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跨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跨年
潮聲偏偏在跨年夜找上你,而且是在你和五條悟小別重逢的夜晚。你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但抱怨歸抱怨,該做的事還是得做。你在衣帽間換好白衣緋袴,将長發低低束起,在腳上穿好加厚防水的白足袋,拿起常世之鏡和厚底草履。
五條悟正懶懶散散地癱在沙發上玩手機。聽見你下樓的腳步聲,他擡頭看了你一眼,又轉頭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看了一眼院子裏厚厚的積雪。
你說:“悟,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他已經站起身:“你穿成這樣踩雪地會着涼的。我抱你去。”
你沒有拒絕,也很難拒絕。畢竟你無法拒絕五條悟的懷抱。
五條悟走到玄關,穿上短靴和外套。你也穿上草履。你們推門出去,五條悟鎖好門,轉身把你抱了起來。你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
今晚的月亮接近滿月,極為明亮,周圍一圈淡淡的光暈。院子裏的積雪沒過腳踝,在月光下反射出億萬顆細碎的亮點。
五條悟的白發在月光下格外耀眼,幾縷散落在額前的發絲被夜風吹起又落下,每一根都鍍着銀光。他的白睫毛又長又密,在月光下像是落了霜。
你窩在他懷裏,仰起臉靜靜看他。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他利落而分明的側臉輪廓。月光落在他冷白的皮膚上,竟看不出半點瑕疵。
五條悟察覺到你的目光,低下頭看你,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清冷。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嘴角咧開一個好看的弧度,口中呼出一團白氣,喉結在說話前先滾動了一下:“看得這麽入迷啊?”
你還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不躲不閃:“嗯。你怎麽這麽好看,而且還對我這麽好?我上輩子是拯救了世界嗎?”
五條悟沒有回答,只是唇角的弧度更大了。
因為你經常走到屋後的小河邊進行渡津神事,五條悟索性找人修了一條小路,石板鋪得平整,路兩側還立了石燈籠。
但今天下過大雪,路面被雪蓋住,石燈籠的底座也被雪埋了一半。借着冷白的月光和石燈籠昏黃的燈光,五條悟踩着記憶中的路往河邊走,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走到河邊,他把腳下一塊積雪反複踩實,踩出一塊夠你站的平地。然後他把你輕輕放下來:“你就站在這裏,足袋不會濕。”
你忍不住笑了:“謝謝悟。”
他“嗯”了一聲,走到不遠外的一棵老樹下,雙手插兜,懶散地往樹乾上一靠:“你開始吧。結束了我再抱你回去。”
你雙手持鏡,将月色映入鏡中。你注入咒力,鏡子開始發燙,背面的紋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你低聲念出咒詞:“水鏡開路,月引幽魂。”
四周緩緩降下一個結界。墨色的光膜把你和小河籠在其中,結界內極為安靜,連積雪從枝頭落下的聲音都聽不見。
腳下的雪地裏開出了一朵彼岸花。然後是第二朵,第三朵,像鮮血從雪裏滲出,很快鋪成了一條路,一直延伸到河中央。
河邊浮現出一個人影。你仔細一看竟然是夏油傑。
他仍舊是那副溫和又從容的樣子。黑發披散在肩頭,五官清秀,丹鳳眼笑得彎起來。他甚至還擡起手,朝你打了聲招呼:“澪,好久不見。”
你眼睛驟然睜大,還沒來得及開口,意識便猛地沉入他的臨終時刻。
你身負重傷,坐在東京高專的一條巷子口。左手徒勞地按着右臂的傷口,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溫熱而黏稠。身上那件袈裟已殘破不堪,被血浸透。
五條悟在你身側蹲下,那雙蒼藍色眼睛看向你,與你視線齊平。
他的唇線平直,輕輕叫了一聲你的名字:“傑。”随後,他對你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你聽完之後先是一驚,眼睛都睜大了,然後你笑了起來:“你最後好歹說些詛咒的話吧……”
五條悟的咒力向你襲來,來不及感受到疼痛,你的世界就陷入徹底的黑暗。
當你從夏油傑的記憶裏脫離時,滾燙的眼淚淌過臉頰,怎麽都止不住。視線被淚水模糊,雪地和彼岸花模糊成一片紅與白。
夏油傑還笑盈盈地站在你面前,微微歪頭,用溫柔的語氣打趣道:“喂,不會吧?不會換我來安慰你吧?”
