牽起“她”,往院門走。
江藥藥怔了怔,連忙跟上。
玉煙鎮外,滿目蕭索,走過茫茫荒蕪,這世上好像只剩他們兩道身影,一盞燭。
她正疑惑他究竟要帶她去哪裏,卻聽走在前面的司欽夜已極有默契輕聲開口:“有一處地方,也許你會喜歡。”
走了很遠,江藥藥原本以為這焦土之上再不會有什麽特別的東西,直到視線盡頭,漸漸出現一座山。
那山極高,半截沒入灰黑的雲層裏,雲下皆是焦土枯岩,整座山脊黑沉沉的,可穿過那層厚重雲氣,雲層之上,竟然是一片白。
皚皚積雪覆滿峰頂,山勢至此豁然開朗。雪線以上,灰暗天光似也清透幾分。
山風從峰頂掠過,卷起細雪如塵。遠處群峰皆沒在雲海之下,只餘這一座雪峰突兀地立在雲天之上。
她辨認出來,此處是北溟最高的雪山。
在北溟的時候他們來過這裏,那時候她風寒未愈,卻任性非要來此,鼻尖凍得通紅,還要拉着他打雪仗,結果下山之後又燒了一場……
正想着,司欽夜已牽着她走到山崖邊,尋了處背風的雪坡,拂開積雪,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鋪在“她”身下,抱她坐下。
崖下是萬丈深壑,雲氣翻湧如海。
她怕高,如今雖只是虛影,她還是本能地退了半步,不敢靠得太近。
司欽夜亦知道她怕,把“她”往山石內側挪了挪,自己則坐在外側,擋住斷崖的一角。
雪落下來,細細密密,落在他的發間、肩頭,玄衣如漫天雪色中的一道墨痕。
天地之間一片蒼茫,只有他們并肩坐在雪山之巅。
“還記得這裏嗎?”司欽夜看着遠處雪山,輕聲問。
耳邊風聲蕭瑟,他安靜片刻,笑了下,“後來我來過一次,竟發現這裏還和從前一樣,就想,等你以後身體好些,再帶你來一次。”
司欽夜像在說一件早就安排好的尋常事,撚落挂在“她”眼睫的雪片,又轉而看向眼前景色,對虛空問:“你喜歡嗎?”
風雪未停,他手邊的燭火輕晃一下,随即被寒風吹滅。
司欽夜指尖輕動,燭火重燃。須臾過後,天際忽然傳來一聲極沉的長鳴。
江藥藥擡起頭。
遠處的雲層被一道赤光驟然撕開。
有什麽從天際墜落。
拖着長長的黑煙,裹挾着灼目的火光,朝着他們所在的雪峰而來。破空聲震得四周積雪簌簌而落。
自長生界盡毀,時有隕星墜落,司欽夜随意擡手。
絲縷黑氣自他掌心湧出,如潮水倒卷,在半空中與那顆隕星撞在一起。轟然巨響。隕星在半空炸成無數碎片,帶着火光四散墜落。
可那幾縷黑氣散開之後,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回到司欽夜體內。空中流竄的幾縷飄向他身側的位置。
江藥藥亦意識到流竄而來的黑煙,下意識想躲,可那些黑氣還沒碰到她,便像融進了什麽極溫和的東西裏,無聲無息消散。
像被風拂過花瓣,她識海內微微一顫。
白雪光影下,她看見自己的指尖似乎凝實了一點。
江藥藥猛地擡頭去看司欽夜,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站立的位置,眼中掠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像在辨認,又像在确認。
他緩緩擡起手,又釋出一縷冥力。
那黑氣在空中溢散的瞬間,像被牽引着,直直地飄向她。越靠越近,在觸到她的瞬間,再次消散。
神識中從未被江藥藥察覺的、緊閉封印的花葉似乎也随之輕顫。
風雪中,她的輪廓描出了一道極淡的影子,轉瞬即逝。
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翻動,雪屑紛亂地落在司欽夜發間、肩上。他的目光所在,與她所在的位置分毫不差。
像隔着茫茫雪幕,只有兩個人知曉的對視。
江藥藥心頭劇震,玄女和神尊的話盡數在腦中浮現。
無序冥力與歸墟之力本屬同源,代表毀滅與新生。
若吸收無序冥力能讓她重新凝出身體,讓神識中的歸墟花覺醒,那相對的,是不是意味着……
