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萬古 光影交織流

第152章 萬古 光影交織流

不知沉寂了多久, 黑暗中一點細碎光亮劃過，混沌破開，轟然間, 清濁再分, 天地重開。

無邊山川河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蔓延, 峰巒疊翠，溪澗奔流, 草木瘋長，萬物蓬勃。

解知微焦急在其中奔走卻沒有看到任何仙人神靈。

忽然，空曠天地間響起細碎人聲, 解知微猛地回頭，只見一對布衣男女互相攙扶着從她身邊走過，仿佛根本看不到她，她下意識低頭，□□又變成了靈體。

下一刻, 眼前畫面像開了加速般極速流轉, 人越來越多，熙熙攘攘, 族群、規則、禮儀, 秩序形成, 人界有了雛形。

萬物向榮，盛世初成, 雖沒有流光溢彩的絕美華服和靈動輕盈的飄逸身姿, 但凡塵的煙火氣是那麽淳樸寧和，讓人平靜。

可就在一切趨向穩定，四海升平之際，土地驟然震蕩, 龜裂，大地生出黑氣，毒蔓早已紮根只待破裂而出的那一刻。

解知微沖過去想要斬斷那些黑色怨氣，但她始終無法抵達，每一次即将靠近，眼前的畫面便會後退，終于有人也發現了這些黑氣，好奇湊近想要看看是什麽東西。

畫面就此定格，虛空中傳來一聲無奈嘆息，下一瞬，天地驟然扭曲，像被一只無形大手攥住，揉爛。

天翻地覆，萬物歸零，解知微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無盡黑暗中時間不存在，思考不存在，解知微再次“醒”來是因為一點細碎星光。

她漠然注視着那點星光，目光随之移動，一道銀白人形闖入視線，發白如雪，他閉着眼睛纖長眼睫像染了霜，層層疊疊的仙衣流擺無風自動，星光自他身上而來。解知微覺得自己還沒恢複思考的能力，不然為什麽她只能癡癡地望着那抹瑩白，發不出一言一語。

忽然，睫毛微微顫動，銀色瞳孔緩緩睜開，無悲無喜。解知微嘴唇顫動似乎喊了什麽，但虛空中傳不出一縷聲波。

銀色瞳孔環視一周，似是有些困惑，随即擡手輕輕一揮，混沌似被一把利刃劈開，濃稠黑氣被驅逐，天地同時出現，向着遠方舒展、延長。山河奔湧、阡陌鋪開，生靈萌芽，嶄新的歲月再次成型。

人族在人界誕生，純白的身影盯着那些走動的人，片刻後，視線移向原野山川。他指尖微動，無數星光灑向靜立不動的草木，迎風搖曳的繁花，悠哉覓食的走獸。星光落下，草木抽泥，動物掙脫獸形，一個個裹挾着本身生靈的特征，幻化作人形。有人手臂仍是枝蔓，有人頭生茸耳。

人族初見異類，紛紛聚起，他們剛學會使用火種、武器，而精怪們吸納天地靈氣也不後退，對峙的氣息緊繃，戰火仿佛下一刻便會被點燃。

就在此刻，那道純白身影再度擡手，所有精怪化作一團團柔和剔透的光團，掙脫大地束縛，冉冉向着高空升去，純白身影引領在前方，離地面越來越遠。

雲海之上，一座座仙宮憑空浮現，白玉仙階一層一層，順着雲霧連綿鋪開，直抵最高玉臺。

那道純白身影率先落在玉臺正中，所有光團依次而來，一一恢複原形，他們茫然四顧，在看到玉臺上的身影後猝然頓住，他們像是意識到什麽，紛紛垂落光芒，齊齊高呼。

解知微終于聽到了聲音。

【聖君】

【蒼梧聖君】

也有精怪不明所以，轉身翻滾着離開，他們自天界南向北而去，蒼梧不曾阻攔，只輕輕揮手，北境之後，魔界起。

畫面再次加速，三界互不乾擾，偶有人族化作光團，升到空中，便歸入了天界，落到地下便去了魔界。

如此又不知過了多久，黑氣從人界大地再次升起，腐蝕花草，吞蝕人族，侵染魔族，蒼梧聖君似有所感，從天而降，霎時間，漫天黑氣躁動，仿佛嗅到歸宿，脫離萬物，黑色狂潮翻湧聚攏，一股腦朝着蒼梧席卷而去。

一直茫然注視的解知微猝然睜大眼睛，本能狂奔過去，不知為何，這次她竟真的到了那人面前，她張開雙臂擋在前方，眼中一片決絕。

但滾滾黑氣徑直穿透她的身體，解知微驚恐回頭，一縷一縷，一股一股，所有黑氣盡數納入蒼梧身體，似有一雙無形大手扼住他的脖頸，迫使他微微仰頭，但乾淨聖潔的面容上依舊無悲無喜，不見半分痛楚。

