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天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天羅
京城,西城,福安雜貨鋪。
這家鋪子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弄裏,門面不大,貨架上擺着些油鹽醬醋、針線布料之類的日用雜貨,看起來和京城裏千百家普通雜貨鋪沒什麽兩樣。
鋪子後面連着一個小院,有三間廂房,雖然簡陋了些,但勝在隐蔽清淨,正适合作為臨時落腳點。
雜貨鋪的老板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年輕時曾受過玄清觀的恩惠,一直記在心裏。
沈清辭通過玄清觀的暗樁聯系上他,對方只說了一句話:“恩人托付的事,老漢拼了命也要辦好。”
入住後的第二天,沈清辭便外出打探消息。
他在京城有一些玄清觀的關系,分布在各個行當中,茶館的掌櫃、藥鋪的坐堂大夫、甚至是城門守衛中的一個小隊長。
這些人平日裏各過各的日子,互不往來,但一旦需要,他們就會成為玄清觀的眼睛和耳朵。
沈清辭在外面跑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到雜貨鋪。
臉色不太好。
“查到什麽了?”宋芸熙看到他進門時的表情,心中就有了預感。
沈清辭沒有急着回答,先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盡,然後才開口:“宋家最近有大動作。”
他坐下來,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宋家老太君啓動了一個名為‘天羅’的計劃。具體內容是什麽,外人不得而知,但宋家最近在頻繁調動高手——駐守在各地莊園的供奉、客卿,都被緊急召回京城。”
“此外,宋家還從外面雇傭了一批江湖散修,給出的報酬極高,要求只有一個:聽從調遣,不問緣由。”
“天羅……”宋芸熙咀嚼着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網羅天下的‘羅’麽?看來老太君是想織一張大網,等着我自己鑽進去。”
“不止如此。”沈清辭的聲音變得更加凝重,“我還打探到一個消息,你的父親,宋天琅,被老太君軟禁在宋府後院,已經很多年了。”
宋芸熙的呼吸微微一滞。
宋天琅。
這個名字,她只在沈清辭的口中聽到過。
那是她的生父,是宋家曾經最耀眼的天才,也是一個懦弱的男人,當年眼睜睜看着女兒被挖走心髒、看着心愛的女人孤獨死去,卻什麽都不敢做的懦夫。
她以為自己對這個男人沒有任何感情。
不愛,不恨,不在乎。
就像一個陌生人,只是恰好與她有着一半相同的血脈而已。
但當沈清辭說出“他被軟禁了多年”這句話時,她的心還是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
不疼。
但很不舒服。
“他現在是什麽情況?”宋芸熙聽到自己的聲音問道,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具體情況不明。”沈清辭搖了搖頭,“只知道他被關在宋府後院的一座獨立院落裏,有專人看守。宋家對外宣稱他是在閉關修煉,但實際上是被軟禁。”
“老太君把他當作一個籌碼,關鍵時刻可以用來要挾你。”
孟霄皺起了眉頭:“這是個陷阱。老太君故意放出這個消息,就是為了引你去救人。”
“我知道。”宋芸熙淡淡道。
“那你還要去?”