你擡手用白衣的袖口擦了一下眼淚,結果越擦越多。你紅着眼睛看他,聲音都啞了:“你這家夥死了也要這麽溫柔嗎?”
他說:“謝謝你幫我照顧菜菜子和美美子。”
“沒什麽。兩個小姑娘挺招人喜歡的,就是有點被你寵壞了。”
夏油傑笑而不語。
“我感覺你離開的時候心情挺平和的,沒感覺到有什麽執念。怎麽不自己走呢?”
“當時确實沒有什麽遺憾。畢竟在這個世界,我沒法打心底露出笑容。就想着再看幾眼這個世界就走。可是看到了令人無法釋懷的事情,所以就沒走成。”
“看到了什麽?”
“悟沒有把我的遺體交給硝子。之後,有一個男人把我的遺體挖出來,把我的頭鋸開,把大腦拿出去,然後把自己的大腦放進去。”他擡手在自己的頭頂比劃了一下,食指從額頭劃到後腦勺,“我的遺體就活生生地站了起來。他再把頭骨縫回去,看起來就跟我一模一樣,除了額頭有一道縫合線。”
你沉默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你才開口問:“你這是在講恐怖故事,還是在開玩笑?”
“我都死了,沒必要騙你吧。”
你還是不敢相信,反複觀察他的表情,看他有沒有在憋笑:“你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确。就是對這件事無法釋懷,所以沒有走成。現在告訴你了,我也可以離開了。”
“等一下。我想給你看個東西。”
你念出織夢的咒詞:“未盡之願,織作此夢。”
夢境一點點呈現出來。
首先出現的是一座主題樂園的大門,門牌上寫着“瀕危物種咒靈主題樂園”。
夏油傑站在你身邊,看着那行字,沒忍住笑出了聲:“這是什麽奇怪的名字?”
你理直氣壯地說:“正好配你奇怪的理想。因為是個只有術師的世界,外面咒靈都死光了,只剩下你肚子裏的了,于是你辦了個咒靈主題樂園。”
你們一走進去,就看見一個小男孩正鬼鬼祟祟地利用隐身術式,試圖逃票進樂園。管理員伊地知正巧看見男孩發動術式,從後面追了出來。他西裝穿得板板正正,表情有點崩潰:“那位小朋友!請補票!不可以這樣——”
夏油傑的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明顯是笑了。
大門旁有一個冰淇淋攤位。一只會吐寒氣的咒靈正一本正經地制作冰淇淋,攤位前排着長長的隊。伏黑惠也站在隊伍裏,神情仍舊冷漠。玉犬乖乖蹲在他腳邊,尾巴搖得很歡。菜菜子和美美子站在伏黑惠身後,一邊排隊,一邊開心地蹲下來撸狗。
往裏走是咒靈飛行體驗館。兩個孩子正騎在一只蝠鲼形狀的咒靈背上,被帶着從半空俯沖下來,吓得尖叫連連。咒靈看起來蠢萌,努力把翅膀擺得很平穩,生怕把孩子們摔下去。
下一個是鬼屋體驗館。一只長相恐怖的咒靈蹲在角落裏委屈地掉眼淚。它在鬼屋裏負責吓人,結果反被幾個熊孩子追着打了一頓。它一看到夏油傑,立刻撲過來求安慰。夏油傑很自然地摸了摸它的頭。
再往前是咒靈按摩館。家入硝子、庵歌姬和冥冥正坐在椅子上被幾只軟綿綿的咒靈按摩肩膀和後背。家入硝子沒有黑眼圈。庵歌姬的臉上沒有怒氣。冥冥閉着眼,嘴角微微上揚。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三杯雞尾酒。
主題樂園的盡頭是一片海灘。陽光刺眼,沙灘被曬得溫熱,湛藍的海水在遠處與天際相接。
少年五條悟、灰原雄和天內理子正舉着水槍在海邊追逐,三人鬧作一團,笑聲混着海浪聲傳入你和夏油傑的耳中。五條悟的白發在陽光下格外耀眼,他笑得張揚,敞開的上衣被海風吹得翻動,露出結實的胸肌和腹肌。
旁邊的沙灘椅上,七海建人穿着花襯衫,面無表情地躺平看書。黑井美裏躺在另一張沙灘椅上,看起來是睡着了。
夏油傑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海風把他的黑發吹起來,他的嘴角挂着一個淺淺的弧度。
你輕聲說:“喜歡的話,我可以陪你待久一點。你還可以試試去和他們說說話。”
夏油傑看着海邊的五條悟。過了一會兒,他輕輕搖頭:“不用了,已經足夠了。謝謝。”
金色的光從他腳下一點一點浮起來。
夢境慢慢散去。
夏油傑看着你,最後笑了一下。他的靈魂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順着彼岸花鋪成的路,慢慢潛入水中。
河面上的月影碎開,又重新聚攏。彼岸花一朵一朵淡去。結界消失。
你站在雪地裏,眼睛還紅着,臉頰被冷風吹得發涼,握着常世之鏡的手指凍得通紅。
五條悟雙手插兜,踩着雪走到你面前。他歪頭看你,嘴角帶着熟悉的弧度,語氣輕快地逗你:“诶?怎麽被吓哭了?”
