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第 54 章 一場無人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第 54 章 一場無人知




江藥藥眨眨眼睛, 不甚理解:“什麽很失望?”




司欽夜沉吟瞬息:“你方才不像是在問我。”




江藥藥想說什麽,又憋了回去,只認真道:“我就是來找你的。”




司欽夜不語。




神識內的他, 神識外的他,在藥藥心裏本就是同一個人。




但此時說出來,他大概不會懂。




她也顧不上解釋, 起身環望四周, 漆黑一片,大概是在哪座宮殿裏。




“我是怎麽來這的?”




司欽夜:“你方才失去意識, 倒在外面。”





江藥藥點點頭, 又想起他看不見。




殿裏連盞燈也沒有,到底還是有些不适應, 江藥藥起身朝他走近,“走, 先出去。”




她說着伸手碰他,司欽夜微微一頓,緩緩道:“你方才為何會失去意識?”




“沒事。”江藥藥不想提起那些。




走出殿外, 仍是熟悉的荒蕪宮道,斷壁殘垣散落各處。




江藥藥擡頭望去,果然還是和同往常一樣,外面的力量并沒有影響到此處。




她思索片刻, 無言看向身旁之人。




司欽夜有所感應:“你有事同我說?”




江藥藥微微一駭, 他不是目不能視嗎?怎麽什麽都能看出來?




她不知從何開口, 半天, 才狀似随意道:“其實也沒什麽事。”




他沉默等待。




江藥藥想了想:“我只是好奇,若你變得很厲害,誰都打不過你, 連那些神官都怕你……你會開心嗎?”




司欽夜:“不會。”




江藥藥愣住:“可這世間不都以強者為尊嗎?”




司欽夜輕笑一聲:“以此殘軀,強又如何?縱然通天徹地,不過棄物。”




她攥了手,被他自嘲的話刺得心口一疼。




“你當真這樣想?”藥藥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急切:“那些誓死追随你的人呢?你想要護着的人,你都不要了?”




“早已沒有那樣的人了。”




江藥藥失神:“那……我呢?”




司欽夜語調含笑:“你是不是真覺得自己是救苦救難的菩薩?”




江藥藥沉默。




感應到她的情緒轉變,司欽夜朝向她,唇弧斂淡:“你到底想說什麽?”




江藥藥忽然不知如何說下去了,哪怕穿過屍山血海,只能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她都不畏懼,只要能保護他。




可她接受不了他像這樣一心自棄。




眼眶發熱,喉嚨發緊,她低下頭,“我不知道……”




她聲音哽咽,語無倫次。




“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麽,又能做什麽……”




司欽夜身形未動,沒有說話。




“只是……只是若你覺得這世間無可留戀,只剩苦痛……”江藥藥擡起頭看他,聲音發顫:“我竟不知道要如何留下你。”




四野寂然,風吹過廢墟,揚起她鬓邊的碎發。




默然間,忽聽一道聲音緩澀傳來:“你上次說的那個故事,後來如何?”




想起是上次說的現實中自己與他的日常,江藥藥悄悄抹去眼淚,氣悶:“你不是說那是無聊的話本嗎?你又不喜歡……”




司欽夜沉默片刻:“……我喜歡。”




江藥藥疑心他只是為了哄自己不哭才這樣說,怔怔地看着他,風将她眼角淚意吹得冰涼。




“那個故事裏,”像是不知如何開口,司欽夜唇弧微抿,頓了頓:“我的妻子,是你麽?”




她尚還在生氣,聞言偏過頭去,想了想又轉回來:“我說是的話,你又會說我編話本了吧。”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我是如何娶你的?”




江藥藥斜他一眼,冷哼道:“當然是你對我一見鐘情,非我不娶,求我嫁給你!”




司欽夜神情微微一僵,似在認真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




江藥藥見他那副模樣,小聲咕哝:“其實是我對你一見鐘情,問你要不要娶我……”




她此刻生氣,也禍及從前,惱怒道:“但是我現在想起來很生氣,你從不表露心跡,是不是根本沒想過要娶我?”




