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6章 試探 你可願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6章 試探 你可願意,
延和殿殿門緊閉, 殿內盞盞宮燈點亮懸于梁下,暖光鋪落,将殿中人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殿內無一隅幽暗卻靜谧沉肅。
禦案之後, 陸川端坐正位, 玄色帝服着身沉斂威儀,神色平淡無波, 靜靜注視禦案左側之人。
趙行簡筆直站立,一身銳氣。
“連年戰亂初平,地荒界淆, 流民四散漂泊,不知玄都如何處理境中問題?”
蕭明夷略一思忖,便上前道:“玄都并未受到過多戰事牽連,故而境內并無地荒流民的問題,但若是遇到的話, 臣認為, 兩者可結合處之。”
“哦?”趙行簡眉梢微擡,“蕭大人有何高見?”
“回趙大人, 地荒乃是百姓流離所致。”蕭明夷沉聲道:“所以可利用流民來治地荒的問題。”
“當地郡府首先要登記流民, 保證栖身之所以防其躁動, 願意留下的就地入籍,想要返鄉的可發路引。同時徹查分清荒田、熟田, 厘清地界防止豪強趁亂私吞田地。無主荒田盡數充公, 分配給流民耕種,減輕賦稅,流民有田可耕、有業可安,便不是流民。”
蕭明夷一番話雖粗簡, 但核心大致與“觀壤司”契合,趙行簡忍不住多看他一眼,“蕭大人此法,頗有新意。”
“大人過譽,這僅僅是臣的粗略構想,若是要落實到地方,還要顧及各地實際民情,方方面面考慮之下,無數細節都需要打磨。”蕭明夷拱手謙聲。
趙行簡聞言同拱手,道:“蕭大人謙虛。只是粗略想法便能構架出條理周全的方略,若是得閑,大人可否和我細細詳聊一番?”
蕭明夷含笑應聲:“得大人擡愛,蕭某自當奉陪。”
話音落下,殿內複又平靜,陸川食指在案上輕點,嚴正适時上前,“趙大人得了好提議,嚴某此處也有一疑惑,亦想聽聽諸位見解。”
衆人目光一齊轉向嚴正,他淡聲道:“經年戰亂,舊日諸侯割據遺留種種弊端盡數顯露。如今世家把持科舉舉薦之權,占據考舉名額,許多寒門有才之士不僅要有真才實學,還得要有十足的運氣才能走到朝堂被君上看見。斬斷世家特權勢在必行,但其阻礙也是顯而易見,此當如何應對?”
蕭明夷聞言垂眸略退半步,時硯端正神色,道:“斬斷世家特權是大勢所趨,即便是玄都,也會順應而行,但此事不可過急,也不能過激。當緩步而行,軟硬兼施。”
嚴正擡手示意他往下說,時硯颔首,條條分析道:“若是此刻便要布局,那可從下一屆科舉開始,制度不做任何改變,但暗中徹查所有世家出生的舉子,甄別品行才乾皆為君上可用之人,策反拉攏加以任用。”
時硯說到此處稍作停頓,看向禦案之後的陸川,垂首道:“譬如宮宴上的裴頌裴公子。”
趙行簡和嚴正不動聲色對視一眼,時硯又繼續往下說道:“當然,其他人也不能一概排除,否則必然會引起世家注意,可将人安排在有實權但處處受限的位置,加以制衡。”
“等到裴公子之流在朝中站穩,可由他們代表世家提出削減舉薦名額的方案,以此擡高寒門入仕的機會,徐徐架空世家出生的官員,長此以往,主動權自然一點點收回君上手中。”
嚴正輕皺眉頭,語氣帶着幾分顧慮,“先不說裴頌,如何保證拉攏的世家之人沒有二心,兩面搖擺?”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時硯神色不變,從容應道:“上位者明辨人心,有識人之實,自然看清各世家之間利益糾葛,只需挑起紛争,将其集中的權利打散,不必趕盡殺絕,權利逐漸歸回中樞朝堂,就已達到目的。”
嚴正聽完緩緩點頭,朝禦案後的陸川拱手行禮便退至一旁,時硯也重新站回原位。
殿內再次歸于短暫的安靜,梁上宮燈盡職照亮屋內角角落落。
禦案之後,陸川眸光沉靜,緩緩開口:“你們所言都是改制之法,治世之策,本君聞之可行,若是提案完備,也不過是一道诏令的問題,但本君有一問。”
殿中四人聞聲,齊齊轉身面向禦案方向,雙手交疊于身前躬身垂首,靜待陸川發問。
梁上宮燈忽然無風搖曳,光影明暗交錯,陸川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衆人。
“利國利民之策要推,即便困難阻阻,但本君願意同你們一道而行,抵禦世家舊臣等多方勢力。然——”
“新政實行,朝堂衆臣尚且執念難改,更何況這天下萬千普通百姓?新法走在世道人心之前,我們看的是數十年、數百年後的家國,可普通百姓目光短淺,囿于千年舊俗,只能看到眼下朝夕得失,世道驟變只會讓人心生不解,惶恐,猜忌,對執政之人生出疑慮。”
“國之根本乃是百姓,制度已然走在世人的前方,又該如何砥砺人心,讓萬民跟上前行的腳步?”
