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9章 新獄友:晦氣,怎麽和這家夥關一塊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79章 新獄友:晦氣,怎麽和這家夥關一塊了!
在大秦牢房裏上演監獄風雲的時候,章臺宮中也并不太平。
主要是因為秦王最近心情不太好。
秦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這兩天總有些莫名的煩躁。
那種感覺介乎于事情超過了自己掌控,以及丢失了重要珍寶之間。關鍵是死活想不起來也分辨不出煩躁的情緒到底從何而來,于是就更加煩躁了。
秦政一向是個性格內斂的人,早就可以極好地控制自身情緒了。但他畢竟也是秦王,擁有任性的資格。
所以王上理所當然地,放任了自己遷怒。
遷怒對象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被罰入牢獄的、梓桑的新獄友。
不過也不能說對方無辜。
當時秦王奏章處理了一部分,心中實在煩悶,便決定去園子裏走走散散心。等心情好些了,再回去繼續乾活。
偏偏這個時候,有個宦人不長眼地撞了上來。
那人看起來應該不是宮中有頭有臉的侍官,只是尋常侍者。但他似乎抱着拼死一搏的決心,大着膽子攔下了秦王出行的隊伍。
不得不說,這人敢攔王駕,确實也有點本事。估計也是仗着自身的能耐,才敢铤而走險,為自己拼一條通天之路來。
那侍者跪在地上慷慨陳詞,聲稱自己犯了罪将要被郎中令蒙毅捉拿處置。但他雖為宮中一介雜役,卻通曉律法,認為後宮律令并不合理。
對方确實很懂律法,看得出來是悉心鑽研過許久的。提出的觀點雖然有點狡辯的意味,卻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法律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一成不變的。有些以前一留下來的舊律,早就證明其局限性,或者不再适合如今的世道,也是在所難免。
更何況,對方提的還是後宮中相關的規定,更是遠不如外朝的律令完善。
一般這種後宮中的規矩都有極嚴重的滞後性,君王大部分時候都不會去動。因為不像外朝的律法那麽重要,牽一發而動全身,屬于那種完全可以拖延不管的“怠政”。
只是,此人犯罪在先,蒙毅按律秉公處置并無錯處。
而對方提到的律法懲治過重,只是過重而已。就算修改後也依然要觸發,并不能完全脫罪。
秦政卻看得出,那侍者來他面前為自己辯駁,其實是存了小心思的。
一方面想在秦王跟前展現自身本領,得到大王賞識。另一方面,也是懷揣着小心思,希望秦王可以看在他的學識和他提出的建議言之有理的份上,乾脆免了他的懲罰。
也就是說,這人連合理範圍內的處罰也不想受,甚至還想借此一步登天。
若是換做往常,秦政可能會欣賞他的膽大和才學。
秦宮中沒有不許侍從進學的規矩,只不過侍從出身低微,一般人不會把知識、尤其是識字之類的高級知識傳授給他們。加之侍者任務繁重,也少有時間鑽研,學不出什麽名堂來。
面前這人能熟知律法,甚至舉一反三,可見他不僅聰明有天分,還有人願意教導他。
像這樣的人,給他一個機會又何妨?
