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9章 彷徨 他多希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9章 彷徨 他多希望,
裴府門前懸着兩個紅色燈籠, 夜風拂過,紅光照在兩人身上,拉着影子左擺右晃。
沉淵的眼睛如幽冥黑水般死氣沉沉, 仿佛要将裴頌溺斃在這濃重夜色裏。
裴頌卻神色自若, 邊在袖中摸索邊道:“主上來了正好, 明日我也是要将東西送去給你的。”說着便取出了一道三角符紙塊。
符上的朱砂符文色澤已經不再鮮豔,邊角折疊處有細微的磨毛, 但其上靈氣不減,仍隐約散着法力。
這是解知微的符。
白日裏陸川扔給裴頌的那張護身符分明已經被他銷毀殆盡,他也在出延和殿的時候探查過, 并沒有發現解知微靈力的殘留,那裴頌手裏的這樣符又是從何而來?
沉淵深深看了眼裴頌,壓低聲音道:“哪兒來的?”
“君上寝宮裏找出來的。”裴頌道。
沉淵挑眉,“陸川召喚了你?”
“不曾。”裴頌語調平緩,“我從暗道進去偷偷拿出來的。”
裴頌說得實在太過自然, 好像夜闖一國之君的寝殿偷東西是一件和上街買菜一樣稀松平常不足為奇的小事, 沉淵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蹙眉道:“你不怕被人發現?”
“不過是些沒開智的幻象罷了, 躲開他們易如反掌。”裴頌淡淡道。
真該讓全皇城的人, 哦, 不,全皇城的幻象看看, 他們口中不染纖塵的人行起雞鳴狗盜之事來比這世間的任何一個賊人都要猖狂。
聖人若是沾了私欲和衆生蝼蟻也沒什麽兩樣。
沉淵心中升起一絲怪異扭曲的滿足, 看裴頌的眼神也和善許多,“下次要和我說一聲,你一個人去多危險,有我在行事會更方便些。”
裴頌颔首, “我也是突然記起還有這麽一道符,想着算不上什麽大事,便自作主張了,勞主上費神為我擔憂。”
“你是個悟性高的。”沉淵從裴頌手中拿過符紙,只稍微動了點靈力,便頃刻間将其點燃焚為灰燼,濃重夜色裏連點殘片都看不清飄到了哪裏。
“宮中可還有別的符紙?”沉淵狀若随意問道。
裴頌垂着眼思索片刻,搖搖頭道:“應當是沒有了,就這張也是當初老師剛入宮面聖的時候畫的,之後一直放在君上寝宮辟邪用,時間有些長了,所以我才沒立刻想起來。”
“你做得很好。”沉淵拍了拍裴頌的肩膀,語氣溫和,“這種沾了外面力量的東西對幻境運轉最為不利,若你還有新發現一定要及時告訴我,我會幫你一一消滅。”
裴頌垂首,眼睫在眼下落了一排陰影,看不清神色,只能聽到他恭恭敬敬應了聲是。
沉淵看着裴頌臣服的樣子心中惬意,道:“等我拿回我的身體和力量,我一定讓這個幻境脫離外界的束縛,讓它成為一個獨立且真實存在的世界。”
黑夜裏,沉淵的聲音如茫茫大海上蠱惑人心的妖歌,讓人明知是條陷阱仍義無反顧踏了進去。
裴頌張開嘴正要說話,身後卻突然響起咔噠一聲異象。
沉淵臉色瞬間黑沉,一揮手,裴府的大門便轟然洞開,門後的人躲閃不及一下被彈開重重摔到地上。
“王伯!”
裴頌轉過身沖進院裏,跪着将摔得吐了血的五旬老人半抱在懷裏,急道:“王伯!王伯你怎麽樣了?”
王伯哆哆嗦嗦想要說些什麽,一張口卻又噴出一口血,瞬間沾濕了裴頌的衣襟。
裴頌心神巨震,抱着他便要起身去找大夫,一轉身卻定在了原地。
臺階之上,沉淵立在裴府大門口,身後兩個紅色的燈籠高高挂着,他垂着眼正面無表情地看着裴頌這邊。
裴頌下意識後退一步,然而下一瞬,四周扭曲起來,連同他懷裏的王伯也一并卷成波紋。
手中重量消失的同時,周圍也恢複了正常,裴頌盯着空空如也的雙手,眼中一片駭然,倉皇間奔向沉淵,一下撲倒在他腿邊,聲音發顫,“主上,王伯是帶着我長大的,我……”
“少爺?!”
不等裴頌把話說完,身後傳來一個老人詫異的喊聲。
裴頌猝然回頭,只見剛才還吐了他一身血的王伯提着盞燈籠急匆匆往這邊趕來。
胳膊被人輕輕握住,裴頌像是才反應過來不安地看着沉淵,“主上……”
“先起來。”
沉淵臉上沒有一絲愠色,連扶起裴頌的動作都極盡柔和。
王伯小跑着到了二人面前,看清裴頌身邊的人後忙點頭哈腰,“哎呀,是趙大人啊,老頭子我真是老眼昏花了,剛才都沒認出您來。”
沉淵颔首,笑道:“無事,是這夜色太重掩了眼睛。”說着又看向裴頌,“你家少爺也是沒看清路,摔了一跤。”
“哎喲,少爺怎麽不喊老頭子來開門啊?”王伯一臉心疼,“沒摔到哪兒吧?疼不疼?”
