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8章 驚雷 淨業寺那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8章 驚雷 淨業寺那日
驚雷落下, 六月的雨如簾幕遮住前行的路。
皇城的街上空無一人,雨劈劈啪啪打在急行之人的傘上,又順着傘沿成串滾落, 掉在地上炸出一只只雨蝶。
李深雙手舉着傘, 走一段跑一段, 狂風驟起,吹得他一頭一臉的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汗。匆匆一路, 心急如焚,他好不容易瞧見了自家的大門,卻隔着重重雨幕隐約看到一人撐着傘立在府門檐下。
雷雨傾覆的日子, 天色黑沉,那人的傘又壓得低,他看不真切對方的面容心中便生出了幾分警惕,稍微放緩腳步,他打量着靠近過去。
随着距離漸近,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李深, 壓低的傘沿緩緩擡起,一張清麗秀氣的面容露了出來, 解知微一頭青絲只用一根玉簪束髻于頂, 顯然是脫了官帽尚未重新梳理, 只換了身衣服就出了門。
她嘴角的弧度落到李深眼裏,立刻勾起這一路的郁結。方才就是這人非要在朝堂上同他老師争辯, 言辭犀利、寸步不讓, 幾番拉鋸下來硬是拖到驚雷響起,君上托詞頭疾犯了才退朝。
一路狼狽奔波加上滿心牽挂幼子的焦灼,此刻盡數化作一絲壓在心底的愠意和不耐。他幾步上前擋在門口,沉着臉颔首示意了一下, 疏離道:“解大人。”
“李大人。”解知微撐着素色油紙傘退了兩步到階上,語氣盡量柔和道:“雨這麽大,不如我們進去說?”
李深掃了眼滂沱大雨,眉頭輕蹙。
他知道解知微今天來是為了什麽,觀壤司的提案已經放到了戶部署衙的案頭上,今日若不是突降驚雷,這會兒他應該就坐在桌邊核對各項細則了。
“解大人,我……”李深剛想開口把解知微遣走,一道閃電猝然裂開照亮天空,身後大門同時被拉開,李深猛地轉身正對上一臉慌亂的小厮。
“大人!辰哥兒他——”
話音未落,驚雷炸破耳鼓,那小厮跟着抖了一下,李深一把将他推開,匆匆跑進了屋裏,小厮掉頭跟上去,走了兩步才想起門還沒關,拍了下腦袋又回頭來關門,結果一轉身就看見一人站在門口正收了傘替他把門合上了,他連忙要去問李深這人是誰,但李深沖得太快已經沒了人影,小厮只好自己迎上去。
那人一身霁色長衫,同他家大人差不多高,見他過來便溫和笑了笑,道:“李大人是要忙什麽事嗎?我們公務才讨論了一半,我該去哪裏等他比較好?”
原來是同在朝中的大人,小厮立刻躬身多了幾分敬重,“小的這就帶您去大人書房,您在那兒稍等片刻,我家大人忙好馬上就會過來的。”
解知微笑着點點頭,跟小厮進了內廳。
李深的書房乾乾淨淨,擺設陳列中規中矩,桌案上疊着幾本書,旁邊是兩沓竹紙。解知微上前,微微俯身湊近去看,高的那摞每張都寫得滿滿當當,最頂上那張卷首書“心經”二字,筆筆鋒利,旁邊矮的這疊就有些奇怪了,枝枝叉叉的痕跡比起字形更像是小孩子的塗鴉。
解知微挑了下眉不再多看,随便尋了把椅子坐着等人,沒過多久,屋外便響起一連串雜亂的腳步聲,她剛起身,李深便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方才給她引路的小厮,耷拉着腦袋,神色惴惴,一看就是剛挨過訓的樣子。
解知微拱了拱手道:“李大人,是我硬要進來的,還望你勿要責怪這孩子。”
小厮聞言一臉詫異擡頭,對上李深轉過來的目光,又慌慌張張低下頭縮了縮,李深嘆了口氣,道:“去辰哥兒那守着吧。”
“哎!”小厮應了聲趕緊溜了。
李深看向解知微,正色道:“解大人,你也看到了,我今日真的沒空同你商議觀壤司的事情,那提案今日才交到戶部,怎麽也要等到明……”他說着看了眼絲毫沒有要停的雨勢,改口道:“後日,後日下了朝,我們在署衙讨論如何?”
解知微看着他搖了搖頭,“李大人,後日不行的。”
“那就明日,明日總行了吧。”李深敷衍道。
解知微繼續搖頭,笑道:“大人,明日也不行。”
李深的火氣噌的就上來了,這解知微怎麽這麽不懂看人眼色,要不是看在二人同朝為官的份上,他這會兒都要差人把她攆出去了,壓了壓怒意,李深道:“解大人,我今日是同趙仆射告過假的,你這般糾纏實在是……”
“李大人。”
不等李深把話說完,解知微打斷了他,擡眼看向屋外的雨幕,緩聲道:“雷聲,今日不會停,明日不會停,後日也不會停。”
解知微說的話莫名其妙,李深擰眉順着解知微的目光看出去,正巧一道閃電劃過,幾息後,悶雷滾滾,他頓時又焦躁起來,正要開口,卻聽解知微道:“大人家中的災煞可需要解某為你看看嗎?”