但秦政有些不喜他想借機躲避全部懲罰的小心思,畢竟對方犯罪是實打實的。何況既然熟知律法,為何還會犯罪?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或許此人就是仗着熟知法律,以為自己可以玩弄法律。玩脫了之後,又想着怎麽利用這點更進一步,小心思太多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秦政最近心情不太好。
他好端端的出來散步,突然被人攔下說一堆有的沒的。那人打擾了他,還想利用他往上爬,完全沒把他秦王放在眼裏。
思及此,王上的愛才之心就淡了。
但他還是給了對方最後一個機會,開口詢問對方身為宮中雜役是如何習得這些知識的。
秦政心想,若是對方好學上進,尊師重道,只是一時糊塗,可以從輕發落之後再來用他。
結果那人用着謙卑又帶了點隐藏極好的自傲,告訴秦王:
“奴的母親曾是貴族,因觸犯刑法而遭到處置,收于隐宮,奴便是在此出生。她身負才學,教導過奴這些知識。”
隐宮是秦國的一個機構,用處衆說紛纭。不過它有一個重要用途是收容被處刑後受傷殘疾之後,讓他們在此地靜養療傷百日。
畢竟從牢獄中出來,受過刑之後,身上沒點傷口是不可能的。很多罪名又不想要人的命,處置完不處理人容易失血或感染而死,這和律法最初規定的懲罰量刑背道而馳了。
有一些罪犯落下了終身殘疾,又因罪名需要為奴為婢。為免殘疾的侍從出去驚擾了貴族,便會留在這裏任職。
這人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他和他的兄弟都是在隐宮中出生的。他母親被罰世代為奴,連帶着生下的孩子也出身卑賤,稍微長大點便要在宮中擔任雜役。
像這樣的孩子,大多都父不詳,乾脆便随了母親姓氏。
這些年犯罪的貴族不少,秦王一時也分辨不出他是哪家後人。便随口問了一句他和他母親的姓氏,看看當初是犯了什麽罪進來的。
秦政想着,這人的母親獲罪之前應當出身不低。若只是尋常貴族,此人不至于因此自傲。
尋常貴族落魄成庶民和隸臣妾的多了去,根本排不上號,也無甚值得得意的。
卻聽那犯罪的侍者回答:
“奴的母親乃嬴姓趙氏後人。”
秦王的目光倏然一凝。
趙國傳國兩百多年,且趙氏在建國之前就已經有趙城作為封地了。這些年趙氏後人并不只在趙國境內有,其實很多地方都有他們的身影。秦氏作為趙氏的遠親,鹹陽這裏更是多見。
這個犯罪的雜役,居然還是趙氏後人,而且可能和現在的趙王室血緣關系不算特別遠。
衆所周知,始皇帝厭惡趙王室。
秦政的那點耐心頓時便蕩然無存,被強壓下的煩躁瞬間翻湧上來,讓他更沒耐心了。
只不過王上畢竟不是個會因為個人喜惡就随便處置人的雄主,所以最後也只是罰了這人從輕論處。
到底是難得的有學之人,先關着吧。
秦政被打攪了散步的興致,匆匆回了正殿書房。他準備派人去把後宮律令優化一下,早些優化完也好早些走完那侍者的處罰流程。
總不能一直關着。
底下人想着王上愛才,又當真采納了那侍者的建議,在正式處置之前便不打算苛待此人了。因此,他就被關到了梓桑三人所在的牢房中。
梓桑等待紙筆送來的間隙,和那人搭話,問了兩句對方的來歷和經歷。
那人似乎曉得這裏關的都不是什麽普通人,這是個極好的結交機會。只要裏頭有一個犯的不是死罪,未來能順利出獄,說不定都可以成為他的人脈。
于是對方态度極好地回答道:
“在下嬴姓趙氏後人,名高……”
後面的話他還沒來得及說,就聽到了對面那位的一聲冷哼。
梓桑:晦氣!怎麽和趙高關一塊了!