你雙臂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喃喃道:“悟,我見到夏油了。”
五條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先回家吧。你穿太少了,外面冷。”
你松開手,他彎腰把你抱起來,沿着石燈籠照出來的路原路返回。
一路上,你們都沒有說話。
到家後,你站在玄關,低聲說:“悟,今天是夏油的初七。我們去墓地看看他,好不好?”
五條悟“嗯”了一聲。
“那你等我一下,我換身衣服。”
你們出門時,時間已經接近零點。
高專校園裏安靜極了。只有你們并肩走在雪地裏發出的咯吱咯吱聲。月光比校園的路燈還亮。
五條悟問你:“他說什麽了嗎?為什麽突然想去看他?”
你如實回答:“他說他的遺體被偷了。我想去親眼核實一下。”
五條悟停下腳步。
風吹過樹梢,帶下一點碎雪。
“本來還想開車去的。現在看來,還是任性一點吧。抱緊我。”
他已經帶你瞬移過幾次,你不再像最初那樣害怕。這一次,你沒有閉眼。
你們來到空中。
這是你第一次從這個高度俯瞰東京高專的全景。所有建築的屋頂與地面都被白雪覆蓋,月光灑下來,整座校園看起來更加冷清。附近群山與密林也全是白茫茫一片,莊嚴而肅穆。
你脫口而出:“好美。”你沉醉于眼前景色,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
從這個高度看,月亮大得不真實,像是一伸手就能碰到。你甚至覺得下一秒五條悟就能帶着你瞬移到月亮上去。
他低頭問:“看夠了嗎?”
你輕輕“嗯”了一聲。
“那走了哦。”
一陣眩暈之後,你們已身處一片密林。
五條悟牽着你往前走,把你帶到一塊墓碑前。墓碑上沒有名字,只刻着四個字——摯友之墓。
墓碑後的積雪明顯比周圍更薄。昨天晚上,雪從淩晨下到天亮,也就是說,在下雪期間,有人動過這片墓地,又重新填埋好。
遠處傳來寺廟零點的跨年鐘聲。一聲,又一聲,青銅鐘悠長的嗡鳴劃開寂靜的雪夜。
你和五條悟的手機也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的消息鈴聲此起彼伏。不用看也知道是新年祝福短信。你們都沒有拿出手機。
等鐘聲停下,密林重新恢複寂靜,只有風穿過樹林的簌簌聲,将枝頭的積雪輕輕吹落。
五條悟問:“他說了是誰乾的嗎?”
你認真回憶,努力做到一字不差地複述:“他說,有一個男人把他的遺體挖出來,把頭鋸開,大腦拿出去,再把自己的大腦放進去。然後,夏油的遺體就活生生地站了起來。他再把頭骨縫回去,看起來就跟夏油一模一樣,除了額頭有一道縫合線。”
五條悟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墓前,唇線平直,白發在月光下像渡了一層銀,側臉輪廓冷峻而鋒利。
你試探性地問:“你聽說過這種操作嗎?”
“沒有。但我一定會查出來。”
你看着那片被動過的積雪,慢慢說:“這個人在暗,我們在明。我覺得我們的調查也應該在暗處進行,假裝我們毫不知情。夏油現在是他操縱的一枚棋子。他以為我們不知道,就會按原計劃行動,這樣對我們有利。”
五條悟輕輕“嗯”了一聲:“我會暗中調查。”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傑還說了什麽嗎?”
“我潛入他的意識時,感覺他走的時候很平和。沒有遺憾,也沒有執念。他說本來想自己去彼岸,只想走之前再看看這個世界。沒想到看到自己的遺體被偷,就一直介意這件事。他跟我聊完之後,我沒有念出送魂的咒詞,他是自己走的。”
五條悟還在盯着墓碑看。
你問:“需要挖開核實一下嗎?”