司欽夜:“不是。”




江藥藥微微一愣,又聽他沉聲道:“是怕誤你。”




若是現實中的司欽夜,絕不會說這樣的話,江藥藥皺眉反駁:“怎會誤我?成親後你待我很好,待我母親和外祖母都極好,她們都很喜歡你。”




“你會在醫館隔壁的書肆裏給人寫狀紙家書,只為了等我一起下值,鎮上的女子都羨慕我有這麽好的夫君……”




司欽夜未再言語。




藥藥知道他又不信了,也不再争辯,只低頭踢了踢腳邊碎石,輕輕嘆了口氣。




四周靜了下來。




風吹過殘敗宮牆,卷起枯葉,從兩人之間慢慢滾過去。




她偏頭偷看身旁的人,忍不住鼓了臉,故意不再理他,一個人沿着宮道往前走。




身後,腳步卻始終隔着一丈,不輕不重地跟着。




江藥藥偷偷放慢腳步,那腳步聲便也跟着慢下來。




她又忽然快走兩步,身後人仍不遠不近跟着。




江藥藥忍不住回頭,“一直跟着我做什麽?”




司欽夜:“你不識路。”




江藥藥眨眨眼:“那你怎麽不走前面?”




司欽夜頓了一息:“我看不見。”




一句話把她噎住,江藥藥轉過頭繼續慢悠悠往前走,身後一道身影亦步亦趨地跟。




宮道仍舊漫長,兩側斷壁傾頹,餘光掠過星點亮色,腳步微頓。




她疑心看錯,緩緩蹲下身,撥開半人高的荒草,竟是一朵鵝黃色的雛菊。




石縫之間,細細的花莖從碎石裏探出來,很是孱弱,孤零零一小朵,迎着風輕輕搖晃,像一輪小小的太陽。




她伸手觸了觸,微涼細弱的花瓣輕動,并非幻覺。




“阿夜,快來看……”她下意識朝身旁欣喜地喚。




話剛出口,她才想起他看不見,于是伸手,将那朵花輕輕摘下來,起身走回司欽夜面前。




她握住司欽夜的手腕,他不明,卻順依着擡起手掌。




江藥藥将那朵花放進他掌中,又按着他的手指合攏。




柔軟的花瓣輕輕擦過他的手心,細細癢癢的觸感讓司欽夜微微一怔。




“摸到了嗎?是雛菊。”江藥藥眸子晶亮,望着他。




“它很小,花瓣細細的,中間是深黃色,外面是淺黃色。”她說着,又覺得自己形容得不好,不好意思地輕笑一聲。




司欽夜指腹慢慢掠過花瓣。




除了柔軟,更清晰的,是她扶着自己手指時,掌心濕軟的溫熱。




江藥藥:“你聞聞。”




她托着他的手,将那朵小花送到他面前。




淡淡清甘随風送來,與她身上的氣息相似,像曬飽太陽的草木,帶一點令人心安的嫩澀暖意。




一時竟分不清,到底是花香,還是她靠近時帶來的氣息。




江藥藥對他的失神毫無察覺,“是不是很好聞?”




司欽夜默下,“嗯”了一聲。




江藥藥順着牽起他的手,“走吧。”




她牽得自然,像重複過無數次。




那只手微微一僵,卻沒有動作,任她握住。




兩人慢慢走在荒園中,藥藥望着四周,忽然笑道:“小時候,我最喜歡去山野裏摘野花。”




“我娘總說不能摘,摘了以後就不會長了,可第二年春天,它們還是會長出來。”




她說着說着,便講起小時候,講老宅後院山坡上的杏樹,講自己小時候不想去上學堂裝病,結果被外祖母發現跪了一下午祠堂……




江藥藥說到興頭,忘了一開始的不快,手也随着話輕輕晃動。




直到走過一段路,忽然低頭,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起,那只修長的手已經輕輕收攏,将她的手整個握在掌心。




不再是她單方面牽着他。




他也在回握她。




心口忽然悄悄加快了下,江藥藥偷偷彎起唇角,一滴濕意砸在額角。




灰蒙蒙的天幕裏,雨絲密密地織下來,無聲無息打在廢墟上,打在荒草間,打在她仰起的臉上。




江藥藥四望,正想要不要找個地方躲一躲,司欽夜忽然反握緊了她的手,朝另一方向而去。




江藥藥随他走了一段才想起問:“去哪?”




