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所謂姐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1章 所謂姐妹
宋泰的信鴿飛回雲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七天的黃昏。
他在書房裏讀完京城傳來的回信,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信上只有簡短的幾句話,但每一個字都讓他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婉清已動身,三日內抵達。爾等配合,勿出差池。”
宋泰将信紙在燭火上燒成灰燼,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個孟二爺,确實是個棘手的角色。
有他在将軍府坐鎮,他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那日夜裏被孟二爺的氣勢震懾得灰溜溜逃離,至今想起來仍讓他覺得臉上無光。
不過沒關系。
只要婉清來了,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那個丫頭,可是宋家最鋒利的刀——雖然這把刀,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柔弱。
三日後,一輛華貴的馬車駛入了雲城。
馬車通體漆黑,車廂上用金線繡着繁複的雲紋圖案,四角懸挂着精致的銅鈴,行進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拉車的四匹馬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一看就是千裏挑一的良駒。
馬車前後各有十餘名護衛,個個氣息沉穩,目光銳利,顯然都是宋家精心培養的高手。
馬車在城中最大的客棧,雲來客棧門前停下。
車簾掀開,一只纖白如玉的手伸了出來,搭在丫鬟的手臂上。
緊接着,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馬車中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約莫十六歲的少女。
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長裙,外罩一件淺碧色的薄紗披肩,腰間系着一條銀色的絲縧,勾勒出纖細如柳的腰身。
頭發簡單地挽了一個堕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裝飾,卻更顯得清麗脫俗。
臉很小,只有巴掌大,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皮膚下細密的青色血管。
五官生得極精致,眉眼如畫,鼻梁小巧挺直,嘴唇因為缺乏血色而顯得格外淡薄。
整個人站在那裏,就像是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小白花,風一吹就會凋零。
她咳嗽了兩聲,用帕子掩住嘴角,擡起頭,看向雲城的街道,眼中帶着一絲好奇和柔弱,仿佛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大家閨秀,對這座陌生的城市充滿了新奇和不安。
“小姐,風大,您身子弱,還是先進客棧歇着吧。”丫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勸道。
“嗯。”宋婉清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柔得像是一縷春風,“麻煩你了。”
她邁開步子,緩緩向客棧內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稍不留神就會摔倒。
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讓路邊不少行人看了都心生憐惜。
這是誰家的姑娘,怎麽病成這樣還出門遠行?
沒有人注意到,在她低垂的眼簾下,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深處,藏着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銳利。
宋婉清抵達雲城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将軍府。
孟霄聽到這個消息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宋家的人?又來一個?”
“是的。”前來報信的親衛點了點頭,“是一位姓宋的小姐,據說是宋家嫡系的千金。她住進了雲來客棧,排場不小,帶了不少護衛。”
孟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個宋泰還沒打發走,又來了一個宋婉清。
這宋家的人,怎麽跟蒼蠅似的,趕都趕不走?
他正想說什麽,一旁的孟葦卻先開了口:“宋家的小姐?是宋姐姐的妹妹嗎?”
“應該是。”孟霄不太确定地說道,“宋泰之前說過,宋家一直在尋找宋姑娘,想來這位宋小姐應該是她的親人。”
“那我們要不要告訴宋姐姐?”孟葦問道,“畢竟是她的家人,也許她想見一見呢?”
孟霄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先別告訴她。等我去探探虛實再說。”
他覺得這個宋婉清來得太巧了。
宋泰剛在孟二爺那裏吃了癟沒幾天,宋家就又派了一個人來,而且還是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姑娘。
這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麽藥?
然而,還沒等孟霄去探虛實,宋婉清就先一步登門了。
當天下午,一輛樸素的青呢小轎停在了将軍府門口。
宋婉清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下轎子,站在将軍府門前,擡頭看了一眼門上那塊寫着“孟府”二字的匾額,然後低下頭,輕輕地咳嗽了兩聲。
“勞煩通報一聲。”她對門口的護衛說道,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就說宋家婉清,求見宋芸熙姐姐。”
護衛看着她那副弱不禁風、仿佛随時會倒下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通報了。
不多時,宋芸熙從将軍府內走了出來。
她站在門口,看着臺階下那個纖細柔弱的少女,目光平靜如水。
宋婉清也擡起頭,看着她。
兩人隔着幾步的距離,對視着。
這是她們第一次正式見面。
一個是擁有心髒卻體弱多病的千金小姐。
一個是沒有心髒卻活蹦亂跳的野丫頭。
命運和血緣在這一刻交彙,形成了一種極其微妙而複雜的氛圍。
宋婉清的眼眶先紅了。
嘴唇微微顫抖,眼中泛起一層水霧,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來。
向前邁了一小步,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姐姐……”
那一聲“姐姐”,叫得千回百轉,帶着思念、委屈、期盼和小心翼翼,仿佛一個走失了多年的孩子,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親人。
在場的護衛和丫鬟們看到這一幕,無不為之動容。
然而,宋芸熙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看着宋婉清那雙含淚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恨嗎?
有的。
眼前這個人,胸腔裏跳動着的,是她的心髒。
是那個從未謀面的母親用生命為她換來的心髒。
如果沒有這顆心髒被奪走,她的母親也許不會死,人生也許會截然不同。
有怨嗎?