一番問罷,殿內落針可聞。
趙行簡、嚴正神色不變,默然垂首立在原處。
時硯心中有數不曾擡頭,餘光中,前方之人衣角微動,蕭明夷的聲音果然随即響起。
“萬民不可能即刻跟上前行的腳步。”
陸川倏然擡眼,眼神銳利,蕭明夷目光坦蕩,直視禦案後的君王,每一字落得清清楚楚。
“上位者高瞻遠矚走在前路,百姓心生不解是大勢之下無可避免之事,只能徐徐浸潤,慢慢引導。”
“若論可行之策,一,增設地方推舉。令各鄉郡定期推選本地有聲望、得民心者入皇城,擇優予以嘉獎,再加以訓導,之後授予官職讓他們重返鄉土,借他們與生俱來的民衆信服力,彌補皇城中樞與地方之間信任感不足的隔閡。”
“二,朝堂務必樹立實乾标杆。百姓既然目光短淺,那就要讓他們看見短期內實實在在的收效,縱然微小也無妨,只要讓百姓嘗到一點甜頭,慢慢的自然會生出信任。”
蕭明夷神色鄭重,“比起砥砺百姓,更重要的是砥砺走在前面的人,在朝所有人當嚴苛約束自身,修正不足,堅守正道,每一道政令法度,皆要深思熟慮後才可頒行。引領者自身端正,方向無誤,才對得起付出信任的百姓。”
殿內氣氛沉肅,蕭明夷深深一拜,再擡首,眼眸清亮,懇切道:“只是君上無需對此憂慮,您統一亂世,平定諸侯,親手止息漫天戰火,帶給黎民百姓不敢渴求的安穩太平。君上在萬民心中自有不可磨滅的威望,天下百姓發自內心崇敬、信服于您。”
“玄都也正是因為您才歸順安順,無論何時,臣、這天下人,都堅信,君上必定會帶我們奔赴更光明的前路。”
蕭明夷說完微微躬身,垂下頭去。
宮燈穩穩挂在梁上,殿內寂靜,良久,禦案後傳來陸川的聲音。
“蕭愛卿所言,讓我想起一人。”
蕭明夷聞聲擡頭,正對上趙行簡和嚴正的目光,二人完全褪去方才的試探之色,眼中甚至有些親近。
蕭明夷心中微頓,禦案之後,陸川已然緩緩起身,蕭明夷目光随着他移動。
“本君朝堂百官僅有一位女官,是本君力排衆議破格提拔,她也沒有辜負本君的信任,已然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諸多要事皆能為本君分憂。”
“本君昔日與解愛卿,也曾如今日你我這般,閉門深談,細細拆解安順面臨的各種問題。你今日諸多策略、思慮,都與解愛卿、與本君不謀而合。”
陸川一步步走進,燈火落于他眉眼之間,竟斂了幾分帝王威壓。他停在蕭明夷面前,嘴角噙着笑意,“你可願意,如解愛卿一般,成為本君的左膀右臂。”
蕭明夷微怔,下意識看向旁邊的時硯,陸川立刻輕笑一聲,道:“當然,時愛卿沉穩持重,深谙朝堂制衡之道,若本君能留你們二人同在安順,便是本君的社稷之幸了。”
話音落下,蕭明夷與時硯竟同時屈膝,雙雙跪伏在地。
這一跪猝不及防,陸川身後的趙行簡和嚴正臉色俱是微微一變。
陸川輕挑眉梢,垂眸掃過跪着的兩人,“玄都已經歸順安順,即便留在我這兒,也并不算一臣事二主,你們可還有別的顧慮?”