李深怔住,下一刻面色暗沉,眼中全是戒備,“解大人從哪裏聽來的這些,什麽災煞不災煞的,我家中安寧平和……”
“雷障漫天,正是邪祟容易躁動的日子,”解知微定定看着李深的眼睛,“令郎可還好?”
解知微知道了。
李深心中一緊,立刻想到那日在淨業寺的事情,“淨業寺那日是你跟蹤我?”
“我怎麽會做這種事?”解知微輕揚眉毛,眨了兩下眼睛,“只是碰巧那日休沐,我才有空去找了緣住持問一些收容災民的事情。”
李深和解知微休沐的日子并不是同一天,是禮部的方之源說他後面有事,便和解知微掉了班,這才讓二人劃到了同一天輪休。
但這事是方之源主動提出來的,李深也不能硬把鍋扣在解知微頭上,只好不情不願道:“那便是我小人之心了。”說罷他不待解知微回應,又道:“只是李某家中的事李某自有定奪,就不勞解大人費心了。”
“哎,不費心,小事一樁而已。”解知微立刻擺擺手。
小事一樁?三年了,淨業寺的了緣住持都沒能幫他徹底解決問題,解知微居然敢誇下這種海口。
李深上下打量了一下解知微,雖然聽說她在衡南的時候解決了地脈躁動和許多異象的問題,但是怎麽說也是個女子,除了個子高一點,嘴巴毒一點,眼力見兒差一點,想法激進,行事乖張……李深越想越覺得解知微實在是被君上寵壞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禮數!他現在只想立刻把人請走,便沉聲道:“解大人,我們還是要敬畏……”
“李大人真的覺得一點財濁氣就能把你家孩子折騰成這樣?”解知微笑着擡手打斷李深,“古人還有用錢幣壓祟的說法呢,若是財氣不好,那為何大家都要拜財神,求財運?”
李深被問得說不出話來,解知微又道:“要真是你的問題,那為何孩子驚悸時又非要你在身邊才能止住哭鬧?”
“令郎是不是跟你說過,有東西纏着他,但是你一來那東西就躲起來了?”
李深立刻睜大了眼睛,辰兒确實說過有東西纏着他,但是李深也帶着孩子去問過了緣住持,住持并未看出什麽問題,只說孩子八字輕,許是李深身上的財濁氣引了邪祟,邪祟近不了他的身,便找上了他的孩子,所以他只好日日茹素、苦行,希望能借此去一去身上的濁氣。
李深眉頭緊鎖看起來思緒紛雜,解知微又移步至桌案前,點了點桌上那摞高高的竹紙,“等令郎會寫字了,這抄經書的事情還是讓他自己來吧。”
李深後背頓時有些發麻,解知微所言竟與了緣住持分毫不差,他不自覺往解知微的方向走了兩步,但心念回轉,又想,萬一這都是解知微從了緣住持那打聽來的呢。
似是看出李深心中所想,解知微笑道:“實不相瞞,那日了緣住持突然被人請去講經,所以我并未能與他見上面,之後住持便閉關了,這件事大人應該也知道吧。”
他當然知道,了緣住持閉關的事寺廟中的僧人已提前告知過他,這麽說來,解知微又是如何知道辰兒這些反應的?婉儀比他更加緊張辰兒,自然不可能到處與人去說,就怕會招來有心之人。
李深腦中一片混亂,一會兒是了緣住持說他財濁氣重需要靜心修行,一會兒又是辰兒哭叫着要他抱抱幫把妖怪趕走的可憐樣子,一時間忘了回應解知微的話。
突然,書房驟亮一下又暗下去,李深猛地擡頭看向窗外。
“誇嚓——轟隆!”
雷聲幾乎是在耳邊炸開,李深被震得退了一步。
“李大人。”解知微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幽幽開口。
李深吓得倒吸一口涼氣,一臉驚悚地看着解知微喊道:“什麽?!”
解知微眼睛微眯微微後仰,似乎也被他吓了一跳,李深反應過來連忙道歉:“不好意思,解大人,這,我沒聽到你走路的聲音。”
“無事,”解知微笑了笑看起來并不在意,她側頭看向窗外盯着虛空,道:“不過話說回來,那東西纏着令郎三年之久,想來執念已經深重,若是看到令郎抄經恐怕又要鬧出一番事來。”
李憬辰天資聰穎,三歲已識得許多字,雖然握筆還不穩但是已能簡單寫點東西,每次李深抱着他看書時,他都乖乖聽着不哭也不鬧,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讓他試着抄經書,他都是寫了兩筆就會開始胡亂塗鴉,怎麽也寫不好一個字來。
門外又有急匆匆的跑步聲傳來,剛才被李深譴開的小厮跑了回來,喘着氣道:“大人!辰哥兒暈過去了!”
“什麽!”李深此刻完全忘記解知微在朝堂上和他的針鋒相對,一把抓住解知微的胳膊,急道:“我、我該怎麽辦?”
解知微嘴角向下,眼中掠過一絲怒意,“在我眼皮子底下還敢如此嚣張。”說罷,甩開李深,她徑直出了書房朝後院走去。
作者有話說:
李深:解大人!這可怎麽辦啊!!阿微:哪來的邪祟,在我眼皮子底下還敢這麽嚣張!你也不去衡南打聽打聽我解知微的名聲!(一把甩開李深沖了出去)小厮:外男不能去後院啊!!!!!(驚恐捂臉)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