司欽夜步履未停,語氣尋常:“歸家。”




江藥藥聽得雲裏霧裏,他微微側過臉來,“你上次不是說,下雨不知歸家的是傻子?”




江藥藥一愣,他竟還記得。




司欽夜帶她回的地方仍是上次他們坐在檐下躲雨的宮殿。




他上回提過,這裏是他年少時的寝殿,如此想來,說是“歸家”倒也沒說錯。




外頭雨聲淅瀝,殿內雖有破漏,也能夠擋風遮雨。




這兩日繃着的弦終于徹底松懈下來,江藥藥安心舒了口氣,側眸轉向司欽夜,忍不住将兩人的手舉起來,故意問:“你還要牽多久?”




殿內沉寂一瞬,司欽夜身體微不可察僵了下,這才意識到兩人已交握許久。




他倉促松手,“……抱歉。”




說完,像是有些無措一般,遲疑瞬息,轉身步出殿門。




江藥藥好笑地站在原地,四下打量起殿內。




陳舊的壁燈和案桌旁的燭燈亮起來,昏黃朦胧映開主殿。




昨夜裏沒睡好,現下一放松,看着那光,江藥藥眼皮愈發沉重。




她自顧自朝榻邊去,榻上無絲縷織物,便就這麽合衣躺下。




雨漸漸下大,密密打在殘檐。




少頃,殿門再次響起腳步。




江藥藥惺忪探頭,隔着半舊的屏風,看見外殿一道熟悉人影半蹲下。




片刻後,火光輕輕亮起,傳來枯枝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橘黃的火光映在屏風上,将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映得柔和舒展。




江藥藥心下微軟,原來他出去,是去撿柴火。




殿裏确實暖了不少,潮雨帶來的涼意慢慢散去。




隔着屏風,江藥藥恍惚那道輕晃的身影,心一點點安定下來。




忍不住側身輕輕喚:“阿夜。”




那頭傳來回應:“嗯。”




火焰輕輕跳了一下,她聲音柔緩:“你同我講講吧,你從前的事。”




司欽夜沒有回答,片刻才出聲:“這于你的故事有何意義?為何總想知道?”




江藥藥:“因為在我的故事裏,你沒有從前的記憶了,但我想知道真相是什麽。”




“真相?”




司欽夜茫茫擡首,語氣輕渺:“昔日種種不過為證,若已無人知曉,記得又有何用?”




從前他說既能夠忘卻記憶,便是沒有記得的必要。如今又說是記得也無意義。




江藥藥皺眉,聲音堅定:“我在意。”




“即便無人知曉,”她一字一句道:“縱使連你也忘了,我也在意。”




空氣裏只有木柴燃燒的聲音,映在屏風上的身影很久沒有動。




江藥藥側躺下來,在心裏輕嘆口氣。他若不想說,再問也是無用。




眼皮越來越沉,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罷了,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吧……”




雨聲漸疏,殿內火光搖曳,偶有寒意穿堂而過。




睡得熟了,江藥藥身子發涼,不自覺蜷起身子,在偌大的床榻縮成一團。




司欽夜靜坐許久,直到确定再沒有聲音,才緩緩起身。




火光映着他的衣擺,在地面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繞過屏風時,榻上的少女已經睡熟。




司欽夜停住腳步,将一件衣袍緩緩覆在她身上。




幾乎是衣料落下的一瞬,江藥藥便本能朝他這邊縮了縮,半張臉埋進衣裳裏,像只循到巢窩的小獸。




司欽夜正欲收回手,袖角被輕輕地拉拽住。




江藥藥半夢半醒睜開眼,聲音軟得幾乎聽不清:“你要去哪?”




司欽夜沉默片刻,“你睡吧。”




江藥藥惺忪睜不開眼,語調拖沓:“你能陪我躺一會兒嗎?”