她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朝他搖頭。
那點輪廓已消失不見,司欽夜指尖輕動,卻像是察覺到什麽,沒有再試探,将身旁之人往懷裏攏了攏,将她抱起身。
天幕上,又有幾顆隕星拖着長尾墜來,擦着山脊砸下。
江藥藥看見他低頭替懷中的“她”掖好風帽,動作不徐不疾。
“該回家了。”他輕聲說
-
回院子時,司欽夜把“她”放在廊下,又進去燒水,用暖熱的濕帕替她擦拭臉頰,沒有再提起雪山上的事。
那一眼的驚懼還壓在藥藥心口,可看他又如常無覺的态度,心內又平靜下來。
這幾日,司欽夜似乎已經習慣了她以這樣看不見摸不着的形态待在他身邊。
一個人做事時,話也多了起來。
從前在玉煙鎮,她有時候一整日都在外面跑,回來總是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如今倒過來了,司欽夜給她梳妝時會說“你今日很好看”,給花澆水時,也會突然冒出一句“你從前總說杜鵑養不活的,如今倒開得很好。”
或是午後,兩人就待在院子裏,他把躺椅搬到花圃旁,鋪上厚厚的毯子,再把那具軀殼抱上去。藥藥便也躺進去,和她那副身體疊在一起。
他坐在一旁翻話本,聲音低而慢,念給她聽。
身旁擺着幾盞燈燭,方便她的回應。
藥藥在躺椅上輕晃,松惬的閉上雙眼。
司欽夜翻開折了折痕的一頁,話本裏講的是個極俗氣的故事:
一只修行百年的狐妖,在山中救了個趕考的書生。狐妖日日替他熬藥煮粥,書生日日喚她“月娘”。
後來書生高中,回到人間,原書裏寫,書生另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留狐妖月娘在山中痛徹心扉,從此不再入世。
直到書生白發蒼蒼,行将就木,狐妖才現身。聽見那書生迷迷糊糊地喚她的名字,說這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司欽夜這兩日都同她念的這一本,已快念到收尾。
一目十行看到結局時,已能猜到,她若聽完這個結尾,定然要生氣的。
會憤憤地怨怪書生既要娶妻,又放不下狐妖,當真是三心二意,遲來的真情一文不值。
她總這般,為故事裏的愛恨嗔癡而怨惱。
司欽夜凝眸看着話本,眉目被稀薄日光映得極淡,遲遲不言。
江藥藥半晌沒聽到後續,睜開一只眼,不滿地瞄向司欽夜,不知他為何突然停了下來。
片刻,見他翻過一頁,嗓音不疾不徐響起:“那一日,狐妖站在窗外,問張生,你既放不下我,為何要娶旁人?”
“張生說,他這一生,從未娶妻。”
司欽夜垂眸看着話本,頓了頓,“原來那門親事,是他母親臨終前替他定下的,張生不願違逆母親,卻在成親前夜自請辭官悔了婚,回到山中尋找月娘,卻遲遲未能尋到,最後他獨自搬到了城外,一住就是四十年……”
江藥藥怔怔聽着,覺出一絲不對,故事轉變太快,已不太像尋常話本的走向。
“……死前那晚,狐妖将妖丹渡給了他。”
司欽夜故作翻到最後一頁,不緊不慢,“張生原不想要這續來的命,只願月娘平安康健,是月娘說,我修行百年,只為換你這一世。你不必再做張生,我也不必再回山中。我們就做一對最尋常的凡人夫妻,過完這一生。”
司欽夜念到此處停下,沉默下來,合上話本。
故事圓滿卻過于倉促,但從司欽夜口中沉緩講出,竟有讓人生不出它想,好像故事本就該如此。
小幾上的燭火安安靜靜,絲毫未動。
司欽夜望着一動不動的燈焰,等待須臾,燈花緩慢地輕漾了一下。
兩人憩在院中,日影一點點斜下去,院中桂香漸濃,暮色漫上。
就這樣尋常的過去幾日,江藥藥竟也開始習慣這樣的日子,仿佛在這院子裏,時光就能這樣一日一日地過下去。
只是她近來愈發犯困,白日裏也躺在自己軀殼裏眯着眼犯懶,這日直到天色近遲,院門被人叩響。
司欽夜起身去開門,雲昊站在門外,剛要說話,目光落在院中的數盞燈燭上。
此刻天光仍亮,雲昊擰眉,“天還未黑,點燈做什麽?”
