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鏡像 方才還聖潔

第151章 鏡像 方才還聖潔

百年古剎厚重森嚴, 從山門入口至大雄寶殿，尋常香客被層層重兵取代，不變的是袅袅香煙和幽遠檀香, 一聲鐘響, 雀鳥自林間飛起只簌簌幾聲便又恢複了靜谧。

大雄寶殿內, 金尊佛像寶相莊嚴，慈目含光。維那慧音站立佛壇一側敲擊大磬指引衆人, 口中吟唱聲不高不低不斷。住持了緣從身後弟子慧塵手中的托盤上取過楊枝淨水，繞行遍灑大殿。

“铛——”

空靈震顫之聲響起，了緣回到佛像前上香誦經, 殿外僧人依次入殿，将花果、明燈、香茶、素齋供于佛前。

安寧寧閉眼雙手合十似是在認真祈福，終于在又一聲大磬音落後，她忍不住睜開一只眼偷偷看向前面的陸川，只有一個挺立背影, 她不敢回頭, 身後是時硯和蕭明夷，但也有嚴正和附身趙行簡的黑衣人, 他們分列安寧寧和陸川兩側。

時硯覺得自己已經一身冷汗, 那股曾經侵襲他的陰寒之氣似乎随時都能翻湧上來, 好在蕭明夷緊挨在他身側讓他虛虛靠着。

蕭明夷死死盯着對面，沉淵正閉眼垂首禮佛, 若不是方才兩相碰面時時硯依舊狀态不對, 确定這個殼子裏裝的不是趙行簡，恐怕他們其餘人還不知要被對方如何玩弄于股掌中。

梵音漸漸低下去，大磬之聲再響，祈福進程終于進入尾聲, 安寧寧找準機會開口。

“君上，玄寧有一不情之請。”

聲音不高但在極度寂靜的寶殿中清晰落入每一個人耳中，陸川回首，安寧寧神态恭敬地看着他。

淨業寺乃佛門清淨之地，他們正為百姓祈福，安寧寧不可能無緣無故打斷進程。陸川微一颔首，“公主但說無妨。”

“久聞淨業寺百年古剎靈力強盛，了緣住持福澤深厚，功德無量，玄寧鬥膽，想請住持大師為我玄都國寶誦經加持，祈福納祥可好？”

安寧寧垂眸，神情懇切，她作為玄都公主，為自己的百姓求福自然無可厚非，陸川神色柔和幾分，緩聲道：“公主為百姓用心良苦。”說罷又将目光投向佛前的了緣住持。

了緣住持一身紅色袈裟，燭火在他身側輕輕搖晃，他合十颔首，眉眼慈悲，口念一聲佛號，說道：“公主今日在此為玄都百姓祈福，一切皆是緣法，老衲自當為之誦經禮祝。”

安寧寧合十回拜，謝過了緣之後迅速回頭看向蕭明夷和時硯，時硯立刻會意，捧起手中木盒，正要掀開盒蓋，擡眼的瞬間，猝不及防撞進了沉淵的眼底。

沉淵唇角帶着一點若有似無的笑，一雙幽黑瞳孔冰冷充滿寒意，時硯頓時心口猛地一顫，手臂僵持幾乎要拿不住手中小小的木盒。蕭明夷見狀當機立斷，一把将盒子打開。

所有人一起看向盒子，蕭明夷感覺手心都汗濕了，但片刻後，無事發生，他轉了下實現，看到安寧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蕭明夷低頭，卻見本該豎直立在盒中的溯天鏡，不知何時，竟倒扣在了木盒之內。

蕭明夷心一橫，正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其豎起，可不等他上手，一道身影已經走到了他和時硯面前。

慧塵雙手合十恭敬行禮，随即從時硯手中接過木盒，小心翼翼捧着走向佛前香案。

“铛——”

大磬音響起，了緣上前開始低聲誦念。

計劃被打斷，蕭明夷滿心不甘，連帶着面上的笑容都有些扭曲，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時硯，原本就心神不寧的人此刻面色蒼白，額角的冷汗順着臉頰滑落，蕭明夷聽見他極低的聲音：“對不起。”

蕭明夷輕輕搖了搖頭，眼神示意他不要擔心，畢竟他們還留了後手，随即又挑釁看向沉淵。

等着吧，有大師佛法加持，溯天鏡威力更盛，今天他非要照到這妖孽不可！

沉淵翻着眼冷笑一聲，但看向佛前那面倒扣着的精致鏡子時，眼神還是暗了幾分。

溯天鏡的禮祝加持并沒有花費很長時間，了緣誦經完畢後又用楊枝點了點淨水灑在上面，随後親手将其取下交給安寧寧。

“阿彌陀福，願玄都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再無戰亂。”

安寧寧雙手合十微微躬身接過木盒，又轉向陸川，“君上，此乃我玄都國寶‘天鏡’，有破萬象顯其本質的神力。”

陸川眉峰微擡，眼底閃過一絲好奇，他原以為不過是一面用來接受祈福的珍寶，未曾料到還有這樣的神通，不由低聲道：“竟有這樣的神器？”

“正是。”安寧寧彎了彎眼角，目光掠過不遠處的“趙行簡”，手中木盒稍稍調轉方向，“君上可要一觀？”

話音未落，手指已經觸到鏡身，下一瞬，鏡子随之翻過，一股強盛的靈力頃刻間溢出，沉淵頓時面色冷沉，垂在身側的雙手已暗暗蓄力，但那刺眼白光卻像是早就鎖定目标，直直沖向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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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夜這次應公主特別請求被特例允許卸佩劍站在門口，他眼神淡漠，既不好奇身後殿內的動靜，也不在意面前立于月臺下的安順百官和兩側及殿門各處焚香誦念的淨業寺僧人。

