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長別 “我們來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2章 長別 “我們來拉
“修行是苦, 不是修心就是鍛體,日日年年枯燥一日過一日。”解知微頓了頓,又緩聲道:“但我入世後才發現, 這世間更苦, 天下蒼生困于病痛, 困于執念。我雖修蒼生道,但對蒼生濃烈情感的體會, 悟不到萬分之一。”
解知微定定看着陸川,“阿川比起我更懂蒼生的苦,更知道該如何解救蒼生, 也更有能力去拯救蒼生。”
解知微的聲音雖輕,但字字清晰聲聲入耳,陸川怔住,但很快又回神,“阿微何必妄自菲薄。我本就生在塵世, 所以才懂蒼生之苦;作為一國之君, 救黎民于水火是我應當承擔的職責;我一個人的能力也有限,若不是忠臣良将輔佐, 我也治理不好這個國家。”
“但阿微你不同, 你最開始說不懂蒼生是什麽, 不知道為何要解救蒼生,一切不過是你道心使然。阿微可知, 這道心于天下蒼生有多難能可貴?”
“你總說自己做的不夠多, 不夠好。”陸川說到這裏停下來,認真看着解知微問道:“阿微覺得我算是蒼生中的一個嗎?”
解知微愣愣點頭,“當然。”
“那麽蒼生告訴你,你做的很好, 我被你拯救了。”陸川目光灼灼。
鼻尖瞬間泛起一股酸意,淚珠不受控制從眼眶中滑落。
陸川立刻慌了手腳,連忙擡手替她拭去眼淚,“怎麽哭了?都怪我不好,說這些要你傷心的話。”
解知微抓住陸川的手,用力搖頭,聲音都有些顫抖,“我、我真的做的很好嗎?我真的拯救了蒼生嗎?”
這一聲幾乎是乞求的詢問生生砸在陸川的心上,那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滴落到他的手背上更是如同岩漿烈焰灼燒着他。
“在我心中,無人做的比你更好。”
他溫柔擡手,輕輕将她擁進懷中。
哭聲最開始是克制忍耐,但很快再也控制不住,解知微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驚動了守在門外的暗衛。
影四影五驚慌失措地從搖椅裏爬起來,影三也下意識朝茅草屋的方向走了兩步。
三人立在院中,靜默無聲。
在這一刻,蒼生似乎也感受到了一點仙君的苦楚。
白天趕路本就疲憊,黃昏時候又深深切切哭了一場,這一晚解知微睡得很沉,陸川是何時上床的,又是何時起床的,她一概不知。
清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午時,陸川就坐在床尾,似乎一直在等她醒來。
“阿川?”解知微迷迷糊糊坐起來。
陸川起身挪到她旁邊,把厚重的外衣披到她肩上,“醒了?”
解知微定了定神,才看清陸川衣冠齊整的樣子,“你是不是要回宮了?”
“是的,高明派人送了急信來,說趙行簡太難纏,十五快頂不住了,我得盡快回去,不然文官該參我了。”陸川一臉無奈。
解知微出發前曾和高明約好時間,大概兩日後便來喊陸川回去,今天已經是第三天,算下來高明好多寬裕了一天。
她點點頭沒有接陸川的話。
陸川立刻明白,解知微沒有跟自己一起回去的打算,他心中其實早有預料,但真到了這一刻還是有些失落。
解知微永遠不會在修行這條路上停下腳步。
“阿微之後要去哪裏?”
往後我們還會再見麽?
陸川還是忍不住貪心。
“我應該要回逍遙宗,和師祖的論道還沒有結束,這次我應當能辯過他。”解知微覺得自己是真的出息了,竟能一個謊來回用,來凡界別的沒學到,騙人的本事說不定都能糊弄師尊了。
果然陸川不疑有他,緊了緊她身上的衣服,道:“也好,我聽說仙人住的地方四季如春,氣候宜人,你回去就算苦修也不至于凍成這樣。”
鵲山如凡界一般也有四季,但修仙之人靈力護體不畏酷暑嚴寒,她現在不過是油盡燈枯的凡人,就算回去也是一樣的。但這些話并不用同陸川說。
“嗯。”解知微笑着點頭。
陸川離開半山草屋時,解知微說她還有些困乏便沒有出來相送。
似乎他們每一次分開都沒有一個正式的告別,陸川坐進馬車裏的時候心中這般想着。
他們來時為了看一看安平鎮特地繞了遠路,此時回宮走城外的官道會更快一些,車輪輾過枯枝發出“嘎吱”脆響。
突然馬車急停,陸川原本假寐的雙眼睜開,巨大慣性讓他不受控制往前撲去,他反手抓住車窗框才穩住身形。
“影四!”是影三的聲音,聽起來壓着怒意。
“哥!我真的,真的沒有辦法,仙——唔唔!”影四似乎被人捂住了嘴巴。
現?先?仙?!
影四要說什麽?
陸川感覺一陣心慌,他沖到馬車邊一把掀開簾子。
一向最疼影四的影三正牢牢捂着他的嘴巴往旁邊拖,影五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
影四看見陸川出來立刻掙紮得更厲害了。
駕車的車夫手中的刀才拔了一半還沒完全收回去,他回頭看向陸川,驚慌道:“君上,影四大人他突然沖出來,我、我……”
陸川擡手示意他無事,又看向鬧劇發生那邊,怒喝道:“乾什麽!”
“君上,影四冒犯聖駕,我拖他下去受罰。”影三的力氣非常大,影四怎麽也掙脫不開。
陸川沉着臉剛要開口說話,影五卻突然沖過來,撲跪在地,崩潰道:“君上!仙長她沒有仙力了,你要留她一個人在山上嗎?”