如同心跳漏拍,司欽夜指尖微蜷,“不可……男女有別。”




江藥藥困得腦袋發暈,懶得與他辯,把衣裳往懷裏抱緊一點,悶悶嘟囔:“那你別離我太遠,不然我睡不好。”




遲遲未等到回答,她困得眼皮粘連,很快重新阖上,呼吸歸于沉緩。




司欽夜站在原地,風吹進殘殿,依稀雨點飄進,高束的馬尾輕輕晃。




他走到屏風外,重新坐回火堆旁。




殿內偶爾傳來少女翻身時細碎的衣料聲。




他安靜聽着。




每一次,她呼吸亂了些。




每一次,又重新歸于平穩。




……




直到最後一截柴木燃盡,發出輕微的一聲”啪”,火光熄滅,整座宮殿陷入熟悉的黑暗。




-




亮光透過殘破的窗棂落進殿中,江藥藥醒來時,身上仍裹着司欽夜的外衫。




她揉揉眼睛,下意識望向隔着屏風的外間,那道影子仍在,一動也未動。




江藥藥輕手輕腳走過去,蹲下身,歪着腦袋看司欽夜。




布條輕覆,看不出是否在睡覺,見他一動也不動,忍不住心想:他平日裏也這般坐着睡嗎?




正看得認真,司欽夜忽然開口:“醒了?”




江藥藥吓了一跳:“你沒睡着?”




“剛醒。”




嗓音聽上去可不像是剛睡醒,只是他不說,她便也不拆穿,應了一聲,站起身,忍不住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昨夜奔波一天,又淋了雨,總覺得身上黏糊糊的。




“這裏有可以梳洗的帕巾嗎?”藥藥問。




司欽夜起身去幫她尋。




進殿時,聽見衣料拆離剝落的聲音。




司欽夜猛地頓住腳步:“你做什麽?”




江藥藥解開衣帶,答得理所當然:“擦身子呀。”




見他站住不動,江藥藥走過去,從他手裏接過那方帕巾和水桶,“昨日都沒洗澡,總感覺不舒服。”




說到這裏,她停了一下,平日裏,每次她不舒服或是懶得動,都是司欽夜幫她擦身子。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蹲下身沾濕帕子。




對面遲遲沒有反應,江藥藥擡起眼,少年幾乎立刻轉身背對她,朝殿外走去。




看着那道繃緊如直線的背影,江藥藥好笑又無語,分明又看不見,竟還這般古板。




江藥藥擦拭乾淨,重新系好衣帶,束好長發,走出偏殿。




雨後空氣似清冽不少,殘檐還滴着細細的水珠。




司欽夜立在廊下,似也已梳洗過,烏發仍帶着些濕意,高束在腦後,玄衣利落,整個人清爽乾淨得像初晴後的山色。




江藥藥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他手上。




合攏的五指中,隐約看見兩顆青綠色的小果子。




她指向他的手,“哪來的?”




司欽夜微微低首,擡手自然而然遞給她,“路上摘的。”




上回的經歷還歷歷在目,他也是一本正經遞給自己那串龍鱗果,結果酸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江藥藥狐疑地眯起眼,從他手裏接過果子,警惕不肯吃,踮起腳飛快将果子抵在他唇邊,“你先。”




少女離得很近,洗淨後微涼的果子貼在唇面,随後是她清淺的呼吸,輕輕噴灑。




司欽夜順從地咬下一口。




江藥藥緊盯着他的臉,唯恐錯過一點細微變化。




司欽夜平靜咽下,“可以吃。”




江藥藥哼笑一聲:“你上次也是這樣騙我的。”




司欽夜唇畔掠過一絲笑,“這次沒有。”




江藥藥半信半疑,低頭就着他咬過的那顆果子,小小咬了一口。




果肉脆生,入口微酸,很快又漫出爽口清甜。




像是未完全成熟的小蘋果,利脆的青澀酸甜。




“真是甜的……”江藥藥眼眸微微眯起。




她正吃着果子,忽然發現遠處一片暗色的荒草之中,零零星星竟生出許多小雛菊。




分明昨日還只尋到了一朵,今日竟如星子灑落,開出了細細一片。




難道因為昨夜那場雨?