空地上，王太師、解知微、李深并龍泉将軍排于首位，其餘人按品級依次列後，裴頌、趙澤安和嚴熙沾了點光不至于站到外面去，但也只能站在最後，離身後的天王殿不過一步之遙。

所有人肅穆靜立，唯有沉沉梵音穿透雕花窗棂，祈願的聲音絲絲縷縷落入解知微耳中。

解知微垂眸，視線落在前方的石階上，淨業寺是皇城最清淨無塵之地，但不知為何，她今日心口始終像懸着一塊重物，不得安寧。

突然，殿中傳來一陣騷動，她猛地擡頭，卻見一陣白光迎面而來。

霎那間，天地變色，梵音消弭，周遭畫面盡數褪去，眼前只剩一片純白，解知微第一反應便是遇上新異象了，她迅速鎮定下來仔細觀察四周。

這是一個無邊白色空間，分不清前後左右，辨不出上下高低，不知何為天，亦不知何為地。

解知微心中一凜，擡起手，果見一片白光，她低下頭去，入目是一片朦胧浮動的光暈。她試探着走動，這團光暈便随之緩緩挪了幾分。

這異象居然會剝離人的肉身，難道她現在是一團靈體？

不等解知微想清楚此刻境況，遠方突然亮起一點微光，緊接着微光越來越大，慢慢凝成一人大小，解知微神色警惕，正要上前仔細探查，卻見四面八方忽然亮起無數光點，接連次第膨脹、凝形，錯落懸浮在這片空茫之間。

未知的異象最為兇險，周遭變故層出不窮卻并沒有對她有所行動，解知微摸不透其中法則和目的，只好斂盡氣息，靜靜觀望。

須臾間，一點藍色緩緩展現，白色漸漸變淡縮小，解知微仔細盯着，倏然睜大眼睛。

那白色是雲！

意識到自己看的是天空後，她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正擡着頭，低頭的瞬間，厚重無垠的大地鋪向遠方，頭頂澄澈之色徹底破開，湛藍蒼穹和大地一起延伸，綿軟流雲悠悠拂過天際。

鴻蒙初開，天地衍生。

解知微心神大震，她居然看到了這世間誕生的起源。

忽然，耳畔死寂驟然被打破，一陣陣清脆、爛漫的歡聲笑語層層疊疊漫湧而來，填滿這天地。

她猝然回神，那些懸浮的白色光團竟幻出了實體，化作無數容貌絕塵、身姿綽約的人影，他們身上的華美仙裳流光溢彩，衆人三兩成群，追逐嬉戲，談笑風生，步履輕盈，自在逍遙，行動間灑下點點星光。

解知微下意識看向自己，入目一瞬，她徹底怔住，朦胧白光早就散去，一襲素白但鎏金綴玉的天服映入眼簾，衣袂流雲缱绻，裙擺如月華墜地，是她從未見過的絢爛。

可就在這一片輕松自在中，一道壓抑悲戚的哭聲乍然刺破了這份美好，解知微心頭一跳，循着聲音望過去。

只見不遠處的草地上，一名女子重重跪伏在地，她雙手掩面，肩膀劇烈顫抖，聲聲嗚咽碎在風裏，而她的裙擺上，縷縷黑氣不斷溢出，将她纏繞。

人們緩緩圍攏過來，一張張面容上皆是肅穆，眼神複雜難言。下一瞬，所有人齊齊擡手，無數道璀璨奪目的靈光自他們掌心迸發而出，如同鎖鏈般将跪地女子連同那醜陋的黑氣一道層層覆蓋。

片刻，跪地女子化作漫天細碎星光，那些黑氣也随着她的消散一并湮滅。

解知微怔怔立在原地，她看向衆人，卻見所有人仍是一臉嚴肅，頓時，心口的沉重無聲浸透四肢百骸。

突然，人群中再次響起一聲驚呼，只見一人跌坐在地，他身上竟也生出縷縷黑氣。不等人們反應，接二連三，不斷有人身上生出漆黑渾濁的怨氣。

方才還聖潔祥和的模樣頃刻間被玷污了。

恐懼和驚慌在人群中蔓延開來，解知微看着眼前翻天覆地的變故，心底一片空洞茫然。

就在混亂達到極致的剎那，所有躁動驟然停止，下一刻，數百道身影同時轉頭，一雙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鎖定她的位置。

解知微渾身僵硬，不受控制後退一步，指尖冰涼，可轉瞬間，那一張張麻木的面容換上了極致沉痛又絕望的悲傷。解知微瞳孔驟縮，猛然意識到什麽，她不顧一切朝衆人奮力奔去，撕心裂肺的叫喊着。

“不要——！”

一切為時已晚。

第一具神軀輕輕震顫，轟然碎裂，随即是第二個、第三個……所有人無聲無息間在原地崩解消散。

解知微瘋了一般伸出雙手想要去攔，但她指尖空空蕩蕩，什麽也抓不住。

突然，她猛地停住，只見自己潔白華貴的天服袖口竟也冒出絲絲縷縷黑氣，纏上她的指尖，探進臂中，如附骨之疽。

一陣強烈的作嘔之欲上湧，下一瞬，她陷入了無邊黑暗。

作者有話說：

沉淵（黑衣人）冷笑：區區溯天鏡的分身。蕭明夷：來來來，了緣大師幫我加持一下，我今天非弄死他不可！解知微：我看你是要弄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