天地間，只有解知微的心髒像被器物捅穿，絕望的疼痛在胸□□開。

終于，所有黑氣盡數彙進蒼梧聖君體內，解知微死死抱住純白的軀體，她早已淚落滂沱，萬千蝕骨苦楚壓在心頭，她只能無聲吶喊。

無盡死寂中，她懷中的身影泛起點點星光，随即，寸寸碎裂，緩緩飄散于天地間。

解知微下意識伸手去抓，握住一把熒光卻又從她指縫間散去。

山河依舊，歲月綿長，唯獨那抹白色身影，杳無蹤跡。

虛空中再次傳來一聲嘆息。

滿心空茫悲涼尚未消散，解知微眼前畫面一閃，她竟來到天界雲海上。

白色身影在雲願臺凝聚成形，蒼梧垂眸立在高臺之上，靜默伫立片刻，随後順着石階一步步走下，緩緩走入缥缈仙宮深處。

天地光景驟然逆轉，周遭一切開始飛速倒退，光陰回溯又前進，光影層層翻飛盡數從解知微身側極速掠去，她看見歲歲年年，人界繁衍生息，貪嗔癡恨往複不絕，欲望和怨戾堆積，黑氣一次又一次破土升騰，而九天之上，那道銀白身影總會在黑氣将人界污染完全前降臨，将所有肮髒與罪孽攬進身體裏，與之一同消散，又重生在一方玉臺。

解知微自時光洪流裏，窺見萬古輪回。

蒼梧聖君重生的頻次越來越多，留存的時間越來越短，不知第多少次，又一輪寂滅落幕，玉臺白光亮起，但就在他身形尚且朦胧之際——

虛空外忽然覆下無邊浩瀚威壓，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巨手将解知微捏住，扔到雲願臺上。解知微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便見一絲血金色光芒從她心口流出，緩緩淌入那具尚未成形的軀體，随即纏繞、交融。

光影交織流轉，似是在修補，又像在重塑。

霜雪白發再次垂落，清挺孤直的身形緩緩顯現，不染塵埃的素白仙衣上還是那張絕色面容。

可當那雙沉寂了不知多久的銀色眼眸緩緩掀開的剎那，解知微早已乾涸的眼眶再次被淚水盈濕。

空茫漠然、無情無念被淺淡溫柔取代，蒼梧眼眸微垂，落下蒼生萬頃的悲憫。

解知微猛地喘息幾口，跌倒在地，蒼梧仿佛感覺到什麽，竟穿過時光縫隙，低頭看來，片刻後，平直的唇角彎起一點弧度。

“陸川。”

解知微終于喊出了他的名字。

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拉一拉那人的衣擺時，虛空中傳來一道略帶疑惑的聲音——

“嗯？”

随即，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從身後将她拽住，蠻狠拖拽下，生生割裂了她與陸川的牽連。

溫柔笑意還停在眼底，解知微卻從自九天急速下落，風聲呼嘯，雲海撕裂倒退，她穿過萬重仙霧，一路朝着廣袤凡塵墜去，墜落中，她重新變回了一團發着微弱光芒的靈體。

神魂懵懂，意識沉陷，她在無知無覺、不識歲月的狀态裏，開始了漫長的游蕩。

人界的靈氣富足，她漂泊于天地四野，掠過青山萬壑，吸納日月光輝，又趟過江河湖海、栖息在深林古木，漫過無垠草原，随長風萬裏輾轉。

但不知為何，她獨愛留轉人族煙火村落、炊煙小巷，凡世人際所至之處，她皆歡快躍過。悠悠歲月，殘破的神魂慢慢養回溫潤飽滿的樣子。

又不知凡塵更疊了幾數，這團靈光似乎終于玩膩，在一個平淡祥和的日子緩緩沉降。

人界一戶普通農家，一聲嬰兒啼哭炸響。

解知微睜開眼的瞬間，時光飛速流轉，她從襁褓嬰兒長成兩歲嬰童，于疫災中失去雙親，擡頭的瞬間再見那銀白身影，尚未觸手又分開，随後她被一雙柔白玉手牽起，楚泱的臉落入眼前，随即是天玄宗、逍遙宗一衆師兄弟從她身邊一一走過，歡聲笑語尚在耳畔，一轉頭，卻見心心念念之人倒在血泊中，人界初遇拉開序幕。

畫面飛掠幾乎留下殘影，所有的懵懂、困惑、羞澀、喜悅混合着不甘、糾纏、心碎，最後統統釋然。跌宕情緒一幕幕，一重重反複體會，她如同重走了一遍漫漫人生路。

千般過往散去，雲煙落定。

再擡首回望，她已然站在了曾經掉落的天界，腳下雲海翻湧，流霞漫卷長空，她眼中一片茫然，一步步朝前方的仙宮走去。

可行至半途，心口傳來一絲刺痛，她腳步驟停，不受控制旋身回頭。

遙遙九天盡頭，雲霧開合之間，一道青色人影正踏風朝她奔來，距離尚遠，雲霧遮掩下，解知微并不能看清來人眉目，但她不曾思索，已擡步朝他奔去。

就在兩道身影即将相逢的剎那，天地驟然扭曲，所有九天盛景、人間浮沉盡數消融，萬千場景轟然碎裂次第後退。

“铛——”

大磬聲起，混沌褪去，光影落定，眼前景象徹底清晰。

淨業寺大雄寶殿的鎏金牌匾高懸，莊嚴肅穆，檀香絲絲入鼻。

解知微視線緩緩下移，殿中似乎有人沖了出來，滿目人影紛亂，喧嚣漸起，可她眼中只能看到那抹玄色挺拔的身影。

陸川眼神焦急，不知道喊了什麽。

解知微眸中光影輕輕渙散，她喃喃道：“原來，已經過了這麽久了……”

随即，徹底陷入黑暗。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