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上朝 有其師必有

第156章 上朝 有其師必有

紫宸殿今天沒有解知微, 本該是王仲神采飛揚、揚眉吐氣的一個早晨，但現在的他臉色僵硬，眉頭緊鎖, 連眼睛都透出一種說不盡的麻木和疲累。

“……所以, 臣認為應當将各地世家推薦的科舉人數減少至一人, 本次科舉上榜人數控制到往年的一半即可。”

裴頌穿着低品級的官服，手中拿的笏板還是解知微平日上朝用的那塊, 一身行頭都是臨時置辦，但說出來的話明顯是早就準備了許久的。

王仲看了眼面對滿朝這群慣攪風雲的老奸巨猾還能侃侃而談的少年，說不贊賞是假的, 但他如今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繼承的是解知微的意志，這讓他再怎麽惜才也不得不出手處理一下。

斂掉面上情緒，王仲略微側身，道：“小裴大人……”

“太師。”裴頌打斷他, “朝堂之上, 您應當喚我吏部尚書或者裴頌，如果您願意喊我一聲裴大人那便最好, ‘小裴大人’這種話私底下喊喊就好了, 紫宸殿上還是要規矩一些。”

王仲作為當朝太師從未被人如此教過規矩, 甚至連解知微都不敢這麽跟他說話，這個裴頌才十六歲, 第一次站在紫宸殿上居然就敢對他口出狂言！

“你只是吏部尚書代職！”王仲咬牙切齒, “而且我官級和年紀都長于你，喊你一聲小裴是給你三分臉面。”

“紫宸殿上議事，就事論事，聚在一起都是為了替君上解決問題, 太師何必用官職與年齡來壓我？”裴頌頓了頓，又補充道：“太師喊我吏部尚書代職也可以。”

王仲顯然沒想到裴頌能頭鐵到如此地步，當場梗住，氣到說不出話來，即便這樣，裴頌也沒有退一步，反問道：“對了，太師，你剛剛要說什麽？君上和大家等着聽呢。”

龍椅之上，陸川擡手緩緩扶住額頭。

符若明看着王仲黑沉的臉色頭都大了，原先他們借着淨業寺事件的機會合力讓解知微下臺就是為了不讓她繼續推進那些不知所謂的改革，沒想到走了個刺頭，補上來的依舊不是個省油的燈。

眼看王仲要氣昏過去，他再不站出來說兩句恐怕事後要被老師從國子監一路罵到皇城口，便只好上前一步辯道：“裴大人，歷來科舉中選人數都和官職空位等相挂鈎，朝中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如果削減人才，各部門的大人都吃不消啊。”

“按當前制度來看，即便挑選出一批人才也無法直接任用，各位大人還要分出精力來培養新人，屆時耽誤了手頭差事未免太過本末倒置。”裴頌不為所動，轉身又對着玉階之上的人舉着笏板拜了一下，道：“說到這裏，君上，關于科舉臣還有一提案。”

陸川微微颔首，裴頌便朗朗道：“如今科舉考核內容多偏向四書五經，除去能走到殿上接受君上策問的人，其他人的考核在時政方面都無法考教，臣認為可在每個環節增設實操環節。”

“‘實操’是何意？”兵部尚書孫直面露疑惑。

裴頌耐心解釋：“道理和武舉類似，武舉外場考騎馬射箭等內容，科舉可增設異象辨別或者地脈勘探的外場環節，現下各地異象頻繁，新變動層出不窮，地脈問題遲遲無人解決，若是能在科舉中選出這方面有天賦之人便能盡快安排到各地解決問題，觀壤司督辦使只需巡回監督彙報即可，法案推行進度得到加快才能進一步動作。”

孫直聽得雲裏霧裏，但模模糊糊捕捉到了“和武舉類似”這一關鍵點，以往武舉不僅要考武藝還要考教兵法之類的東西，他早就覺得文武科考實在不公平，裴頌這話一說，他當即點頭表示贊同，“哦！那感情好啊，沒錯，光會吟詩作對怎麽能行呢，還得有點真本事嘛，哈哈哈——”

笑聲在瞥見王仲瞪視的眼神後立馬停止，孫直閉嘴轉過頭去。

王仲看向裴頌，眼睛都要噴出火來，“荒唐！實務繁雜，讀書人專攻經義才是立國根本，地脈異象乃是天變，舉國上下能有幾人處置？”

“通讀觀壤司法案，了解細則并活學活用就能解決常規異象，不去做怎麽知道自己行不行呢？”裴頌盯着王仲，眼裏毫無懼意，“安順目前繼續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才而不是只會說空話的人，戶部沒有那麽多銀子養一群閑人。”

王仲冷笑一聲，“裴大人說這麽多，但是誰來負責考核和制定內容呢？君上可沒有這個時間盯着這些小事。”

“這點小事為什麽要勞煩君上呢？”裴頌露出大為不解的表情，環視四周突然和禮部方之源對上了眼，即刻道：“方大人。”

“啊？”突然被點名的方之源心中有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裴頌沒有給他退縮的機會，“玄寧公主和使臣不日将離開安順，之後禮部應該會專心準備科舉的事情了吧？麻煩方大人盡快調整出詳細的方案，若是來得及，三年後便可直接實行了。”