“去。”宋芸熙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就算是個陷阱,我也要去看看。我要親口問問他。當年,他有沒有後悔過。”
當天夜裏,月黑風高。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掠過京城的屋頂,避開了一隊又一隊巡夜的更夫和守衛,悄無聲息地向城東的方向潛行。
宋府坐落于京城東城最繁華的地段,占地近百畝,府邸巍峨,院牆高聳,遠遠望去像是一座小型的城池。
門口挂着兩塊巨大的紅木牌匾,上書“宋府”兩個鎏金大字,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光。
宋芸熙、沈清辭、孟霄三人伏在宋府對面的一座高樓屋頂上,觀察着宋府的布局。
“守衛比我想象的要多。”孟霄低聲道,目光掃過宋府外圍那些明哨和暗哨,“光是正門就有八名守衛,而且氣息都不弱。圍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暗哨,巡邏的隊伍也很密集。這防守力度,堪比皇宮了。”
“老太君這是在告訴我,我知道你會來,我準備好了。”宋芸熙冷冷道。
“那我們還要進去嗎?”孟霄看向她。
宋芸熙沒有回答,直接用行動給出了答案,她從屋頂上一躍而下,如同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在宋府外圍的圍牆下。
沈清辭和孟霄對視了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也跟了上去。
三人的潛入技巧都極為娴熟。宋芸熙和沈清辭自不必說,玄清觀的隐匿術法本就是天下頂尖;孟霄雖然不以潛行見長,但他行軍打仗多年,對哨位的分布和巡邏的規律了如指掌,總能找到守衛換防的間隙鑽過去。
三人避開了三波巡邏隊、兩處暗哨、以及一只拴在後院的老虎,宋家竟然在後院養了一只吊睛白額大蟲作為警戒,這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幸好沈清辭随身攜帶了玄清觀特制的“避獸香”,才得以安然通過。
一路潛行至後院,三人終于找到了那座關押宋天琅的獨立院落。
那院落位于宋府最深處,四周種滿了茂密的竹子,竹影婆娑,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正好掩蓋了他們行動的聲響。
院落門口守着四名氣息沉穩的黑衣護衛,個個太陽xue高高鼓起,顯然都是內家功夫的高手。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四枚銅錢,屈指一彈,四枚銅錢無聲無息地飛出,精準地擊中了四名護衛的昏睡xue。
那四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三人解決了守衛,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一間亮着燈的房間。
房間的門沒有關,透過門縫可以看到一個佝偻的身影正坐在桌邊,手裏捧着一本書,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宋芸熙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驚動了屋內的人。
那人擡起頭,看向門口,就是這一眼,讓宋芸熙的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
那是一個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蒼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衫,頭發花白,淩亂地披散在肩頭。
面容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兩口乾涸的古井,看不到任何光芒和生機。
這就是宋天琅。
這就是那個曾經驚豔了整個京城、被譽為宋家百年不遇的天才的男人。
宋芸熙站在門口,看着他,他也看着宋芸熙。
兩人對視了很長很長時間。
然後,宋天琅手中的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嘴唇開始顫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漸漸泛起了一層水光。
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身體在顫抖,雙手緊緊地抓着桌沿。
過了很久很久,才終于發出了聲音,沙啞而哽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你是……芸熙?”
宋芸熙看着他,平靜地回答:“是我。”
宋天琅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像是一個崩潰的孩子,捂着臉,放聲痛哭起來。
那哭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帶着幾十年的愧疚、悔恨、痛苦和無盡的思念,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太久的野獸,終于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悲鳴。
他哭着,斷斷續續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用……是我懦弱……我沒有保護好你娘……也沒有保護好你……我不配做你的父親……我不配……”
宋芸熙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想象過很多次和這個父親見面的場景。
以為自己會恨他,會質問他,會用最冰冷的語言刺痛他,讓他也嘗一嘗這些年她所受的苦。
可此刻,看着這個頭發花白、形容枯槁、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的男人,她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宋芸熙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話。
“你後悔嗎?”
宋天琅擡起頭,淚流滿面地看着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而堅定:“後悔……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初沒有帶着你娘遠走高飛……後悔沒有保護好你……後悔茍且偷生活到現在……”
他伸出手,顫抖着想要觸碰宋芸熙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仿佛覺得自己不配碰她。
宋芸熙看着他那只懸在半空中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像是一截枯枝。
“跟我走。”
宋天琅愣住了,他看着宋芸熙,眼中滿是不敢相信:“你……你願意帶我走?”
“嗯。”宋芸熙點了點頭,“雖然你沒有盡過做父親的責任,但你終究是我父親。我不能把你留在這裏。”
宋天琅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他緊緊地握着宋芸熙的手,泣不成聲。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伴随着一個蒼老而冰冷的聲音,如同夜枭般在夜空中回蕩:
“既然來了,就別急着走。老身等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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