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第 60 章 情之一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第 60 章 情之一字,
第二日, 聽聞江藥藥要去逛燕京街市,菱蘿興致勃勃趕來說要同去。
槐跟在一旁瞥她好幾眼,菱蘿沒理, 槐索性拉住她,低聲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菱蘿這才不情不願地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 跟着他一道離開。
江藥藥心笑菱蘿不通人情俗事, 槐精曉世故圓滑,這兩人湊在一起倒別有意思。
燕京城繁華, 街上布莊衣鋪琳琅, 料子也多,雲羅綢緞, 蜀錦流紗,往常在雲煙鎮看不到的料子此處都有。
若擱在以前, 她定要贊嘆幾句,可見過司欽夜從前穿過的那些衣袍後,她便覺得暗淡輕浮起來, 都配不上他。
她撚着衣料,愣愣發呆。
司欽夜望她一眼:“在想什麽?”
江藥藥無意識摩挲着布料,“在想,你從前穿的那身文武袍是拿什麽料子做的。”
司欽夜想了想道:“肩甲是萬年玄蛟鱗甲制的, 袍身似乎是月華狐的皮毛……”
聽到這裏, 江藥藥已是擺了手, “算了算了。”
以為她是覺得太過珍稀, 難以尋得,司欽夜正欲說她若想要,他亦可幫她找來, 忽見江藥藥蹙眉喃喃:“也太殘忍了……”
……
從布莊出來已是正午,烈陽高照。
街市上人流漸稀,走在街沿陰影下,江藥藥拿衣袖扇風,忽見不遠處一抹刺目豔紅。
匆匆一瞥,她目光一滞,停住腳步,“那人好像之前在冥界遇到的那個凡人女子……”
司欽夜也跟着停下腳步,目光看去。
江藥藥思忖半刻,記起她名字,脫口道:“鳳衣。”
那女子倏轉過頭來,亦是一怔。
在一旁的茶水攤落座,江藥藥抽出長凳坐下,看了看對面眼眶泛紅的鳳衣,一時無措,将茶水推給她,“你慢慢講,別哭。”
方才一見面,鳳衣拉着她便是一臉欲泣凝噎,大庭廣衆之下眼看着就要哭出來,江藥藥只好将她先帶到一旁來先安撫着。
鳳衣看了眼江藥藥,張口欲說,忽又瞄了眼司欽夜,垂眸不語。
心猜她此番來人間定和玉面閻君謝青玄脫不了乾系,不知鳳衣是知曉司欽夜身份有所顧忌,還是一時抹不開面子,江藥藥開口:“我夫君不是外人,你想說什麽直說便是了,不必顧慮。”
鳳衣擡起頭,聲音哽咽,“夫人,我是從冥界逃出來的。”
江藥藥疑惑:“逃?”
風衣捧着茶碗,指節捏得泛白,垂淚道:“我不想再呆在冥界了,但此事我沒敢告訴閻君大人,還望夫人和大人不要将此事說出去。”
想起之前她在宴席上甘願卑微的姿态,江藥藥心中不是滋味,那時候她還以為鳳衣一心執迷,不肯離開冥界,不過短短一載,竟幡然醒悟了?
藥藥好奇:“你回了人間,沒有親人好友,住在哪裏?”
鳳衣神色閃爍,嗫嚅道:“還沒找好住處。”
她把手縮進袖子裏,江藥藥看見她袖口掩蓋下結着痂的水泡,應是這幾日為了養活自己做了什麽苦工。
在冥界被豢養了數十年,忽然回到人間,沒有親人好友,亦無謀生本事,如今的人界于她而言,無異于另一片陌生世界,連生存也非易事。
江藥藥一時無話,默了默:“謝青玄來找過你嗎?”
鳳衣垂着眸,“閻君他……興許很快便會忘了我吧。”
江藥藥:“難得你終于看清他。”
鳳衣沉默半晌,像是終于鼓起勇氣,開口:“夫人,我在人間已經沒有去處,能不能……先借住幾日?”
說着像是極怕給他們添麻煩,又補充:“等尋到住處,我立刻便搬。”
江藥藥一愣,側眸看向司欽夜,他仍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她伸手拉拉他衣袖,司欽夜投來一眼,“你決定。”
江藥藥還以為他會拒絕,或是退一步,給她再尋個住處,沒想到竟是這般好說話的态度。
她狐疑不語,鳳衣在他們二人之間掃了一眼,又顫聲道:“若是不便……”
“你先住兩日吧。”江藥藥對她笑笑。
-
入夜,江藥藥趴在床上,将手裏話本一扔,倏睜大眼睛,扭頭望向司欽夜,“你說你守株待兔,鳳衣是那只兔子?”