趙高被這一聲冷嗤打斷了話頭,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說,便尴尬地卡在了那裏。
這個時候,就該尉缭來打圓場了。
奈何尉缭現在只想離秦梓桑遠一點,不願意當這個出頭鳥,于是氣氛便持續地尬住。
直到韓非受不了,說了一句:
“公孫梓桑,乃秦氏後人,不喜趙氏,也是常事。”
看得出來這位韓國公子已經在盡力緩和氣氛了,給出的理由也算合理。
趙高隐在陰影裏,只能聽見他低低地回了一句“無妨”,接着又說自己出身低微,實則和趙國王室攀不上什麽親戚。
像是在自嘲自己沒資格跟人家堂堂公孫置氣,又像是在辯解和挽回,告訴梓桑他和趙國沒關系,希望對方不要因此對他有什麽偏見。
回應他的是梓桑的又一聲冷笑。
趙高:……
韓非:……
韓非心想,這位秦國公孫還真是性情中人。不喜歡秦王就穿冕服挑釁秦王,不喜歡趙氏就連句話都不跟趙氏後人說。
還好,他韓非也不喜歡秦王和趙氏。所以他們二人之間沒什麽矛盾,應該還能和睦相處。
趙高今日算是徹底見識到了,秦氏有多讨厭趙氏。
他本來以為自己在秦王跟前說出自己是趙氏後人,秦王能稍微給他留點面子。不管怎麽說都是親戚,哪怕是血緣隔了八百代的超級遠房窮親戚。
看在同一個祖宗的份上,稍微給點容忍度不過分吧?
但是兩位秦氏貴公子都告訴了他——做什麽美夢呢?
趙王來了照樣是這種待遇,以為趙王就不會成階下囚了嗎?
秦梓桑現在心情極差。
等獄卒拿着筆墨過來之後,他立刻勒令對方給趙高換一個牢房。
他就仿佛自己真的是尊貴公孫那般,頤指氣使地開口道:
“把他塞到角落裏去,越遠越好,我不想看到他。”
獄卒有些為難。
但是低頭看看手裏的筆墨,想着這麽多年了這位是頭一個能在牢裏随便讨要東西還能靠着威脅廷尉輕松要到的,就爽快答應了。
只是換個牢房而已,挪個位置廢不了什麽功夫,又沒說把他趕去別的品級的牢房。
就這樣,趙高很快消失在牢房深處。
梓桑舒服了,還不忘抱怨一句:
“李斯故意把趙高關我對面,是不是想惡心我?”
尉缭沉默不語。
他覺得吧,李斯這口鍋背得着實是有點冤枉了。
約莫是獄卒看這邊人多,怕他們這群貴人單獨關着會悶壞,才刻意都關到一起來方便他們聊天解悶的。
根本不是李斯授意,甚至李斯或許都不知道剛關進來的趙高是誰、公孫梓桑會那麽厭惡對方。
尉缭輕咳一聲,沒忍住勸了一句:
“公孫還是消停些吧。”
這才進來多久啊,一個上午有嗎?都鬧出多少事了,還逼人換牢房,給秦王知道了肯定要不高興。
反正尉缭是不敢這麽在牢中作威作福的,他也不知道秦梓桑到底有什麽底氣這麽嚣張。
也沒聽說王上和哪個宗室堂弟關系要好到這個程度啊,前兩年不是還連消帶打地收拾了不少宗室嗎?
奇怪。
梓桑充耳不聞。
反正等他和秦王解釋之後,他現在的行為都會合理起來。那個時候恐怕秦王只會和他一起厭惡趙高,絕不可能治他大鬧牢房的罪則。
梓桑興致勃勃地擺開筆墨:
“不說他了,尉子,我們來寫傳記吧!”
尉缭:……告辭!
倒是韓非積極詢問:
“可否,分我,一些?”
梓桑很好說話地分了他一部分:
“可以啊,你寫的寓言故事很有意思,多寫點。等下寫完記得給我看看,我很感興趣。”
他依稀記得韓非這次下獄之後,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李斯和姚賈聯手弄死。趕緊趁着人還活着再榨出點文章來,錯過這個村以後就沒這個店了。
韓非完全不知道秦梓桑在想什麽喪心病狂的東西。
他愛惜地摸了摸手裏的筆,很快屏息凝神,開始飛速輸出文字。這幾天關在牢中,他有很多想法想要傾訴,嘴巴說得實在費勁、也沒人願意聽,還是寫下來吧。
隔壁,因為尉缭實在不肯配合,梓桑只好改為寫自己的傳記。
他想了想,決定從自己進入牢房寫起,記下自己和韓非尉缭的世紀會面。
還順手畫了兩幅畫。
一幅是左手邊韓非在牢中奮筆疾書的模樣,另一幅是右手邊尉缭放空大腦發呆的模樣。
尉缭一回神就看到這個:……
“公孫這是?”
