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吾之明月 母後,原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5章 吾之明月 母後,原來
厲朔死了, 剝奪全部爵位、封號,宗室除名,因其沒有子嗣, 沒有封地, 甚至沒有自己的府邸, 倒也省去了抄家清算的麻煩。
長寧宮是厲朔唯一擁有過的東西,他從皇子, 到安朔王,再到後來的攝政王,住所居然一直都在宮裏。
皇祖父不知出于什麽樣的心理, 先太子死後,既沒有立新太子,也沒有給剩下的兩個兒子封號、封地,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導致厲朔一直以為自己是有資格登上皇位的。
結果皇祖父憂思過度而死後, 遺诏上赫然寫着讓三皇子登基, 二皇子賜封號安朔,沒有封地, 沒有賜府邸, 甚至“安朔”這個封號都看着像是随随便便取的。
立诏書的時間是先太子去世後一月。
厲朔死後該如何處理的事情最後全部交給了升任內閣首輔的趙行簡。
陸川于延和殿中重新取出厲朔死前讓宗人府逞上來的折子, 其實比起折子,他寫的更像是一封家書/
吾侄壑兒親覽:
一別數月, 山河遙遠, 不知壑兒安好?吾日夜思念,輾轉反側。
猶記當年,吾初見壑兒,嘆, 不似汝父母,似吾,被汝母追打,但仍心中歡喜,時時照看。汝自幼體弱,吾常懷惴惴,長寧宮、昭明宮、東宮,三處相去未遠,索性日日往之,時時看護,方可安心。
壑兒幼時,甚為可愛,日日繞吾膝下,約一歲時開口,喚吾皇伯,口齒清晰,軟糯清甜,猶在耳畔。歲月荏苒,韶光流轉。壑兒今歲十年有七,風骨磊落,端方正清,已不似吾之所出,吾甚欣慰。
吾半生沉迷權勢,殺兄殺弟殺友,步步是歧途,一朝敗露,終與壑兒反目成仇。回首前塵,方知浮生若夢皆虛妄,一生謀算盡是空。自知罪孽深重,悔恨交集。
今日吾命不久矣,塵世繁華已無有留戀,餘生唯一執念便是壑兒,臨終所願亦是能與壑兒見最後一面。
字字肺腑,盼壑兒至,吾将與汝忏悔,了卻此生執念。
厲朔 絕筆
陸川翻閱完畢,如同往常每次看完暗信那樣,将厲朔的折子點燃扔進了一旁的銅盆裏。
紙燃得很快,不肖片刻黑煙散去,只留餘灰片片。
夜色侵庭,月明星稀。
陸川屏退左右,獨自提了盞燈在長廊裏游蕩,偶有當職的宮人迎面撞上,差點以為是刺客,看清是陸川後紛紛吓得跪地求饒,如此兩次三番後,陸川只好扭身随便進了一間院落。
匆忙将門合上後才發現,此處竟然是東宮。
兩歲後五歲前,陸川都住在東宮,如今此處空置了竟有十餘年。好在東宮畢竟是皇宮裏身份象征較為特殊的一處,平日裏多有宮人打掃,不顯荒蕪。
提燈穿行其中,擺設皆和他離開前一致,讓他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
那處的大樹曾有一個形狀別致的鳥窩,父皇踩在石桌上将他舉過頭頂去看窩裏的小鳥,皇叔嘴上埋怨說下次不要做這種事卻一直站桌邊護着,母後則懶懶地躺在搖椅裏曬太陽讓大家都小聲些別吵她睡覺。
可惜他只在東宮住了三年不到,父皇母後崩逝,他登基即位,也順勢搬進了永壽宮,從此便是一國之君。
只有厲朔,從始至終都在長寧宮,做皇子時如此,做安朔王時如此,做攝政王時也沒有提出過要搬出去。
從提燈裏分出一點火種到牆上挂着的燈盞裏,東宮幽黑的殿內變得昏暗,陸川內心再三提醒自己,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可以躲進衣櫥裏的孩子了,但他還是不受控制地朝那個巨大的木櫃走去。
櫃櫥占據了一整間內室,每一扇櫃門上都精心雕刻着繁複的花紋,陸川站在那個修了暗格的櫃門前,緩緩擡手撫上,自上而下,拉住金黃圓環,輕輕把門打開,提着燈籠去照。
腐朽陳舊的味道撲面而來,裏面空空蕩蕩,沒有收納任何物品。
他蹲下,摸索着去找暗格的開關。
“啪嗒。”
暗門松動,那個曾經容納過一個五歲孩子的暗格展現在眼前,現在的陸川已經進不去了。
嗤笑一聲,陸川靠坐在櫥櫃前,身後是再也躲不進去的暗格,眼前是空曠幽蕩的大殿。
“……嘶嘶……”
忽然,有聲音在手邊響起,陸川皺眉去看,一條細長黑影幾乎蹭着他游動,猝不及防的陰涼觸感襲上手背,陸川本能後仰,倉皇後撤兩步。
但正是這一動,徹底驚擾了小蛇,驟然彈起,快到只能看到一道殘影,利齒狠狠刺破皮肉,鮮血瞬間沁出。
陸川腕間驟麻,他這才反應過來,甩出袖間的匕首,一刀将長蟲斬為兩段。
刺骨的陰寒從傷口開始蔓延,陸川皺眉起身,提着燈往殿外走。
這蛇有毒,他必須盡快出去,叫人喊太醫。
忽然,一陣劇痛從心口傳來,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他血脈間碰撞絞殺,陸川立時撲倒在地,燈籠甩出去老遠,燈油翻濺開,火瞬間将紙籠燃起,火光照得陸川眼睛生疼。
他按着胸口想要爬起來,但疼痛很快從四肢百骸裏冒出,席卷五髒六腑,天旋地轉,氣血翻湧,一口濃黑鮮血驟然噴出,燃髒了燃燒的燈籠。
陸川倒在地上,再沒有了起來的力氣。
偌大空曠的東宮,無人值守,沒有随侍的宮人,唯有一點火光照亮了黑暗,他忽然想到母後投水的那個夜晚,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在冰冷的池水中平靜地迎接死亡。
越來越多的血從口中湧出,意識也逐漸渙散,身體愈發冰寒,唯有胸口一點暖意貼着他。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摸進自己懷裏,将溫熱發光的東西握緊,緩緩閉眼,還好,還好,最後的時刻,他也不算一無所有。
“陸川?!”
