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第 65 章 “她夫君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 第 65 章 “她夫君好
雨一連下了數日。
院中青磚濕漉, 檐角挂着細密雨簾,将四方小院隔成一方安靜天地。
這幾日,兩人哪兒也未去。
老宅雖寬敞, 卻到底不是自己住慣的小院,江藥藥總覺得拘束。外祖母午後要歇覺,母親日日為家中雜事奔忙, 她只能同司欽夜待在屋裏。
雨天最是催人犯懶。
晨起總比平日遲些, 窗外雨聲潺潺,她縮在被子裏不肯起, 司欽夜便坐在床邊, 一邊替她将散亂的長發理到耳後,一邊低聲叫她。
她裝睡, 呼吸平穩,眼睫都不肯動一下。
司欽夜看了她半晌, 也不拆穿,伸手輕輕撓了撓她掌心,她忍住癢故作咕哝翻身, 司欽夜又按在她腰側。
江藥藥腰側最怕癢,沒忍住咯咯笑出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起來吃飯。”
她仍賴着不肯動,索性張開手:“抱。”
司欽夜便将她抱去洗漱。
雨天閑着無事, 兩人不是坐在窗邊看書, 便是在廊下聽雨。
偶爾嫌悶了, 便拉着他下棋, 可她棋藝實在尋常,十局裏輸九局,最後索性把棋盤一推, 不肯再下。
司欽夜縱着她,藥藥白日裏也不算無趣,只是……自那夜之後,他像是忽嘗到了甜頭。
白日在長輩面前仍是一副溫淡有禮的二十四孝好女婿模樣,什麽都順着她,一到夜裏卻換了副模樣,仗着有結界阻隔,變着法子磨她。
一連幾日下來,江藥藥每日都睡得遲,早晨醒來腰酸腿軟,本來怠懶的身子更像是泡了雨水,軟綿綿的。
直至第四日清晨,陰沉了數日的天終于漏出一點日光。
這雨再下下去,不只潼州,恐怕連玉煙鎮也要遭殃。
稀薄日光映在青苔叢生的院裏,江藥藥把團團從籠子裏放出來,白絨絨的胖兔子在院中東嗅西聞,解禁似的開始撒歡。
薛慧端着果盤經過,腳步一頓。
“喲!這胖兔子?”她湊近端詳,“今兒吃兔肉?拿來怎麽做?”
團團耳朵一豎,好似感應到威脅,連滾帶爬竄到江藥藥腳邊,警惕盯着薛慧。
江藥藥蹲下來摸摸兔腦袋,安撫道:“不怕不怕!”又擡頭對薛慧不滿道:“娘,你吓到它了,你忘了?團團是我養的寵物。”
薛慧瞪大眼睛:“這麽肥的肉兔子當寵物?沒養的了?”
江藥藥将團團耳朵按下來變成垂耳兔,一本正經:“團團別聽,她胡說的。”
團團從江藥藥臂彎裏探出頭,确認危險已去,才把腦袋重新埋回她懷中。
薛慧被逗笑,将果盤放桌上,“難得放晴,今日若想出門便趁早去,再晚些怕又要落雨。”
江藥藥也正有此意,“我正想去鎮上尋個廚役。”
薛慧不會做飯,外祖母年邁,這幾日雖然一直是阿夜下廚,但總歸不是長久之法,總是要找廚役的。
薛慧聞言點點頭,“也好,如今家裏缺人手,若能尋着便留下。”
江藥藥應了一聲,回屋換了身輕便衣裳,随意绾了發,同司欽夜一道去了鎮上。
來時在飛劍上沒有仔細看,玉煙鎮竟比她想象中還要蕭條,街邊鋪子十家關了七八家,屋檐下蜷縮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婦人懷裏抱着孩子,神情麻木。
偶有牛車緩緩駛過,車上堆着鍋碗被褥,皆是從潼州一路逃來的百姓。
江藥藥腳步漸漸放慢。
不到一年未歸,看到這般光景終究不太是滋味,在醫館門前停下時,門板合着,沒有挂牌,亦沒有寫字留條,不知是何情況。
往裏望,院中似乎空空蕩蕩,櫃臺上卻沒有積灰,看得出有人打掃的痕跡。
雇市走橋離醫館還有些路程,剛走出不遠,忽聽身後有人驚疑喊她:“藥藥姐?”