司欽夜不徐不疾解腰帶,“只是沒想到這只兔子竟比想象中還要蠢鈍。”
“你早知道她會來?”
“不知道,但知道總會有人沉不住氣尋上來。”
難怪這些時日他帶她出門也不避諱,風衣說要住下他也不阻攔。
江藥藥撐着下巴,皺眉,“萬一你想多了呢?她看上去真挺傷心的,說不定真是看清了謝青玄真面目才離開冥界,那般三心二意的男子,是個女子都會受不了的。”
司欽夜将腰帶和外衫挂在木架上,風輕雲淡:“她已那般過了三十餘年,你真以為她是看不清?”
江藥藥眸光微凝,卻仍想信她一回,“幕後之人是誰還不知曉,你總不能看誰都像壞人。”
司欽夜側身看她,“那不如同我打個賭。”
他走過來在江藥藥耳邊低語,江藥藥聽着,頰邊連着耳根漸紅,抓起軟枕就往他身上砸,“誰要跟你賭這個?”
司欽夜信手接下軟枕,忽地笑起來。
鳳衣住下後,江藥藥一開始本欲帶着她一同去打葉子牌,鳳衣說不會,江藥藥說教她她也不願,勸了兩次後,便也作罷了。
江藥藥怕她平日下工獨自在家無聊,便也不怎麽去了,為此菱蘿嘟囔了好幾回。
午後,一人一鬼在院子裏乘涼,中間隔張小幾,上頭擺着瓜子花生,團團趴在江藥藥腿邊,蜷成一團睡覺。
菱蘿磕着瓜子,瞟了一眼靠在竹椅閉目養神的江藥藥,壓低聲音:“藥藥,你真打算讓那個鳳衣住下去?”
江藥藥:“怎麽了?”
菱蘿撇撇嘴,吐出瓜子殼,直言:“我不喜歡她。”
江藥藥睜開一只眼,好笑看她,“因為她不會打葉子牌?”
菱蘿搖搖頭,煞有介事道:“冥界的陰煞之氣極重,她能在裏面待數十年,即便是凡人,也成半個鬼了,而且……我總覺得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江藥藥聞言稍稍正色了些,“別這樣說。”
菱蘿嘆口氣,繼續嗑瓜子,“況且你都為了她不去打牌了,也沒見她也沒什麽表示,平日裏出門也不同你說一聲……”
江藥藥輕聲:“她可能是還不太适應人間的生活。”
院外,鳳衣伫立在門口,正要推門,手停在門邊,僵了半晌。
過了片刻,院內安靜下來,她推開門,臉上挂着笑意。
見鳳衣手裏拎着竹籃,江藥藥眨眨眼:“你去買東西了嗎?”
鳳衣颔首,“今日下工早,我便想着去買些水果。”她将籃子放在小幾上,裏面是青瑩瑩幾串葡萄。
她說着,先把最大一串放到江藥藥面前,“夫人,菱蘿妹妹,你們嘗嘗。”
江藥藥彎唇笑笑,“謝謝你呀。”随即拉過一把竹椅放在自己身側,拍了拍椅面,“一起坐吧。”
鳳衣猶豫了一下,在椅上坐下來,脊背挺直,有幾分拘謹。
江藥藥給她抓了把瓜子,鳳衣雙手接過正要道謝,忽聽江藥藥道:“以後不必叫我夫人,喚我藥藥就行了。”
鳳衣點點頭,目光朝院內望了一圈,“大人今日不在?”
江藥藥剝着葡萄,随意應:“去買魚了。”
鳳衣:“平日也是這個時辰出去嗎?”
江藥藥頓了頓:“沒呢,他什麽時候出去都有。”
鳳衣輕輕”嗯”了一聲,便沒再問。
菱蘿在一旁嘻嘻笑着接話:“藥藥說想晚上想吃魚羹,大人聽後便去了。”
鳳衣也笑笑,“你夫君待你真好,真是好福氣。”
江藥藥:“不是我好福氣,是他本就很好。”
鳳衣微微愣了下,江藥藥已和菱蘿說說笑笑聊起別的。
她垂眸看着藥藥腳下白絨絨的兔子翻了個身,安心露出肚皮曬太陽,風吹過海棠樹,枝葉間的日光灑落青磚,如金箔閃爍。心中忽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半月過去,鳳衣住在偏房,每日外出半日做工,回來便幫着灑掃、生火,偶爾還會替江藥藥收曬衣裳。
午後同她們一起說說閑話,不多話亦不多事,團團起初見她總躲,如今也肯趴在她腳邊睡覺,藥藥也漸漸放下防備。
暑氣漸漸蒸騰,窗棂大敞,夜裏仍無一絲風,藥藥趴在竹席上把玩着手裏的小物件,翹起腿晃着,手邊放着冰茶,司欽夜坐在側榻看書。
“我看這個賭是我贏了。”藥藥撐腮眉眼彎彎,笑得得意,“鳳衣住了這麽久什麽也沒做,她不是別有用心之人。”
司欽夜未置可否,翻了一頁書,“她不是沒做,是做不了。”
藥藥:“我還是覺得……她不像壞人。”
司欽夜擡眼看她,“她不過是一把可以随意丢棄的刀,刀的善惡在執刀之人手中。”
藥藥慢慢坐起來,“她背後有人?是誰?謝青玄?”