好熟悉的聲音,難道人死之前是會出現幻覺的嗎?
那他要親眼看一看這個幻覺才行,不然太虧了……
一道力量将他拉起,他似乎落到了那人懷裏,一股清淡的梧桐花香沁入鼻間,他努力睜開眼睛。
火似乎滅了,滿目黑沉中,解知微一襲白衣竟像是鍍了一層月光。
長夜沉沉,萬物失色。
但他的月亮月光溶溶。
母後,原來死亡并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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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沒事了。”
“多謝仙長!”
眼前一片黑暗,但耳邊傳來的兩道說話聲都非常熟悉。
像是阿微和高明。
阿微為什麽會在這裏,等會兒,這裏是哪裏?他不是應該在東宮麽?
他記得自己将厲朔的折子燒了,然後在皇宮裏游蕩,因為不想總是碰上巡夜的宮人,他晃進了東宮,結果在傷春悲秋的時候被一條有毒的蛇咬了,臨死之際産生了幻覺,看到分別兩月的阿微一襲白衣來拯救自己……
難道不是幻覺?!
陸川猛地睜開眼睛,刺眼的亮光又灼得他只能閉上,但這麽點小動靜已經足夠吸引本就在關注這邊的解知微和高明。
兩人皆同時快步向前。
“陸川?”
“君上!”
真的是阿微!還有淡淡的梧桐花香居然還沒有散去。
陸川想要睜眼,但黑暗中待久了,适應光明并沒有那麽容易,他把手伸出被子,着急道:“阿微?”
一雙溫暖的手輕輕覆上來,将他的亂晃的手裹住,“我在。”
陸川平靜下來,他仔細感受着那份溫度。
解知微的手似乎是常年練劍的原因,手掌和指關節處都有厚薄不同程度的繭。
片刻後,陸川用力反握住,将她往自己這邊拉。
解知微踉跄了一下,順勢坐到床邊。
另一道沉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直試圖睜眼的陸川此時卻固執地緊閉雙眼。
“怎麽?眼睛不舒服嗎?”解知微詢問的聲音柔和輕緩。
陸川搖搖頭,捏捏了緊握的手指,像是在确認什麽。
“你是還沒睡醒嗎?”解知微笑道。
陸川頓住,終于顫動着迎接光明。
解知微笑意盈盈,真真實實就坐在他床邊。
“……阿微?”陸川像是才反應過來,驚道:“你怎麽會來!”
解知微移動視線,陸川也跟着看去,這才看到自己枕邊的竹牌,瞪大了眼睛:“這個不是驅邪的嗎?”
若他沒記錯,當初解知微給他的時候說的是看他倒黴,需要去去晦氣。
解知微笑着點頭,“我在上面散了一點靈力,如果你出事了我能感知到。”
“這樣啊……”陸川拖長聲音,瞥了眼解知微,又道:“那嚴姑娘出事的話,你也會趕過去嗎?”
“啊?”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扯上嚴熙,但解知微還是老老實實搖頭,“這兩塊竹牌上的力量不同,若她出事,我是感知不到的。”
陸川這塊竹牌的靈力上封了解知微一絲神魂,那日她還未從天玄宗出來便感受到了神魂震動,立刻趕到這裏來,連師祖叮囑的要喊師尊去看地脈的事情都忘了個一乾二淨。
之後她及時用傳訊符給師尊,卻接到了對方“不!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要跟我說!”的回複,再然後就怎麽也聯系不上了,估計又跑哪裏躲起來了。
躺在床上的陸川聽了解知微的話已然大好,他滿腦子都是阿微給他的和給別人的不一樣。
此刻面色紅潤,氣血充足,只覺身心暢快,體力充沛,似乎立刻就能從床上跳起來,出去批閱個百來份的奏折。
但他很快又冷靜下來,解知微是為了救他才來的,那她說不定很快又要離開,想到這裏,面色立刻滄桑許多,整個人都憔悴起來。
解知微看着他臉色變來變去,以為他餘毒未清,急道:“怎麽,你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陸川喪着臉默默搖頭,終是認命般問道:“阿微這次打算什麽時候走?”
此話一出,解知微沒有立即回答,陸川委委屈屈看向解知微,卻見她臉上一片茫然,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陸川立刻精神起來,“若是沒有打算,阿微要不要在這裏多留幾日?”
“多留幾日……”解知微低聲重複了一遍陸川的話,又看向對方閃閃發亮的眼睛,點點頭,輕聲道:“好啊,那就,多留幾日。”
作者有話說:
陸川:遙寄我心向明月……作者:奈何明月高懸不獨照你~陸川:我今天也不想同你說話!作者:解明月!你看看他啊!!阿微:不要叫我解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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