江藥藥回頭,杏兒背着竹筐站在街角,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望着她,随即眼眶一紅,“真的是你!”
江藥藥亦是驚呼:“杏兒!”
杏兒幾步小跑過來,拉住江藥藥的手,“你可算回來了。”
江藥藥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臉,皺了眉:“怎麽了?”
杏兒吸吸鼻子,聲音發哽:“潼州遭災,好多難民跑來鎮上,有的帶傷,有的染病,一看見醫館就往裏鑽,還有好多重傷得半死不活的人被扔在醫館門口,沒人管。”
她頓了頓,委屈道:“我爹說……說醫館如今實在沒辦法開下去了,這幾日爹被官府的人抓去在城外義診,給那些難民瞧瞧病,可藥不夠,人手也不夠,我爹都快被累死了。”
江藥藥默然一瞬,“鎮上的其他醫者呢?也都被帶走了嗎?”
杏兒道:“莫說是醫者,好些嬸子都被帶走了,說是照顧去傷患與無家可歸的稚兒,我爹幫我求情,說我須得采藥以做補給,官府的人這才放了我。”
玉煙鎮雖未受洪澇,但亂離之下軍令如山,百姓無辜,自也無法抵抗。
江藥藥思忖不語,杏兒又嘆道:“說來也是做好事,藥藥姐,你……”
杏兒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江藥藥知曉她想說什麽,可她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且此事涉及神道,若如神靈所說那般,她應離得越遠越好。
杏兒抿抿唇,又語重心長提醒道:“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若不想去潼州,千萬別讓鎮上的其他人知曉你回來了,不然難免傳到官府的人耳朵裏。”
江藥藥摸摸她的頭,“這幾日雨勤,你也少往潼州跑,你爹定會沒事的。”
寒暄一番,正要分別,身後忽然又傳來驚呼:“小江大夫?”
杏兒警惕探頭,江藥藥亦聞聲回頭,見是李阿婆氣喘籲籲快步走過來,看清江藥藥的瞬間臉上溢出驚喜之色:“你何時回來的?”
江藥藥微笑颔首,“這幾日在我母親家住,今日剛回鎮上。”
李阿婆:“你們離開那麽些時日,我還以為你們不回玉煙鎮了。”
她此刻花白頭發散亂,看上去憔悴不少,江藥藥随意問起:“這些時日你與小石頭可好?“
語畢,杏兒忽在一旁拉了拉江藥藥的袖子,神情怪異,江藥藥不解看她一眼,又聽李阿婆怆然道:“我沒事,就是我家石頭他爹,他……他快不行了……”
江藥藥正欲再問,杏兒忽然擠出一個笑,“那個,藥藥姐,你方才不是說還有急事?”
想起方才杏兒讓她不要讓鎮上人知曉自己回來的事,她一時正不知如何反應,李阿婆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想抓住她的手。
不過還未觸到,便迅速被司欽夜攬住肩膀退一步避開。
李阿婆撲了個空,怔了瞬,随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江大夫,鎮上的大夫走的走,逃的逃,我家石頭她爹怕是真的不成了,我求你看在你我鄰裏一場的份上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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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婆家離得不遠,一進院門,便聞見一股腐臭氣息。石頭爹躺在正屋床上,雙目緊閉,面色潮紅,右腿腫得老高,傷口已經潰爛。
江藥藥望了一眼,皺眉,“是傷口碰了髒水?”