司欽夜沒應,側身讓他進來。
雲昊擡腳往院裏走,又看了一眼躺椅上的身影,周圍也點了幾盞燈燭。只覺他如今愈發荒謬,已懶得計較,走到長凳坐下,才問:“你叫我來,所為何事?”
江藥藥本神游太虛,被雲昊這句話勾得睜開了一只眼,側耳去聽。
可就在司欽夜将要開口的一瞬,四周驟然一靜。人聲像被一刀斬斷,什麽也無法聽見。
秘言術。
江藥藥登時火從心起,瞪向他的背影,可轉念一想,她從前也乾過這樣的事。
如今風水輪流轉,倒輪到她被晾在外面了。
不聽就不聽。她撇了撇嘴,重新躺回軀殼裏,閉目養神。
……
院裏,雲昊盯着司欽夜,神色肅然,“當真如此?”
司欽夜不言,擡起手,指尖極輕地一拂。一縷黑氣自指間逸出,微不可察的游線朝着院中某處飄去。
雲昊順着那絲黑氣看過去,黑氣飄到一半,尚未觸及躺椅上的身軀,便像落進了什麽極柔軟的東西裏,無聲無息地散了。
司欽夜看着那一處,說:“她在這裏。”
雲昊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片刻後,忽睜大了眼,霍地站起身,“她如今……成了什麽?”
“是她的意識。”司欽夜說。
雲昊緩緩坐回去,目光落在那幾盞燈燭上,低聲喃喃:“無序冥力與歸墟之力同源,若是無序冥力可滋養歸墟花……”
說到這裏,忽然停住,擡眸盯着他,神情複雜,“你叫我來,是早就知道了。”
司欽夜未答,雲昊沉默片刻,緩緩問:“你想好了?”
司欽夜神情平淡,忽道:“你上次那壺酒還在。”
雲昊一怔,往日裏他提酒來,司欽夜從不肯與他同飲。
司欽夜笑了下,說:“今日正好,一起喝了。”
-
江藥藥再睜開眼時,四下已是暮色。
她轉頭便看見雲昊和司欽夜竟坐到了廊下,中間擱着酒壺和兩只酒盞。
江藥藥皺眉望着司欽夜,見他端起碗,與雲昊碰杯,竟真的仰頭飲下杯中酒。
這些年過去,她竟不知他何時還學會了喝酒。
罷了,她如今也管不了他。
江藥藥繼續低頭數着花圃的花,直到夜深,兩人仍在對飲,她兀自回了屋子。
躺在榻上,舉起手臂,看着沒有實質的五指,藥藥在半空中抓向床帳的穗帶,身體穿過去,什麽也抓不住。
她從前并非随遇而安的人,這些時日,竟也習慣了這樣的自己。
沒有肉身也有好處,不必沐浴,不必盥漱,倦了倒頭便能睡,如此想想,是從前求都求不來的輕省。
江藥藥慢慢放下手,無聲笑笑。
只是這幾日,她的意識開始時不時疲倦,大約是在此間待得越久,消耗便越多。也不知還能待多久。
她望向屏風,漸漸昏沉,半夢半醒間,聽見門被人輕輕推開。
腳步輕穩,她沒睜眼,只感覺司欽夜抱着那具軀殼漸近,将她安置在床榻上。
床板被壓得輕輕一響,緊接着是衣帶摩擦的細小聲響,他在替她脫外衫、拆發簪。動作很慢,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看見他的神色,江藥藥意識一凜,心道不好,他不會借着酒勁又要胡來吧?