“不用。”
“悟,元旦你有什麽計劃嗎?我想去看看媽媽、菜菜子和美美子,然後去神社初詣。”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給她們也買了伴手禮。”
“新年快樂,悟。”
五條悟低頭看你,蒼藍色的眼睛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深邃:“新年快樂。”
2018年1月1日,你和五條悟都起得很早。
昨晚你沒睡好,腦子裏一直想着夏油傑的事。換腦的男人是誰?他為什麽要用夏油傑的身體?他現在在哪裏?你想不出答案。但心中一直有隐隐的不安。
你洗漱完回到卧室時,五條悟已經換好了和服。他聽見你的動靜,轉過身來。你突然忘記了呼吸,眼睛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他穿着深藍色和服,彰顯出他與生俱來的優雅與高貴氣質。和服領口交疊,露出修長的脖頸。淺灰色的腰帶束出他精瘦的腰線。和服挺括的質地将五條悟高挑的身材襯得更加挺拔。
你看了好一會兒才認真地說:“悟,你穿和服好帥啊!”
五條悟的字典裏沒有“謙虛”兩個字。他嘴角一挑,說得理直氣壯:“我穿什麽不帥?”
你一時語塞,但無法反駁。你老老實實承認:“你穿什麽都帥!我也要穿和服,不過我的和服在媽媽家。”
“那走吧,我帶你去換。”你們拿上禮物,開車去常世澄音家。
到了常世澄音家,在你進房間換和服的時候,五條悟在客廳送出了從肯尼亞帶回來的禮物。給常世澄音的是一枚孔雀石胸針,和她溫柔端莊的氣質很相配。菜菜子收到的是一只獅子木雕,看起來驕傲又倔強,和菜菜子神似。給美美子的是一只長頸鹿木雕。
你換好和服,從房間裏走出來。就是你在家宴上穿的那件月白色和服,裙擺處暈染着黛藍色,袖口和裙擺的邊緣繡着白梅。你将長發挽成低髻,兩縷碎發垂在耳側,發髻上插着一支小巧的珍珠簪。
五條悟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然後就沒有移開,他說:“你穿和服好漂亮。”
你想起他剛才那句自戀的話,便學着他的語氣問:“我穿什麽不漂亮?”
五條悟笑出了聲:“哈哈哈。你穿什麽都漂亮。”
之後,你們一行五人去常世澄音的神社初詣。
新年第一天,神社裏人格外多。參道兩側擺着攤位,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空氣裏飄着各種小吃的香氣。人們穿着新年的和服,呵着白氣朝本殿走去。
即使在人群裏,五條悟和你像自帶聚光燈,吸引着人們的視線。
五條悟穿着深藍色和服,外披黑色羽織,身形高挑挺拔。他那張英俊的臉,讓人忍不住回頭多看幾眼。他嘴角挂着懶洋洋的笑,步态散漫,卻比在場所有人都從容優雅。
你穿着月白色和服走在他身旁,衣袖輕垂,步履輕盈,氣質清冷又端莊。
你們并肩穿過神社的鳥居,所到之處,總能聽見旁邊傳來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
“那兩個人也太好看了吧?”有幾個女孩子捂住了嘴,手肘互相碰來碰去。
“是明星嗎?”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一會兒,轉頭對老伴說。
“媽媽,哥哥姐姐是在拍電視劇嗎?”小女孩用手指着你們問。她媽媽趕緊按下女孩的手指,自己卻忍不住看了好幾眼。
你們走到賽錢箱前投下硬幣,搖響鈴铛,同時雙手合十。
你閉上眼開始許願:常夜渡津神在上,請保佑我身邊的人都健康平安,他們是五條悟,媽媽,硝子,菜菜子,美美子……你一個一個在心裏念名字,生怕漏掉誰。
五條悟已經許完願,側頭看你。見你仍然閉着眼,甚至開始悄悄扳手指,像是在數數。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覺得好笑。
十根手指很快用完,你又重新開始數第二輪。五條悟垂眸看着你,唇角揚起,心想:你到底是有多少個願望啊。
你仍然閉着眼,在心裏默念人名。念到最後,連你自己都覺得太多了。于是你又在心裏補了一句:常夜渡津神在上,如果您覺得我的要求太多了,那就保佑五條悟健康平安吧。只要他平安,其他人也會平安。
你終于睜開眼,剛一擡眸,便與五條悟蒼藍色的眼睛撞上。他似乎已經看了你很久。
神社裏人聲鼎沸,可你們眼中只有彼此。随後,你們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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