蕭明夷率先出聲,語氣懇切而堅定,“君上能引領世人前行,臣心中敬佩且堅信。只是玄都君主于臣有知遇之恩。臣原本并沒有資格踏入朝堂,是我主提拔,縱然臣自覺淺薄惶恐,多番退縮,我主仍篤定臣可以擔事行道,甚至讓臣身居玄都重臣之位。臣早已立誓,此生都留在玄都,竭盡心力為我主效力,至死不渝。”
時硯沉聲附和:“臣亦是。”
陸川微微揚眉,面上卻無半分惱怒,非但沒有心生不快,看蕭明夷的眼中還浮起幾分贊許之色。
“如此說來,是本君來的晚了,玄都君主慧眼識人,本君也不好奪人所愛。”
蕭明夷額頭幾乎貼住地面,“玄都君主是臣命中貴人,昔日他曾賜臣八字箴言,助臣撥開世間迷霧,看清真相,堅守本心行事。”
陸川生出幾分好奇,身子微微前傾:“哦?哪八個字?”
蕭明夷擡頭,目光灼灼,一字一頓道:“凡所有相,皆為虛妄。”
轟——
整座延和殿的燈火驟然晃動起來,光影扭曲,周遭空間竟一瞬間虛浮飄搖。
陸川扶額後退,感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蕭明夷和時硯立刻起身,只見方才還神色靈動,應答如常的趙行簡、嚴正二人居然如同兩座泥塑虛影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空氣徹底凝滞,時硯急道:“不行!若是幻境在聖君恢複之前坍塌,我們會全部被困在聖君識海中,落入虛無。”
蕭明夷也是一身冷汗,他只是試探陸川,沒想到竟會引起這麽大的震蕩。
正當二人心神緊繃、焦灼萬分之際,本該同樣受到震蕩波及的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清晰急促的腳步聲,随即延和殿緊閉的殿門被叩響。
“啓禀君上,鴻胪寺有要事前來禀報!”
唰——
瞬間,所有扭曲飄搖的空間歸于平穩,宮燈穩穩定在梁上,蕭明夷和時硯驚恐看向陸川。
陸川依舊擡手抵着額頭,眉頭緊皺,而僵立不動的趙行簡和嚴正竟恢複了正常,快步上前扶住陸川,恰好擋住了他的視線。
蕭明夷和時硯同時松了口氣。
陸川微微閉了閉眼,神色帶着幾分不耐,擡手朝門口方向揮了揮。
趙行簡會意,上前将殿門拉開,對着門外的宮侍低斥道:“何事這般慌慌張張!”
門外天色竟已漆黑,宮侍神色局促,躬身急道:“回大人,玄寧公主今日同解大人一同外出,現在尚未返回鴻胪寺,負責的官吏放心不下,只得入宮來禀明情況。”
蕭明夷與時硯二人臉色陡變,蕭明夷失聲道:“什麽?!”
陸川緩緩放下抵在額前的手掌,眩暈感散去,眼睛微沉,神色晦暗不明。
作者有話說:
蕭明夷:我主啊!醒來吧!陸川:好(半醒ing)幻境瘋狂震蕩!!!蕭明夷保住呆滞的時硯瑟瑟發抖:不是!聖君啊!不能半醒,你得全醒啊!重來!我要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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