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坍塌 世間再無雛

第167章 坍塌 世間再無雛

沉淵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人皇氣運乃蒼生信仰之力, 是天道利用蒼梧渡劫時一次次累積專門用來對付惡欲怨念的力量，可惜，在蒼梧成為陸川的這一世, 陸川放棄了人皇這條路, 人皇氣運未能被激發出來, 人界萬年積累的怨力越發暴漲，三界岌岌可危。

他自聖君蒼梧的私欲中裂變而生, 人界的怨力是他最好的養分，不到百年他便修成真身，唯有時間最純正的力量才能将他徹底抹殺。

聖君自己都因為私欲而沉淪, 自然拿他沒辦法，但那個叫解知微的人族修士氣息乾淨，道心純正，人有愛恨貪嗔癡，她也有但她無所畏懼, 那害怕的人便成了他。

她只要存在一日, 沉淵便不得安寧。

直到蒼梧幻境三人靈力碰撞，他才知曉了一切因緣, 可笑, 她竟是被惡欲污染隕落的神族, 到底是和他一樣醜陋，裝什麽品性高潔。

凡有惡念貪欲者皆無法抹殺他。

“去死！”

裴頌手中用力, 劍簪便徹底沒入, 這是解知微在淨業寺的時候同那張護身符一并交給他保命用的，如今真的插進了沉淵的身體，卻未必能保住裴頌的性命。

黑色怨氣瘋狂扭動無聲尖叫着從沉淵胸口四散洩漏，力量一點點潰散, 他卻毫不在意，一把拽起裴頌的領子，身後解知微和陸川立刻上前一步，沉淵頭也沒回，冷聲道：“往前一步我就弄死他。”

腳步頓住，解知微沉着臉，裴頌卻朝她笑了下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沉淵看向裴頌的眼睛深沉，“你從來沒想過出幻境。”

“出去做什麽？”裴頌咧開嘴角，“這裏和外面有什麽不同？”

沉淵面無表情道：“這裏是幻境，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象。你的老師，你的君上，都是外面真實世界裏的人，你只有去外面才能成為真正的人，才能真正活……”

“我現在也是真實的。”裴頌打斷他。

虧他覺得這是個聰明人，沒想到是個智障，沉淵無語之下笑出了聲，黑色怨氣消散得更快，漸漸連身形都有些模糊，他還想說些什麽，但忽然感到一陣靈力波動，他反身閃至裴頌身後，三指掐住他的脖子往後掠過數丈，原本站的地方一道金色捆縛繩樣式的靈光上下浮動一瞬又收回到解知微手中。

沉淵嗤笑一聲，眼神無比冰冷，“沒想到我們這樣的淤泥中竟真的生出了白蓮花，就是蠢的可笑。”

不等解知微和陸川說話，沉淵繼續道：“我竟被這樣的蠢貨擺了一道。”

“仙君也知道，我這人睚眦必報，如今栽了這麽大一個跟頭，怎麽也不能甘心就這麽消散。”

解知微心中一沉，“放開他！”

“放開？”沉淵歪着頭笑得一臉邪氣，“好啊。”說罷他蓄力一掌将裴頌推向解知微和陸川的方向。

裴頌跌跌撞撞撲到地上，解知微立刻沖過去扶住他。

裴頌擡頭正對上解知微擔憂的眼神，剛想出聲安慰，一道極輕的“噗哧”聲從胸口傳來。

“裴頌！”

解知微目眦欲裂，裴頌順着他的目光低頭，只見方才還在沉淵心口的劍簪如今插在了他身上同樣的位置。

“我乃天地惡欲集成，即便消散也終有卷土重來的一天。”沉淵看着倒在解知微懷裏的裴頌，又看向面寒如霜的陸川，“這世間沒有東西能阻止惡念滋生。”

失了劍簪的傷口迅速擴散成黑洞，沉淵寸寸碎散化作霧氣消融在無邊識海中。

解知微凝出血金色本源精力注入裴頌心口，但那道血金色靈光在觸碰到裴頌胸口的傷口卻像什麽都沒看到一般到處游走，就是不去治療那血流如注的地方。

“怎麽會這樣？！”

解知微立刻凝聚更多的本源精力，但裴頌擡手抓住了她被鮮血侵染的手，“老師……”

“我在！”解知微連忙回握住他的手。

裴頌吐出一口鮮血，“老師，我好疼……”

解知微手指蜷縮了一下，“裴頌，你忍忍，很快，老師想想辦法，老師一定——”

裴頌看着她輕輕搖頭，努力扯開一個笑容，“這麽疼，那一定是、是真實的……”

心口仿佛跟裴頌一樣被劍簪貫穿，解知微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老師，你說天地歸心……”裴頌的眼神漸漸渙散，流血的傷口飛出星星點點微光，“那我覺得我就是真實活着的……大家也是……”

解知微懷中一空，無數白色星光散入虛空，世間再無雛鳳清聲裴郎君。

———

茅草屋

楚泱百無聊賴地坐在桌邊，一杯清茶剛倒好送到嘴邊，床邊的溯天鏡便發出一陣刺眼光芒，下一瞬五道身影依次被鏡子吐了出來。

為首的龍泉滾了兩圈撞到桌角發出一聲悶響，不等他站起來，蕭明夷和時硯一前一後翻過來，龍泉的頭連着又撞了兩下露出痛苦的表情，楚泱擰緊眉心，感覺自己的腦袋也跟着幻痛起來。