司欽夜沒答。
藥藥思忖片刻,猶不肯信,那樣游戲人間風流成性的男子,鳳衣真甘願為他做到這一步?
可轉念一想,情之一字,不正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藥藥盯着手裏的草編繩發呆,眼前倏然出現一方木盒。
順着冷白修長的手指往上看,司欽夜不知何時立在榻邊,斂眸看她。
藥藥接過盒子,“這是什麽?”
“打開看看。”
木盒內是一根細細的銀色手镯,雕刻着繁複的芍藥花紋飾,共刻有六枚花骨,每朵蕊心嵌着一顆瑩粉的珠子,燈下看,珠子流光暗轉,如綴晨露。
藥藥取出來,翻來覆去打量一遍,“好漂亮的镯子。”
司欽夜:“這不是尋常手镯,注入神力可化屏障,也可作暗器。”
平日裏,司欽夜并不常外出,只有素光墨影每隔兩三日來一趟,同他禀告事務,他是何時找來的?
藥藥摩挲着镯子緘聲不語,司欽夜疑惑:“不喜歡?”
藥藥道:“不是,我在想我身上神力微弱,也能用嗎?”
“尋常法器确實不行。”司欽夜緩緩道:“但此物一絲神力也可催動。”
藥藥微微訝異,神力驅動的道修法器,冥界必然做不出來,可若是長生界的東西,想來他也是不屑于送給她的。
“你哪來的?”
司欽夜不多說,“尋人做的。”
藥藥心下一動,“你尋人做道修法器?”
司欽夜:“冥界之物不适合你,你既可用神力,道修法器自然更适宜。”
他什麽都提前替她想周全了,藥藥不再多問,戴在腕上,仰頭笑笑。
夜漸深,窗外蟬鳴聲止,藥藥漸漸安睡。
司欽夜拿着竹扇替她扇風,直到燈火漸熄,同她一道歇下。
不知睡了多久,屋外有聲響傳來,藥藥迷迷糊糊驚醒,身側一空。
“怎麽了?”
司欽夜披上衣衫,神情平淡,似早有所料,“我出去看看。”
藥藥拽住他袖子,心中不安。
司欽夜将她額前碎發捋開,傾身在眉間落下一吻,“你先睡。”
“早些回來。”
“天亮前會回來。”
“好。”
司欽夜離開後,江藥藥心中挂念,輾轉反側,睡不安穩。
半夢半醒間,意識像浸在溫水裏,浮浮沉沉,始終落不到實處。
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睡意散去幾分。
她緩緩睜開眼,屋內昏暗一片,窗棂半掩,一縷月光漏進來,将屋中映得半明半暗。
窗邊,靜靜坐着一道纖細身影。
脊背挺直,一動不動。
江藥藥怔了怔,辨認片刻,才認出那是鳳衣。
她正欲坐起,手腕忽然一緊。
低頭望去,不知何時,一道細細的銀繩已纏上雙腕,一圈圈繞過腕骨,又繞至身後,将她束得嚴嚴實實。
力道并不重,卻掙脫不開。
江藥藥輕輕掙了一下,銀繩紋絲不動。
屋內靜谧如死,良久,鳳衣才緩緩開口:“你醒了。”
聲音很輕,和平日并無二致,江藥藥心口卻一沉。
她望着鳳衣的背影,這些時日笑起來時溫溫柔柔,像個終于從苦日子裏走出來的普通姑娘,如今卻如同另一個人坐在那裏,隔着一層霧,叫人看不透。
江藥藥輕輕吸了口氣,“為什麽綁我?”
風吹進窗棂,拂動鳳衣鬓邊碎發,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輕聲道:“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江藥藥擰眉:“可你已經騙了我。”
鳳衣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屋內重新陷入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轉過身。
月光落在她半邊臉上,那張溫婉柔和的面容依舊未變,眼底卻沒有了往日的小心怯懦,只餘一片近乎平靜的漠然。
江藥藥靜靜望着她,“你根本不是從冥界逃出來的,是謝青玄派你來的,對嗎?”
鳳衣輕輕搖頭,“不是。”
江藥藥微怔。
鳳衣望着她,忽極輕地笑了下。
“我是自己來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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