李阿婆抹淚:“他前幾日去潼州接親戚,趟了水,回來腿就腫了,開始發燒,吃了幾副藥不管用,江大夫,腿保不住不要緊,得把他命保住啊……”
江藥藥沒有多言,走出院子對司欽夜道:“我先在這看看,你去找廚役帶回老宅,太晚雇市沒人了。”
司欽夜朝她身後掃了眼,沉吟一瞬:“你看完先回小院,莫要亂走。”
“我知道,放心去吧。”江藥藥笑了笑,對他做了個“快去”的手勢。
司欽夜看她片刻,轉身離去。
從袖中摸出随身攜帶的銀針,消毒,縫針,江藥藥這一忙,便忘了時辰。
石頭爹的傷比她想象重,清創上藥後剛喘口氣,院外又有人來,是隔壁巷子的王嬸,說她家小孫子發熱不退,鎮上沒有大夫,耽擱好幾天了,求她救治。
杏兒蹲在江藥藥身側,替她遞紗布,一邊遞一邊嘀咕:“你瞧,治了一個人,便就有第二個。”
江藥藥頭也不擡,笑笑:“無礙,就是我帶的藥有些不夠了,我先開些方子,你幫忙先去醫館抓些藥來。”
杏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點頭出門。
緊接着又有人來,消息傳開,那些無處求醫的鎮上百姓像抓住救命稻草,老人、婦孺、傷員,或攙或擡陸陸續續湧進李阿婆的院子。
“讓一讓。”
人群外傳來一道女聲,杏兒提着藥箱擠進來,見院中排起的隊列,臉色一變,幾步上前拉住李阿婆拉到牆角,“李阿婆,你怎麽回事?藥藥姐好心替您兒子治病,您怎麽大嘴巴到處說?您難道不知道現在鎮上大夫多缺嗎?她一個人如何看得了這麽多?”
李阿婆被她說得臉青紅交加,無措搓着手,讪讪道:“我也是怕藥藥忙完又要走,所以才先讓王嬸過來看看她家孫子,我真只告訴了她一個人,也沒想到會弄成這樣。”
聽見杏兒的聲音,江藥藥從裏屋走出來,手裏端着換下的紗布水盆,看了她們一眼,将水盆放下,“沒事,既然都來了,能看幾個是幾個,我一會兒要離開的。”
杏兒不再吭聲,進屋繼續替江藥藥遞紗布,抄方子,李阿婆低着頭,悄悄去竈間燒水,給江藥藥倒了清茶便站到一旁,不敢多話。
昏色漸深,來看診的人只增不減,江藥藥手酸得握不住筆,正想讓杏兒代筆,轉頭一看,杏兒也是累得連連捶腰,便又轉轉手腕,繼續寫方。
司欽夜踏進院門,看到的便是這副畫面。
江藥藥坐在矮凳上,一只手握筆,另一只手捏穩自己發着抖的手腕,神色間疲倦,看着筆下歪歪扭扭的字,似乎有些懊惱。
周圍黑壓壓圍滿人,哭嚷喧嘩一片。
排隊的人群中傳來幾聲驚叫,一道身影穿過其中,擋在江藥藥面前。
眼前倏然一暗,江藥藥擡頭,司欽夜立在案桌前,居高臨下看她,臉色極沉。
江藥藥愣了下,他握住她手腕,将她帶起來護在懷中,半扶半抱往外走。
院內噤聲半晌,忽然有人開口:“哎!你這人怎麽這樣?江大夫在給我們看病,你憑什麽帶她走?”
“就是啊,沒看這麽多人等着嗎?”
有人開了口,便越來越多人搭腔:“江大夫,你可不能走啊,我家孩子還沒看呢——”
“我娘腿疼了好幾天了,你好歹給她先紮上針再走啊!”
……
七嘴八舌,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有健壯的男子自發擋住院門,不許他們出去。
江藥藥忙握住司欽夜的手,怕他真的生氣。
司欽夜腳步微頓,眸光暗沉睨向那個擋門的男子,語調無瀾:“讓一下,我夫人累了,要回去休息。”
擋門男子依然不動,梗着脖子道:“累?做大夫哪有不累的?我們等了這麽久,她走了我們怎麽辦?”
司欽夜:“這裏不是醫館,她此時身份更非大夫。”
“你!”那人被噎住,臉色漲紅:“救死扶傷是醫者本分,況且她今日都看了許多傷患了,多看幾個又何妨?”
司欽夜忽笑了聲,“本分?我夫人治病救人,倒成了欠你們的了。”
聲音淡瀾低輕,卻讓院中所有人聽清。
院中無聲,李阿婆從人群裏擠出來,拉了拉那人胳膊,連聲對司欽夜和江藥藥道歉:“司公子,江大夫,對不住,今日都怪我!你們別往心裏去……”又瞪那人一眼,“六子,還不快給江大夫賠不是!
