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空心

第43章 空心

從城外回來後，宋芸熙就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裏。

她沒有點燈，一個人坐在黑暗中，背靠着牆壁，抱着膝蓋，望着窗外那一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

月光透過窗棂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碎了一地的銀子。

腦海中反複回放着宋婉清說的那些話。

“你母親用自己命，換了你一條命。”

“你的心髒在我體內，跳得很好。”

“老太太需要你的血來續命。”

“姐姐，你逃不掉的。”

那些話語像是一根根細針，紮在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不致命，卻密密麻麻地疼。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裏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當年被剖開胸膛留下的痕跡。

伸手按在疤痕上，感受着掌心下，什麽都沒有。

她的心，是空的。

宋芸熙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在她房門口停下。

緊接着，是輕輕的叩門聲。

咚咚。

“宋姑娘，你在嗎？”孟霄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宋芸熙沒有應聲。

孟霄在門外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沉默了片刻，又開口道：“我知道你沒睡。我看到你房間的燈亮着。”

宋芸熙依然沒有回答。

她不想說話。不想見任何人。只想一個人待着。

孟霄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沒有再敲門。

但宋芸熙聽到他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已經走了的時候，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在花園裏。如果你想找人說話，我就在那裏。”

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宋芸熙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

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這副樣子。

習慣了在別人面前表現得堅強、灑脫、無所謂，習慣了把所有脆弱都藏起來，用一層堅硬的外殼包裹住自己。

可今天，那層外殼出現了一道裂縫。

宋芸熙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站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花園裏，月光如水。

孟霄坐在涼亭的石階上，手裏拿着一壺酒，正在自斟自飲。

看到宋芸熙走過來，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壺，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一個位置。

宋芸熙在他身邊坐下，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并肩坐着，看着夜空中那輪明月，沉默了很長時間。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安靜而舒适的氛圍。

不需要說話，不需要交流，只是有一個人在身邊陪着，就讓人覺得不那麽孤單了。

過了許久，孟霄忽然開口了：“宋芸熙，我有話跟你說。”

宋芸熙轉過頭，看向他。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硬朗的輪廓。

他的表情很認真，甚至帶着一絲緊張。

宋芸熙很少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孟霄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蓄勇氣，然後轉過頭，直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知道我能為你做什麽。我武功不如你，術法不如你，腦子也不如你好使。”

宋芸熙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孟霄繼續道：“但我有一條命。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它給你。”

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一塊磐石，穩穩地落在她的心上。

宋芸熙愣住了。

她看着孟霄那雙認真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欲望，沒有算計，只有一種純粹的笨拙的真誠。

那種真誠像是一道光，直直地照進她心底最深處的角落，照亮了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東西。

那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像是有一只蝴蝶，在她心口輕輕扇動了一下翅膀，帶起一陣細微的酥麻。

宋芸熙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她知道，那種感覺讓她有些慌亂。

她低下頭，避開了孟霄的目光，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道：“孟霄，你不要對我這麽好。我……我可能沒辦法回報你什麽。”

孟霄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我不要你回報。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宋芸熙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她擡起頭，看着孟霄，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芸熙不是一個容易感動的人。

見過太多的虛僞和背叛，經歷過太多的生死和離別。

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可孟霄的一句話，卻讓她一直以來築起的心牆，出現了一道裂縫。

“謝謝。”她最終只說出這兩個字，聲音有些沙啞。

孟霄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她倒了一杯，遞到她面前：“喝酒嗎？”

宋芸熙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帶着一股灼燒感，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讓她整個人都暖和了一些。

“再來一杯。”她把空杯遞過去。

孟霄又給她倒了一杯。

兩人就這樣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誰也沒有再說話。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将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天晚上，宋芸熙喝了很多酒。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了。

只記得孟霄扶着她，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和酒精混合的味道，感受到他手臂上傳來的溫度，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那種感覺很陌生，也很危險。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腦海中反複浮現孟霄那句話：“我不是一個人。”

宋芸熙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閉上眼睛，試圖入睡。

但睡不着。

她的腦海中像是走馬燈一樣，閃過無數的畫面：孟霄在義莊裏擋在她面前的身影，孟霄在廢墟中找到她時焦急的眼神，孟霄在月光下對她說出那句笨拙的表白……

每一個畫面，都讓她的呼吸加快一分。

至于心跳，沒有！

宋芸熙睜開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覺得很茫然。

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

是心動嗎？

她不知道。

她從小在玄清觀長大，師父教她術法，教她除妖，教她天地大道，唯獨沒有教過她，什麽是喜歡一個人。

宋芸熙只知道，想到孟霄的時候，她的神經不由得會加快。

只知道，看到他受傷的時候，她會擔心。

只知道，他說“你不是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眼眶會發酸。

可這是喜歡嗎？

她不确定。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去喜歡一個人。

宋芸熙是一個沒有心的人，連自己的命都無法掌控，又有什麽資格去承諾什麽？

宋芸熙把被子拉過頭頂，将自己裹成一個繭。

黑暗中，她閉上眼睛，任由那些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翻湧。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