可這裏又不是真實世界,哪會因氣候輪轉有所變化。




江藥藥怔了怔,她忽然想起神靈曾說,識海映照主人心境。




難道……




她偷偷看向司欽夜,這裏的一切是随他心念而變?




藥藥蹲下身子,撫了撫腳下一朵小雛菊,轉頭認真問道:“此處能不能再長些別的?”




司欽夜微微偏頭,“什麽?”




“這裏能長些青菜啊蘿蔔什麽的就好了。”




“……”




藥藥細細盤算:“或者筍子、菌子……要是有雞鴨就更好了。”




司欽夜望着她的方 向,忽而笑了一聲。




江藥藥:“笑什麽?我夫君做飯可好吃了,要是真有這些,他肯定能做一大桌菜。”




司欽夜唇邊笑意慢慢淡了些。




江藥藥站起身,算了,同這個他說不明白。




不期然,司欽夜沉默片刻忽道:“你對夫君的要求很高。”




江藥藥一愣,莫名:“高?哪裏高了?”




司欽夜朝向遠處,緩緩開口:“要陪你四處游歷,要會梳發,要會做飯,還要聽你說話,日日圍着你轉。”




江藥藥:“這就算高?”




司欽夜沒有立刻回答,倏爾才輕問:“若他無法做到呢?”




江藥藥看着他,少年露出的半張臉斂淡平靜,仿佛只是随口一問,可她卻莫名覺得,他在認真等待她的回答。




她想了想,忽然搖搖頭,“你弄錯了,因為是那個人,所以才會覺得他做的飯最好吃,因為是他,所以才想依靠。若換作別人,就算什麽都會,我也不會喜歡。”




她彎起眼睛,聲音輕輕:“所以,不是要變成我喜歡的樣子,而是因為我喜歡他,我才會喜歡那些樣子。”




喜歡。




司欽夜在心中默念被她輕而易舉說出的這兩個字,仿佛喜歡一個人,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可喜歡,應當藏在無人知曉之處,應當爛在心底。




像他這樣的人,本就不該奢求,更不該成為別人喜歡的人。




可他發現,不知為何,自從她出現以後,那些原本堅定不移的念頭,竟開始一點一點松動。




到底是因為她口中的喜歡,還是因為這些日子,她一次又一次朝自己走來。




哪怕知道他如今的模樣,哪怕看見屍山血海,也仍舊沒有離開……




若她說的都是真的,若她真是自己的妻子……




這個念頭剎那升起,便被他驚覺,迅速壓下去。




江藥藥見少年伫立遲遲不語,伸手試着牽起他,“走呀。”




司欽夜幾乎是下意識後退半步,避開她白淨柔軟的手掌。




江藥藥擰眉,怎麽昨日還肯牽,今日又不給牽了?




真是一日一個心思……




江藥藥也賭氣,轉身一個人朝前走,不給牽就不牽。




司欽夜聽着她故意放重的腳步,終究沒有追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距離越拉越遠。




走出幾步,江藥藥卻忽然覺得不太對,四周安靜得出奇。




她回過頭,身後已是空空蕩蕩,身後人已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又要有回憶中的意象出現了?




感應到腳下輕輕一震,遠處殘破的宮牆忽然發出一陣低沉轟鳴。




裂紋如蛛網一般,自牆面迅速蔓延。一朵朵剛剛盛開的雛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花瓣飄散,化作飛灰,漫天飄散。




灰白的天空裂開一道漆黑縫隙,如同神明睜眼。




一片荒蕪灰暗中,沒有司欽夜的身影。




“阿夜!”她急聲喚。




話音剛落,天地再次劇烈震蕩,遠處忽然響起如同沉重鎖鏈被拖曳的刺耳聲音,自廢墟深處緩緩逼近。




這次的神識意象似與之前不同,像是有什麽要從外部破裂而入。




難道昏迷時神識陷入混亂,也波及到這裏?