可能因為溯天鏡認主，冥夜和安寧寧的狀況就好很多，兩人是從光門中走出來的，等他們出來後，光芒慢慢縮回溯天鏡中。

“你們兩個起開！”龍泉推了一把害得他差點頭破血流的罪魁禍首。

蕭明夷和時硯立刻爬起來，順帶一人一手拉了龍泉一把。

龍泉揉了揉後腦勺，看向神态從容的冥夜和一臉茫然但屁事兒沒有的安寧寧，一臉郁結道：“你們這破鏡子還區別對待啊！”

“不然呢，你又不是它主人。”安寧寧朝他做了個鬼臉。

龍泉正欲怼回去，身後卻傳來一聲輕笑，衆人齊齊回頭，只見桌邊竟坐着一白衣女子，容色出塵，眼波如秋水潋滟，身骨如玉有魂，即便是天界也難找出此等容姿。

蕭明夷一把将時硯攬到身後，眼底閃過悚然，他已是天界神官，對凡人氣息不可能毫無察覺，但在這女子出聲前，他竟什麽都沒感應到。

龍泉也一臉警惕，“你是什麽人？”

楚泱站起來正要開口，一道平淡無波的聲音卻先她一步響起。

“璇玑真人。”

所有人詫異看過去，安寧寧扯了扯冥夜的衣角，“葉冥，這個大美人是誰啊？”

楚泱聽到大美人三個字內心非常受用了一下，面上卻還一臉莊重，先是朝冥夜微微颔首，“尊上。”又對衆人道：“在下逍遙宗宗主，楚璇玑。”

“逍遙宗……”蕭明夷蹙眉思考了一下，好熟悉的名字，心念一動，他猛地睜大眼睛，“你是老解的師尊！”

“老解？”楚泱揚眉，再次看了眼衣衫不整灰頭土臉的衆人，不太确定道：“諸位是天界的神官大人們？”

“咳，瘟神蕭明夷。”蕭明夷拱了拱手，靈力微動，身上衣着煥然一新。

龍泉立刻有樣學樣，“龍泉，天界武将。”

時硯側出一步，“時硯，帶罪之身并無神職。”蕭明夷默默往時硯身前擋了擋。

安寧寧見大家都自報家門完畢，立刻舉手，等楚泱帶笑看過來又一下子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我，我叫安寧寧，我，我是個人！”

龍泉忍不住拍了拍冥夜的肩膀，蕭明夷抿唇別過頭去，連時硯都立刻低頭不讓人看見自己面上的表情。

楚泱藏在袖中的手指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才在解知微這群朋友面前維持住了為人師尊的端莊。

收斂好情緒，楚泱露出一個非常和善的笑容，“諸位今日聚在我逍遙宗內，所為何事？”

逍遙宗內？

蕭明夷猛地想起，這裏好像是逍遙宗——分宗！

身後床簾內，法陣還在運轉，解知微和陸川十指交纏。

啊……這種好友乾壞事，而他明顯有助力且被對方家長發現的地獄級現場，該如何破局？

明明楚泱的笑容充滿善意，但蕭明夷卻出了一身冷汗。

解知微你自己回來解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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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中，樓閣從頂部開始化作齑粉逆向被吸入天空的漩渦中。

陸川和解知微靜靜伫立在殘磚廢瓦中。

細碎的黑白光點自虛空中而來融合在一起彙入陸川心口。

“其實想要把人留在幻境中的是我，不是裴頌。”陸川試圖牽動嘴角但失敗了，他看着面色複雜的解知微心想，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難看。

銀白發絲在風中舞動，陸川擡起自己的雙手定定看着，“我只是外表看起來乾淨，但內裏已經髒透了。”

“世間贓物皆從我身體裏流過，我誕生了沉淵這樣的私欲，我把一切都搞得混亂不堪……”

話未說完，一雙白皙的手覆了上來，陸川擡眸正對上解知微溫柔眼眸，她極盡緩和聲音：“我也曾誕生過‘惡’，神族無法接受自己會生出‘惡’選擇了隕落，我本應該消散于天地間，但我生的‘惡’是私欲，我偷偷留下了自己的神魂沉淪在混沌中等待蘇醒。”

“之後天道從我的神魂中抽出了一絲神力注入到聖器中生出新的神魂。”解知微擡起雙手捧住陸川的臉，“若你不夠乾淨，那也是因為我的神魂太髒了。”

陸川睜大了眼睛，急道：“不！你一點都不髒，我見過你的神魂，那是這個世界上最乾淨最乾淨的神魂，也正是因此，沉淵才會一直畏懼你。”

“既然如此，同為沉淵厭惡之人，你也是乾淨的。”解知微揚起唇角，“裴頌自你識海裏誕生，尚未接觸到外面的天地靈氣，但他卻擁有能殺死沉淵的至純至善的純粹靈力。”

“這也是你的力量。”

素曜仙君任天界祈願神官一職，主司淨化渡厄，安魂鎮祟。

将人摟進懷裏的時候，陸川腦中莫名想起這段話。

幻境已經坍塌了一半，兩道相擁的身影在一片廢墟中幾乎要融化在對方的身體裏。

作者有話說：

沉淵：我還會回來的！陸川：滾遠點啊！阿微：呵，我要是能讓你回來我就不姓解！裴頌：請尊重個人勞動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