影四停止扭動,影三也睜大了眼睛,影五年紀最小,膽子也小,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沖出來。
陸川跳下馬車,一把拉起影五的領子,“你說什麽!”
影五乾脆破罐子破摔,嚎啕大哭,邊哭邊喊:“仙長為了救君上耗盡了所有仙力,她、她已經是個普通人了,她哪裏都去不了了!”
陸川瞳孔皺縮,這幾日解知微反常的瞬間一一浮現在眼前。
明明早早就入睡,但躺到午時還說疲乏,劈一個院子柴連一點薄汗都不會出的人,還沒爬到半山就喘得不行,怎麽也捂不熱的雙手……
【确實冷。】
她說冷啊!她說她冷啊!
陸川推開影五,後退兩步,茫然掃視一圈,忽然從袖中掏出匕首,将綁縛轅馬的車繩割斷,利落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朝來時方向疾馳而去。
影四扯開影三還貼在他臉上的手,大喊:“哥!你為什麽不讓說!讓仙長留下跟君上一起回去不好嗎?”
影三長嘆一聲:“有沒有可能,沒有留下這個選項。”
影四僵在原地,影五掩面大哭。
“至少,至少不要留她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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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近在眼前,陸川猛扯缰繩,轅馬嘶鳴揚蹄,他從馬上飛身下來,還沒站穩就跌跌撞撞往院裏沖。
“阿微!”
他疾步穿過塌前屏風,近乎狼狽地撲倒床邊。
被褥整齊折好疊放在靠牆的位置,床上已經空無一人。
喘息聲粗重,陸川腦中空白一片,所有念頭亂作一團。他踉跄後退,又倏然轉身急匆匆往外去,腳步倉促差點撞翻屏風。
“阿川?”
陸川急剎僵在原地。
門口靜靜立着一道純白身影,一如他最開始見到的那樣,陽光從門外灑進來為她鍍上一層金光,仿若下一刻便要翩然離去。
“你怎麽回來了?”
解知微剛才躺在院中的搖椅裏,忽然陸川就從院外沖了進來,一路狂奔進屋,不知道要做什麽,她便起身跟了過來。
陸川試探着往前走了兩步,解知微還在,他立刻快步沖過去,一把抱住解知微,像是抱住了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解知微瞬間明白了陸川回來的原因。
唉,那幾個孩子果然靠不住。
嘆息聲瞬間攥住了陸川的心神,他顫聲道:“阿微,跟我回去好不好?”
解知微沒有回答陸川的問題,她掙開陸川的懷抱,擡手覆上他的心口,開口說了句完全不相關的話。
“陸川,你身上有人皇氣運,是天生的帝王命格。”
解知微的眼神過于平靜,陸川心中的不安擴散開來,“你在說什麽,什麽人皇,我聽不懂。”
“你生來帶有人皇氣運,天道賦予你救蒼生于水火的能力,你會是最好的君主。”
解知微聲音輕緩,仿佛在吟誦蠱惑人心的咒語。
陸川抓住解知微覆在自己心口的手腕,拉着她往門外走,“跟我回宮。”
可還沒邁出兩步,解知微竟順着他拉扯的力道綿軟倒了下去。
陸川臉色驟變,慌忙伸手去攬她,但解知微使不上力依舊要往地上滑,陸川托着她重重跪在地上,他慌忙把人摟進懷裏,驚道:“阿微?!”
影五不是說阿微只是沒了仙力麽,為何,為何她竟像是氣數已盡的樣子?!
解知微醒來時就知道自己撐不過今日了,身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重,幸好高明的人及時來到喚走了陸川,不至于要他面對這惱人的生離死別,但那幾個孩子沒能為她守住秘密,反倒徒增傷感。
“我在你身上下了咒,你若是不做一個好君主,此咒便會毒發,要你性命。”解知微再次按上陸川的心口,唇角上揚,竟有些孩子氣般的得意。
陸川死死抿着唇,痛苦搖頭,啞聲道:“不,我不是一個好君主,我把命還給你,還給你。”
解知微看着陸川頹然的樣子,心緒激蕩,胸腔一陣翻湧,猛咳一聲,嘴角竟溢出一絲鮮血。
陸川瞳孔皺縮,慌忙擡手想要幫她擦掉血跡,解知微卻毫不在意,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扯住陸川的衣領,咬牙道:“你的命是我換來的,你卻要讓我死不瞑目嗎?”
“不,我不……”陸川渾身劇烈發顫,抱着解知微的手越收越緊,死死把她摟在懷裏,淚水不斷從他臉上滑落,落在解知微的眉眼,鼻尖,唇上。
陸川哭得太慘了,解知微好不容易硬起的心又軟了下來,她嘆息一聲松開攥緊他衣領的手,又豎起小指,溫聲道:“我在衡南和孩子們學過一個做約定的手勢,年年說這叫拉鈎。”
“我們來拉鈎。”
解知微的手舉在半空中,陸川顫抖着伸手勾住她的小指。
“要晃兩下,然後……”解知微費力道:“拇指要對上。”
兩只手牢牢勾在一起。
解知微眼底漾開溫柔笑意,“陸川要好好活下去,做好君主,不興戰,不造苦,救蒼生于水火……”
氣息清淺如縷,緩緩消散。
手臂失去力氣,小指從陸川手中滑下,重重垂落。
“阿微!——”
據說人死的時候最後消失的是聽覺,但解知微覺得應該是觸覺。
黑暗來臨前,她感覺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壓到了唇上。
嗯,比桂花糕還軟一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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