她下意識起身欲回避,就聽“咚”的一聲悶響。
轉頭便看見司欽夜把軀殼安頓好後,人已往榻上一歪,直挺挺地倒在了她身側。連外袍都沒脫,長發散在枕上,雙眼沉阖。
他睡着了。
方才抱她進屋時,他分明走得平穩,還好好替她脫了衣衫,蓋好薄毯,看不出一絲醉意……
原來他醉了是這樣的,江藥藥忍不住想笑,重躺回枕上,側首看向身側人。
司欽夜半邊臉陷在枕中,神情松散,看起來竟有幾分乖順,只是眉心仍凝着一點。
在想什麽呢?
她擡手欲給他舒開,停了停,虛虛順着他眉骨和鼻梁輪廓一點點描摹。
自他們成親以來,司欽夜似乎一直都是從容平靜的,就算她在外面遇到什麽事,回來又哭又鬧,他也是安靜聽她說完,發表看法安撫她。仿佛天大的事也再也無法驚動他。
可她知曉并非如此,他只是想讓她覺得,有他在,便可以依賴。
即便如今,世事皆非,這般看着他,竟也覺得,生死也不是什麽大事。
就這樣看着他,直至夜深,她也睡去。
她做了個夢,夢裏司欽夜不見了,她從廊下找到廚屋,從花圃找到後院,喊他的名字,怎麽也喊不應,最後走出院子,走出玉煙鎮。
夢裏的天很黑,天地仿佛只剩她一個人,她越走越怕,到最後終于蹲下來,低低抽泣出聲。
醒來時,天未亮。
江藥藥睜開眼,對上的是一雙曜黑深暗的眼睛。
司欽夜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側身半撐起身子看着她。
目光和無數個夜裏一樣,目光安靜克制,似乎又比往日多出些什麽,像沉淵之下暗流起伏。
江藥藥還陷在夢裏的情緒裏,心口又空又慌,直到感應到他熟悉氣息,才後知後覺被拉回此刻,相信他在這裏。他還在。
蓄在眼眶的淚順着眼角落進鬓發。
下一刻,他擡手,指節拭去她眼角的淚。
微涼熟悉的觸感如此真實,江藥藥怔怔地看着司欽夜。
這才接着微光看見千絲萬縷的黑煙,彌漫在整個屋內,溢散出院中,如墨入水,一絲一縷朝她湧來。
冥力從他背後源源不斷溢出,綿長沒入她體內。
身旁那具軀殼不知何時已消散,她的身體在一寸寸地重鑄、凝實。
江藥藥望着他良久,艱澀開口:“你早就知道了。”
“嗯。”
千言萬語湧上來,她卻只字也說不出。
雪山上的那一眼,他便已經知道,後來若無其事的那些天,是他能陪她度過的最後時光。
藥藥聲音隐隐發顫,啞聲帶着乞求:“就不能再等兩天嗎。”
司欽夜低頭,掌心覆在她臉頰上,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眼尾,“我已經等了很久了,不想再等了。”
他低頭埋進她的肩窩,抱住她,“我很想你。”
江藥藥說不出話,眼淚終究還是掉了下來。
蒼生太重,由不得他們選擇,她是唯一能救這世間的人,這也許便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宿命。她不能怪這世間,也無法怪。
她壓着哽咽,悶聲問:“你害怕嗎。”
司欽夜側首輕靠着她的發頂,“不怕。”
江藥藥沒有松手,只将他抱得更緊,抽泣時又聽見他輕聲繼續:“自然是假的。”
他說,“我很害怕。”
江藥藥愣住,從他懷裏擡起頭。
司欽夜垂着眼,面容在夜裏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我怕你以後再也不需要我。”他嗓音很輕,“會忘了我。”
藥藥忽笑了,晶瑩的淚卻順着滾下,“我又不是張生。”
那日,晚風掀動院子裏那本合着的話本,書頁嘩嘩翻過幾頁,她便看見了那個故事真正的結局。
原書裏,張生到底還是娶了妻,月娘也沒有再回來。他死前喚她的名字,不過是一聲遲來的憾然。
話本裏沒有張生悔婚,沒有四十年等待,沒有妖丹續命。那是一個潦草至極、辜負至極的結局。
是司欽夜把話本情節改寫,為她圓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結局。