她驀然擡眼,與此同時,無數陌生畫面如潮水一般,自裂開的天空傾瀉下來。




漫天神火。




高高的神殿。




鮮血染紅的長階。




還有——




一道孤零零跪在神殿中央的少年身影。




江藥藥呼吸一滞。




那少年一襲白衣,渾身鮮血,縛着鎖鏈,低頭跪在那裏。




四面八方,無數聲音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落下。




“災星。”




“不祥之人。”




“他就該死。”




“若非因為他,成煌何至于此……”




……




江藥藥遠遠地喚:“阿夜……”




司欽夜仍跪在哪裏,沒有任何回應,江藥藥再顧不上其他,轉身便朝那神臺跑去。




“別聽他們的!這都不是真的!”




他想抱住少年的頭,捂住他的耳朵,讓他不再聽見這些話語,可身體卻徑直穿了過去。




眼前的一切只是閃回的過去,她什麽都碰不到,亦無人回答她。




天地間只有無數重疊的聲音。




像審判,像詛咒,一遍又一遍。




江藥藥忽然想起神靈說過的話,識海會被外界侵蝕。




若主人沉溺其中,便會永遠困死在自己的神識裏。




她臉色驟白,“司欽夜!你快清醒過來!”




……




直到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化,神殿崩裂,長階坍塌。




江藥藥再也顧不上其他,朝那道逐漸消散的身影奔去。




腳下卻忽然一空,眼前景象瞬間破碎,所有畫面像碎裂的鏡子,轟然墜落。




江藥藥回到原地,站在一片荒蕪之中。




她往前走兩步,繞回城牆內,一路回到殿前。




“司欽夜?”




聲音散進空蕩的宮道,很快歸于死寂。




他不見了。




江藥藥慌亂四下尋找,腳步倉促,一聲聲地喚,氣息也越來越亂。




可始終沒有回應,像此方世界,只剩她一個人。




她腳步漸慢,心口一點點發冷。




剛才跪在神殿裏的少年,是不是已經永遠留在那裏?




是不是現實裏的司欽夜,也再醒不過來了……




她還是什麽也做不到,也無法改變任何……




江藥藥緩緩蹲下來,将臉埋進膝間,肩膀發抖,失聲痛哭。




……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風輕輕吹過。




風裏,有極淡極淡的雛菊香味。




江藥藥怔怔擡起頭,殘破的城牆之下,玄衣長立,烏發輕揚,熟悉的面龐之上,雙眼仍覆着白绫。




江藥藥猛地朝他撲了過去,一頭撞進少年懷裏,真正觸及的那一刻,緊緊地抱住他。




司欽夜身體微微一僵。




懷裏的少女哭得渾身發抖,滾燙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




他緩緩擡起手,卻停在半空,卻不知該如何撫慰,半晌,才輕緩落在她腦後,輕輕撫落。




方才,他一直困在那段倏然閃回的記憶裏。




那些咒罵,熟悉的痛覺,幾乎讓他再次相信,自己本就該留在那裏。




直到一道聲音,一遍又一遍,不肯停歇地喚他,拼命把他從無邊黑暗裏拉回來。




意識清醒的那一刻,聽見回蕩的抽泣,第一個念頭竟是她曾說過的那句話——




“我的夫君,不舍得我一個人留在這個世間。”




……




司欽夜低下頭,懷裏的人仍緊緊貼着自己。




心口忽泛起一種陌生而遲緩的酸澀,像咬下的那顆青果,又一點一點,漫出細微綿長的甜。




兩人身邊那片方才已經盡數枯萎的花叢,輕輕顫了一下。




一片蜷曲發黑的花葉,無聲舒展開來,細弱枯萎的雛菊重新抽出嫩綠新芽,鵝黃花瓣片片舒展。




緊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




一場無人知曉的春日,悄無聲息地漫過整座荒城。




作者有話說:




藥藥就是小雛菊一樣的女孩呀,柔軟質樸又堅韌,無論在哪裏都會努力開花神識裏的寶寶夜是個憂郁少年,原諒他笨笨的,不知道怎麽表達喜歡,只會默默跟着藥藥,記住她說過的話,悄咪咪對她好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和反派鬼王成親之後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