秦梓桑頭也不擡:
“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幕。”
他剛剛想了想,傳到後世也不知道會不會丢失損毀。但是他不可能因為這個就不畫不寫了,反而更應該多搞點。
而且他是突然身穿的,保不齊過兩天又突然穿越回去。身穿的最大好處就是可以把東西帶走,到時候他的這本傳記和畫冊說不定也能帶走呢?
就是可惜竹簡不太适合畫畫,斷斷續續的。乾脆把中衣也脫了,白色的中衣正好可以作為畫布。
尉缭閉了閉眼:
“公孫,您怎麽在衣服上作畫?”
這人不會還是個畫癡吧?連如此潔白細嫩的上好布帛做的衣服也舍得拿來揮毫潑墨——說實在的,尉缭都沒見過這麽好的布料,感覺實在是浪費。
梓桑根本不管的:
“你懂什麽?”
就得畫在衣服上才能确保一定可以帶回現代,畫竹簡上,萬一竹簡那麽多他拿不過來怎麽辦?萬一事發突然穿越回去的時候他沒帶上竹簡怎麽辦?
穿在身上是最好的,能夠時時刻刻貼身攜帶,絕對不會被落下。就是以後都不能洗了,萬一弄髒了會很麻煩。
秦王派來提審秦梓桑的人就是這個時候抵達的,看着牢中兩個奮筆疾書的家夥,一時都愣了。
那兩個沉迷創作,根本沒發現有人過來,尉缭只好自己開口詢問他們是來乾什麽的。
使者趕忙回神:
“王上點名要見這位秦罪人。”
他路上糾結了很久,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梓桑。主要是大王的态度也很暧昧,看不出來是生氣還是不生氣。
時間回到兩刻鐘前。
秦政把李斯叫來修改後宮律令,交代完後正準備繼續處理公務,卻見李斯欲言又止。
秦政便讓他有話直說。
李斯因而提到了牢中那位關着的公孫,詢問陛下準備如何處置。
是單純關着,還是準備觸發,或者過兩天放出來,好歹給個準信啊!
結果秦政卻蹙起了眉頭:
“公孫?哪個公孫在牢中?”
他怎麽不知道自己關了個秦氏的公孫進牢裏?
李斯起初沒聽出來陛下在疑惑:
“就是那位僭越犯上的公孫。”
秦政更疑惑了,有這個人嗎?而且最近好像沒有誰因為僭越獲罪,至少他沒遇到任何人的冒犯。
直到這個時候,侍官才上前提醒:
“王上,您出去散心之前鹹陽縣令遣人送來了一封急報,不過對方說事情不太緊急,您便決定回來再看。”
結果回來之後一直在處理宮規的事,就沒來得及看。
秦政是記得這封急報的,不過因為根本沒看,他壓根不知道裏頭寫的都是什麽內容。倒是負責給奏章分類的侍官瞄了一眼,把它放到了對應竹簡堆的最上頭。
秦政拿起那卷竹簡拆開看了一眼。
看完,他一腦門子問號:???
秦政扭頭看向李斯:
“你說他的秦氏公孫?”
宗室中人太多,他不記得有個叫秦梓桑的,不過這不奇怪,畢竟他也做不到認識所有宗室成員。
可是能被稱呼為公孫的,怎麽也得是秦王近親嗎?近親裏有沒有秦梓桑,他還不至于不知道。
但是偏偏,這名字他瞧着分外眼熟,總覺得非常親切。
難不成真有這麽個人?
秦政也有些迷糊了,費解地皺起眉。最後把目光落在冕服上頭,決定先把衣服和人都送來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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