司欽夜也勾起唇角,把她被淚粘在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聲音沉緩響起,帶着輕哄:“我從前總想着拯救蒼生,竟未曾想,我娶的夫人才是那個能拯救蒼生的人。”
江藥藥吸了吸鼻子,靠在他懷裏:“是啊,鎮上的人不都說了,你娶我,是天大的福氣。”
司欽夜悶悶地笑了,掌心撫過她的發頂,語氣輕飄如自語:“若世間重來,你會不會……”
未等到後續,江藥藥擡起頭,司欽夜兀自輕聲道:“若你過得好,忘了我也沒關系。”
江藥藥猛地一震,從他懷裏掙紮着坐起,分毫不躲直直盯着他:“好啊,那我真會忘了你,找別的郎君成親,生兒育女,死也不會再想起你。”
司欽夜一僵,沒說話,半邊臉隐在陰影裏。
江藥藥心頭酸痛,眼淚橫斜,一字一字哽咽道:“這樣的話,你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黑夜裏,司欽夜身形微動,頃刻才澀啞開口:“倒确實,忽然好想殺光世間所有男子。”
江藥藥哭着哭着就笑了,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肩頭,眼淚把他的衣襟都打濕了。
她好想留下他,可她又比誰都明白,如今走到這裏,即便自己能夠永永遠遠在他身邊,這也不再是他們想要的世間。
司欽夜由着她抱,也慢慢環住了她。
滿室黑煙在他們周圍流轉,他的力量在一點一點逝去,可懷抱還是暖的。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
兩個人就這麽依偎着,絮絮地聊着,仿佛要将往後幾十年說不盡的話都說完。
直到天邊泛起蟹殼青,司欽夜身上的無序冥力幾乎已經消失殆盡,連周身的黑氣都稀薄得快要看不見了。
神靈曾說,這是司欽夜的最後一世,若無序冥力泯滅,便再無來世可尋,可玄女也說過,歸墟花不只為渡這世間。
她已不再去想會是哪種結果,只是抱着司欽夜,把臉貼在他心口,輕聲道:“別害怕,若這世間沒有你,我會來找你。無論何時,我都會陪着你。”
司欽夜低頭,擦乾淨她臉上的淚,“那你等等我,若是我先找到你呢?”
江藥藥漸漸勾起唇角,點頭,“好,我等你。”
她感覺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就像從前每一個清晨,她睡得太遲,畏光時眯起眼,他的掌心遮住她眼前所有将明未明的天光。
她也閉上眼,當作他只是又要出門,和從前每一次一樣,是去燕京買她愛吃的那家醬餅,或是要去遠行處理冥界的事。
“你早些回來。”她壓着聲音裏的顫抖,輕輕地說,“我在家等你。”
這一次,卻沒有回音。
她等了很久,久到眼底的熱意漫了上來,從他那早已消散的掌心下方,順着臉頰無聲滑落。
天徹底亮了。
江藥藥望着窗外,慢慢起身,雙腳踩在地上,有真實的觸感,有光從窗格漏進來,照在磚地上,像從前無數個清晨一樣。
她推開屋門。
堂屋桌上擺着早飯,一碗清粥,兩碟小菜,還有兩塊蒸好的糖芋糕。
她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坐了下來,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糖芋糕很甜,司欽夜從前不會做這個,說甜食吃多了壞牙,可這次卻刻意多放了些糖。
院外,結界失去冥力,在漸漸散去。
玉煙鎮一點點褪色,像被慢慢洇開的畫,再往外,是失色的茫茫蒼穹。
安靜吃完早飯,江藥藥将長發挽起,走到門前,拉開院門,邁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