方之源大驚失色，“什麽？三年？我？”他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

裴頌蹙眉，“大人是覺得不行嗎？整個朝堂上最了解科舉流程的就是禮部了，這點小事難道方大人也不願意為君上分憂？”

“小、小事？”方之源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結結巴巴半天只覺得一座大山憑空壓了過來。

裴頌點點頭，面無表情道：“剛才太師說的啊，小事。”

方之源仿佛已經看到閑散的時光即将離他遠去，但心中不知為何還有點隐隐期待，因着這點心虛，他甚至都不敢擡頭看一下王仲的臉色。

王仲指着裴頌手指和胡子都在顫抖，“你、你！我說的小事是對君上而言！禮部多年來只管科舉舉辦，從未插手過考核，怎麽能突然讓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去調整科舉制度的內容！”

方之源心中一沉，他不過是沒有任何背景僥幸考上來的學子，能得到禮部尚書這樣的閑職混日子已經是天大的福報，他不是早就看清這一點了嗎，怎麽事到如今擺上臺面說出來，他還會有一絲不甘和哀怨呢？

就在他自嘲一笑時，殿中卻傳來一聲更高的質問。

“什麽都不懂？”裴頌面容嚴肅，語氣沉重，“方大人當初是狀元，一位科舉狀元，太師居然說他什麽都不懂？”

王仲怔住，裴頌步步緊逼，“太師是在質疑先皇的眼光嗎？”

“放肆！”

殿上傳來一聲厲喝。

頓時朝中官員齊刷刷跪倒一片，即便王仲是朝中元老，在這等罪名之下亦是臉色蒼白撲通一聲跪倒了地上，裴頌則慢悠悠跪了下去。

“君上恕罪！”滿朝文武齊聲惶恐。

陸川臉色晦暗不明，冷聲道：“趙行簡、裴頌。”

二人起身出列，“臣在。”

“到延和殿議事。”說罷，陸川甩袖起身離開。

“趙行簡”和裴頌垂首應是，殿頭官立刻上前高唱：“退朝——”

上個朝跟打仗真沒什麽區別，這幾個文官看着手無縛雞之力，吵起架來倒是兇得很，什麽都敢說，尤其裴頌，完美繼承了他老師解知微的嘴力，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孫直後背已經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對身旁的龍泉低聲道：“将軍，我看這科舉的改革，小裴……裴尚書應該是勢在必行了。”

龍泉淡淡道：“嗯。”

孫直見龍泉沒什麽反應便不再搭話，轉身下朝，殊不知龍泉根本不是對此不感興趣，龍泉這兩個時辰下來已經完全懵了，從裴頌大殺四方開始，到聽到玄寧公主和使臣即将離開安順的消息，他現在腦中一片混亂，瞥了眼前頭還在冷眼相對的幾人，當即決定離開去找蕭明夷他們商議後續應對之事。

裴頌收回看向龍泉的餘光，便看到王仲恨不得将他千刀萬剮的眼神。

“裴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風，上朝第一天就這麽大動乾戈。”

“大動乾戈？”裴頌眉毛上揚，“有事啓奏，無事退朝，諸位大人上朝難道每次都是無事退朝嗎？”

“你！”王仲頓感氣血上湧，符若明上前一步将他扶住，卻沒有對裴頌說什麽。

現下趙澤安和嚴熙作為觀壤司督辦使已經前往他的本家津蘭，剛才朝上嚴仆射可是一句話都沒說，下了朝就跑沒了影，顯然是站在裴頌那邊的。而他在津蘭的勢力多方掣肘，并不想在這個時候得罪風頭最盛的人，尤其裴頌能在解知微出事的時候直接頂位上來，朝堂上如此狂妄君上卻沒有一句重話，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君上不會對身為太師的王仲做什麽，但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國子監祭酒，行差踏錯可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

裴頌看了眼這對師生，拱了拱手道：“太師若是沒事，我便和趙仆射去延和殿了。”

鬧了這麽大一場，最後居然還能得了聖令進延和殿，裴頌分明就是在挑釁！

此人果然是解知微教出來的好學生！有其師必有其徒！真是物以類聚，臭味相投，蛇鼠一窩！

王仲這次彈劾了解知微沒想到給自己找了個更大的麻煩，當初聽到裴頌接替解知微的時候，他還滿心歡喜，想着次子彬彬有禮，舉止斯文，學問也好，定是個講道理的好苗子，誰知道真上了紫宸殿就變了副嘴臉，真是權力之下人心難測，就當他看走了眼！

“哼！”王仲拂袖而去。

殿中大臣呼啦啦朝外去，裴頌神情淡漠回頭，正對上沉淵玩味的笑容。

“怎麽樣？開心麽？”沉淵略歪着頭看他，眼中還有些贊賞。

裴頌微微垂首，“回主上，尚可。”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去會會君上吧。”沉淵看着方才還盛氣淩人的裴頌乖巧順毛，臉上笑意更濃。

作者有話說：

龍泉：完了完了，這下好了！方之源：好了好了，這下完了！孫直：今日和往常有什麽區別嗎？不就是刺頭換了個人？王仲：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