裴頌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輕輕搖頭,“沒事,沒事了。”
王伯擰着眉還想說些什麽,裴頌卻打斷了他,“王伯,你先回屋吧,我和趙大人還有公事要談。”
雖然不知道什麽公事要在院子裏敞開着大門談,但王伯作為一個下人還是很有自知之明,主人家的事情,尤其是朝廷裏的大事,他是聽不得的,當即便應着聲退回了門房。
院中重新歸于一片寂靜。
裴頌低眉斂目站在沉淵面前,“主上,我……”
解釋的話尚未出口,蒼白骨感的手掌按上裴頌的肩膀,打斷了他的述白。
沉淵臉上帶着點笑意,“有重要的人是好事。”
裴頌眼底閃過一點慌亂,沉淵臉上笑意更盛,“你若是将所有人都當作草芥,那我還要怨你太過冷血無情。”
“我一向偏愛那些會為了自己重視的東西願意付出一切的人。”
“人,就應該有血有肉地活着。”
這樣才能露出把柄讓他将其牢牢控制。
沉淵向前一步,定定看着恢複冷靜的裴頌,道:“你只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好,等我離開的時候便會把控制這個世界的力量轉交給你,屆時,無論是這個王伯,還是你的好友趙澤安,甚至于你的老師解知微,只要你想,便能讓他們永遠陪着你。”
“你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沉淵離開後,裴頌在院中站了許久才擡腳往屋裏去。
“少爺,少爺,提着燈再進屋吧,大晚上的,黑漆麻烏,當心再跌一跤。”王伯提着燈籠從門房裏出來。
裴頌轉身,接過王伯遞上來的燈籠,客氣又疏離地道了聲謝。
“哎喲,少爺跟我一個下人客氣啥呢,要不是您賞我口飯吃,我早死在流民隊伍裏啦。”王伯連連擺手。
裴頌神色淡淡,“是老師将您從官差手中贖了下來,我并沒有做什麽。”
“解大人當然是個大好人!但是少爺您也好啊,沒有您讓我做個門房,我還不知道要風餐露宿到什麽時候,怕是連命都要丢了。”王伯眼中的感激情真意切,微微閃着光,他偏過頭去按了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道:“哎喲喲,這個年紀大了人就容易激動,讓少爺看笑話了。”
裴頌笑了一下打算往裏去,卻又像是想到什麽回身看着王伯,“王伯,在家中這些事說了都無所謂,但是在外……”
王伯連連點頭,“懂,懂,我是少爺從衡南帶來的,家中代代都是裴府的奴才,少爺是我看着長大的,我生是裴家的奴,死是裴家的鬼。”
裴頌臉上露出一絲歉意,緩聲道:“流民法案尚未全面施行,老師将您贖出來的行為不合律法,只能委屈王伯當我家的下人了,但是你的契書我一直幫你好好保管着,将來你若是想去別處,我也會另給你一筆銀子。”
王伯一聽這話立刻顫顫巍巍要跪下,“少、少爺是要趕老頭子走嗎?”
“不不不!”裴頌看王伯膝蓋都彎了半截連忙伸手去扶,“我不是要趕你走,只是你若一直留在裴府,那永遠都只是一個下人……”
“下人怎麽了!我願意當個老奴才!”王伯的眼淚一下流了下來,“離了這裏我上哪兒再找個家啊?連着打了這麽多年的仗,我自己的家早沒了,老婆孩子都死透了,剩我一個糟老頭子,要不是解大人和少爺你救了我,還給我治病,我哪裏能活到現在,我什麽都不求,哪兒也不去,求求少爺就讓我留在府裏伺候你吧,我絕不說漏嘴我哪裏來的。”
王伯聲淚俱下,語無倫次,一會兒什麽都不求,一會兒又要跪下求裴頌讓他留下。
裴頌看得心中實在難受,扶着王伯的胳膊将他拉起來,“好,哪裏也不去,王伯,你就安心在府中,只要裴府還在,我定不會讓你再颠沛流離。”
王伯得了裴頌的允諾安下心來,不再哭着喊着要跪,擦了擦眼淚,借着燈籠的光卻突然瞥到裴頌脖子上一點猩紅。
“少爺!你怎麽流血了!”王伯吓得臉都白了,“是不是剛剛摔到哪兒了!我、我去給你拿藥膏!”
王伯說着便往屋裏去,雖然年近五旬,但腳下步子極快,裴頌攔了一下愣是沒攔住,怔怔地看着王伯的背影,喃喃道:“這不是我的血……”
裴頌眼裏升起一絲迷茫和痛苦,忍不住想,若是,若是他沒有生出什麽魂就好了,若他什麽都不知道該多好!這樣他便不會對什麽真實的世界産生渴望,他便不會想着要怎麽做才算是真正地活過。
在他的世界裏,老師還是老師,君上還是君上,周圍的人也不會因為他而落入險境。
為什麽要叫他看到這世界扭曲!為什麽偏偏只有他脫離了原定的軌道!
為什麽他的世界會是一個幻境!他和他的朋友們各自為了自己的理想抱負而努力生活,這怎麽就不是真實的了!
他多希望,自己的世界才是真實。
作者有話說:
阿微:該死的沉淵,看看都把人孩子折磨成什麽樣了!作者:說到底也是因為他自己先去找了對方才被盯上的吧。阿微:遇到問題主動出擊怎麽了!孩子有疑問當然要找人問啊,他不是也找我了嗎!作者:話說,你讓人夜半獨闖一國之君的寝宮,這就很合理嗎?阿微:這、這是兩碼事,我這都是有數的,不會被發現的……作者:……你最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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