也有的。
憑什麽這個人可以錦衣玉食、衆星捧月地長大,而她卻在荒山野嶺中跟着師父修行,吃盡了苦頭?
憑什麽這個人可以擁有父母的寵愛、家族的庇護,而她連自己的母親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宋芸熙悲哀地發現,她恨不起來。
不是因為她大度,而是因為她覺得這一切太荒唐了。
一個被挖走心髒的嬰兒,一個用生命換來女兒存活的母親,一個懦弱無能、酗酒度日的父親,一個占據了她心髒卻體弱多病的妹妹……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的鬧劇。
而她,就是這場鬧劇中最大的笑話。
“我不是你姐姐。”宋芸熙開口了,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宋婉清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那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順着她蒼白的面頰滑落,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她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那副強忍着淚水的模樣,反而比嚎啕大哭更加讓人心疼。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不願意認我……”宋婉清的聲音帶着哭腔,斷斷續續地說道,“我知道是宋家對不起姐姐……是婉清對不起姐姐……我不該來的……可是我……我只是想見姐姐一面……只是想看看姐姐過得好不好……”
她越說越傷心,身體微微顫抖着,仿佛随時會暈倒過去。
一旁的丫鬟連忙扶住她,焦急地說道:“小姐!您身子弱,不能太傷心的!”
宋芸熙看着這一幕,心中毫無波動。
她見過太多人了。
畫皮妖、雲笑笑、宋泰——每一個人都在她面前演過戲。
她雖然不喜歡勾心鬥角,但她并不傻。
一個人是真傷心還是假傷心,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眼前這個宋婉清,雖然哭得梨花帶雨,但眼底深處的那一絲冷靜,騙不過宋芸熙的眼睛。
這個妹妹,不簡單。
“你見也見過了。”宋芸熙淡淡道,“如果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我還有事,不奉陪了。”
她說完,轉身就要回府。
“姐姐!”宋婉清在她身後叫了一聲。
宋芸熙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姐姐……我不會打擾你的……”宋婉清的聲音帶着哭腔,帶着祈求,“我只是想在雲城住一段時間……養養病……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你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宋芸熙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徑直走進了将軍府。
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宋婉清站在門外,看着那扇緊閉的大門,淚水依然在流淌,但眼中的神色,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那副柔弱無助的表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而深沉的思索。
她擦去臉上的淚水,轉身,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向等候在一旁的青呢小轎。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開口,“那位宋姑娘好像……不太歡迎您……”
“沒關系。”宋婉清輕聲說道,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來日方長。”
她彎腰鑽進轎中,簾子落下,遮住了她那張蒼白的臉。
小轎緩緩擡起,向雲來客棧的方向走去。
接下來的幾天,宋婉清果然沒有再來打擾宋芸熙。
她每天的活動範圍僅限于雲來客棧和附近的幾家藥鋪,偶爾會在丫鬟的陪伴下,在城中散步,看看風景。
待人接物溫柔有禮,說話輕聲細語,見到誰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很快就贏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就連孟葦,也在一次偶然的相遇中,被她“俘獲”了。
那天孟葦上街買東西,正好遇到宋婉清在藥鋪裏抓藥。
宋婉清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腼腆的笑容,主動打招呼:“你是孟葦姑娘吧?我聽姐姐提起過你。”
孟葦本就心地善良,看到宋婉清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又聽她說起宋芸熙,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同情和親近之意。
兩人聊了幾句,宋婉清言語得體,态度謙遜,給孟葦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回到将軍府後,孟葦還特意跑到孟霄面前,替宋婉清說了幾句好話:“大哥,我覺得宋家那個小姑娘挺可憐的。她看起來是真的想認宋姐姐,只是宋姐姐不願意搭理她。要不……你勸勸宋姐姐?”
孟霄正在批閱公文,聽到這話,頭也不擡地說道:“人家的家事,我們不好插手。”
“可是……”
“葦兒。”孟霄擡起頭,看着她,認真地說道,“宋姑娘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既然她不願意認那個妹妹,就一定有她的理由。我們不要乾涉。”
孟葦雖然還是有些于心不忍,但見大哥态度堅決,也就沒有再說什麽。
然而,孟霄雖然嘴上這麽說,心中卻也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勁。
宋婉清的表現,實在是太完美了。
完美的柔弱,完美的懂事,完美的善解人意——完美到讓人覺得不真實。
他見過太多人了。
真正善良的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小缺點、小脾氣。
但宋婉清沒有,她就像是一個精心設計出來的“完美妹妹”的形象,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這種人,要麽是真的聖人,要麽是僞裝得極深的戲精。
孟霄傾向于後者。
而沈清辭的調查結果,也證實了他的猜測。
那天深夜,沈清辭來到将軍府,将宋芸熙和孟霄叫到一起,面色凝重地說道:“我查到了宋婉清此行的真正目的。”
宋芸熙和孟霄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等待着下文。
“她不是來認親的。”沈清辭緩緩說道,“她是奉了宋家老太太的命令,來帶你回京城的。”
“帶我回去?”宋芸熙皺了皺眉,“為什麽?”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說出了一個讓宋芸熙和孟霄都震驚的消息:“因為宋家老太太,需要你的血來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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