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人之将死

第17章 人之将死

城北，一條偏僻的小巷深處。

任老家的院門緊閉着，窗戶也用厚實的布簾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去。

院子裏彌漫着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

任老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臉色灰敗，氣若游絲。

他的胸口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焦黑窟窿，邊緣的皮肉已經碳化，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黑色。

那是被宋芸熙的血符擊穿的傷口，雖然沒有當場致命，但對于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來說，這樣的傷勢已經是致命的了。

任老已經在這裏躺了三天。

三天來，他沒有請大夫，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就這樣躺在這張床上，感受着生命一點一點地從體內流逝。

任老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但他并不怨恨宋芸熙。

甚至有些感激她，因為那一掌，讓他從罪惡的深淵中解脫了出來。

如果宋芸熙沒有阻止他，他真的會為了救孫女而助纣為虐，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幫兇。

那樣的話，死後都沒有臉去見列祖列宗。

只是……他還是放心不下孫女。

任老艱難地轉過頭，看向牆角那張小床。

孫女正躺在那裏，睡得很沉。

她服用了畫皮妖給的藥，這三天的确沒有發作過，臉色也比之前紅潤了一些。

但那只是治标不治本，等他死了之後，誰來照顧她？誰來給她治病？

想到這裏，任老的眼眶不禁濕潤了。

就在這時，院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任老心中一緊，掙紮着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孟霄。

他站在門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任老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冰冷而複雜。

“任老。”孟霄開口了，聲音聽不出喜怒，“我找了你很久。”

任老苦笑了一聲：“将軍……你來了……”

孟霄走進房間，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任老胸口的傷，沉默了片刻，開口道：“為什麽？”

這個問題問得很簡短，但任老明白他在問什麽。

為什麽要背叛他？為什麽要和畫皮妖勾結？為什麽要對他妹妹下手？

任老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将軍……我對不起你……”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我……我也是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孟霄的聲音微微提高，“就因為一句‘沒有辦法’，你就可以眼睜睜看着我妹妹被妖怪吞噬？”

“就因為一句‘沒有辦法’，你就可以背叛自己的良心，和一個妖物同流合污？”

“我知道……我知道我罪該萬死……”任老哽咽道，“但我……我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斷斷續續地将自己的故事說了出來。克死的親人，唯一的孫女，那治不好的怪病，以及畫皮妖提出的交易。

“我老伴走得早，兒子兒媳也走了……我就剩下這麽一個親人了……”任老泣不成聲，“她還小……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個世界……我不能讓她就這樣走了……我不能……”

孟霄聽着，沉默了。

他能理解任老的痛苦。

自己也是為了妹妹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他，只要做一件壞事就能救葦兒的命，他會怎麽做？

孟霄不知道。

不敢去想。

但這種理解，不代表就能原諒。

“你知道畫皮妖現在在哪裏嗎？”孟霄問道。

任老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她……她就在這裏。”

孟霄瞳孔一縮：“什麽？”

“她就住在我這裏。”任老苦笑了一聲，“她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人會想到，她敢藏在一個術師的家裏。”

孟霄猛地站了起來，手已經握上了刀柄：“她在哪個房間？”

“已經走了。”任老搖了搖頭，“今天一早，她就離開了。她說……她已經完成了融合，不需要再躲藏了。她要去見一個人。”

“見誰？”

“她沒有說。”任老咳嗽了幾聲，嘴角溢出一縷黑色的血，“但她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話。”

“說讓将軍你不要找了。等你找到她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孟霄的拳頭緊緊握起，又是這種感覺。

無力。

深深的無力。

孟霄明明知道畫皮妖就在這座城市裏，明明知道她占據着他妹妹的身體，卻怎麽也找不到她。

他就像一個瞎子，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而敵人就在他身邊，冷眼看着他的狼狽。

“将軍……”任老忽然開口，聲音虛弱得像是随時會斷氣，“老朽有一個不情之請……”

孟霄看着他，沒有說話。

“我孫女……”任老艱難地擡起手，指向牆角那張小床，“她從小沒了爹娘，跟着我這個老頭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我走了之後，她就孤零零一個人了……”

他轉過頭，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孟霄：“将軍……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你……但……你能不能……幫我照顧她？”

孟霄沉默了，看着任老那張蒼老的滿是淚水的臉，看着他那哀求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背叛了他，差點害死了他的妹妹。

按理說，應該恨他，應該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可面對一個将死之人最後的請求，孟霄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好。”孟霄最終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任老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謝謝……謝謝将軍……”

然後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老朽……終于可以去見老婆子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微弱，最終徹底停止了。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孟霄站在床邊，看着任老那張安詳的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牆角那張小床前，低頭看着那個熟睡中的小女孩。

她睡得很沉，嘴角還挂着一絲微笑，似乎在做着什麽美夢。

小女孩并不知道，她唯一的親人，已經永遠離開了她。

孟霄彎下腰，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

“放心吧。”孟霄低聲說道，像是在對任老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會照顧好她的。”

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院子裏，陽光正好。

真正的黑夜，還沒有到來，但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