那男子猶忿忿嗫嚅幾句,不情不願側開身子,江藥藥擠出笑對李阿婆搖頭:“沒事。”
司欽夜未再多看,攬着江藥藥邁出院門。
院中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隐約傳過來。
“她夫君好兇啊……”
“人家說得對,江大夫又不收錢,今日能替人看病已經是夠意思了。”
“是啊,人姑娘一整日水米未進呢!”
……
夜風迎面吹來,涼沁沁拂過她汗濕鬓發,她深呼一口氣,被司欽夜牽着一步步走遠。
偏頭看了眼,他側臉微繃,下颌線條冷硬。
司欽夜平日不與人多言,這還是她頭一回見他同人争辯。
江藥藥握他手指,輕快安慰:“我沒事的。”
司欽夜将她手腕擡起,指腹在她腕間關節捏揉,“還疼嗎?”
他的手很穩,力道是恰到好處的纾緩,藥藥搖搖頭,“不疼了,不過我有點餓。”
他看她一眼,神色和緩,“想吃什麽?”
江藥藥眸子微亮,“杏兒說街市上那家粉店還開着,我們好久沒去吃過了。”
他應聲牽她走。
街市上的粉店果然還開着,像是剛要打烊,店家認得他們,熱絡招呼後又重新搬出桌椅,進了後廚,不多時便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米粉。
和從前一樣高,湯色清亮,蔥花碧綠,上頭卧着幾片薄薄的鹵肉。
藥藥是真餓了,拿起筷子便要吃,可筷子尖夾起的米粉還沒送到嘴邊便滑走,她這才發覺自己的右手還在抖。
手腕酸軟得使不上力,她又試了一次,這次倒是吃進去了,只是姿勢實在狼狽。
她偷偷瞄了司欽夜一眼,後者面無表情,氣氛一時低下去,她正要開口,那碗米粉已被他端過去。
司欽夜左手端着她的碗,右手執着筷子,挑起一箸粉遞到她唇邊。
江藥藥乖乖張嘴接了。
吃了兩口,覺得氣氛仍是沉悶,便含含糊糊地找話:“你也嘗嘗,這家粉店味道都沒變過……”
司欽夜應着,卻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喂她。
江藥藥心裏嘆了口氣,她知道他不是在對她生氣,可到底是為何如此不悅,她一時也摸不太透。大約是覺得那些人欺負了她,便道:“其實今日那些人往常都待我挺客氣的,大概是這些時日災患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她正想着還要如何解釋,卻聽他忽然開了口:“即便你今日不眠不休也救不了他們所有人,若無人為你聲辯,更不會有人明白你處境。”
江藥藥愣住,嘴裏的米粉忘了嚼,怔怔地看着他。
忽想起,他當年被百姓綁上祭壇時,也不曾為自己辯過一句。
他從不在意別人如何看他,可今日他生氣,是為她。
似曾相識的境地。被百姓圍在其中,求着,架着,但那些感恩最終卻變成了無數利刃。
那些年,他一個人走過多少這樣的路,被人誤解,被人指責,身後空無一人,如今卻擋在她前面。
她心裏酸酸的,面上卻揚起笑,咽下嘴裏吃食,“不是有你嗎?”
司欽夜擡眼看她。
江藥藥輕快又得意道:“我夫君會保護我呀。”
忙了一日,她發髻松了,幾縷碎發毛毛躁躁地翹在 耳邊,頰邊沾着一點墨漬,笑眯眯的模樣看上去憨憨的。
司欽夜看着她,眸色不自覺變得柔和,唇角勾起淺弧,夾着粉的筷子往前遞“快吃。”
藥藥看見他笑了,也跟着笑,又吃了兩口,實在吃不下了,擺擺手,他便把碗端過來,将剩下的半碗粉吃完。
吃完粉,付了賬,兩人往巷子深處走。
夜漸深,燈火稀疏,走到半路藥藥腳酸,步子越邁越小,司欽夜走在前面停下來,蹲身下去要背她。
藥藥抿唇笑,趴上他的背,把臉埋在他頸側。
長街燈昏,夜風溫軟,月光将兩道貼近的影子漸漸拉長。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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