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家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家宴
九月初,母親搬來了東京。她在城郊一座供奉常夜渡津神的神社擔任宮司。那座神社不大,藏在山腳下一片樹林深處。香火不算鼎盛,但清幽得恰到好處。
母親還在神社附近購置了一處房産。你抽空去看她的那天,一場秋雨細細密密地落了一上午,空氣因此變得潮濕而清涼。
傍晚你打車來到一棟兩層洋房外,院牆邊栽着幾株羅漢松,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針葉上挂着細小的水珠。
你按響門鈴。過了一會兒,母親打開院門,她系着圍裙,鬓邊散着幾縷碎發。她看見你,眼裏立刻有了笑意。她帶你穿過不大的院子,你們沿着鋪有踏石的小徑走向室內,路徑兩旁栽着南天竹,山茶,紫陽花和玫瑰。
你一進門就聞到了滿屋子的飯菜香氣。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菜:秋刀魚烤得魚皮焦脆;天婦羅炸得金黃輕盈;味噌湯冒着熱氣。母親打開電飯鍋蓋子,裏面焖着菌菇炊飯,濃郁的菌香混着米香一并蒸騰而出,香氣把整個餐廳都填滿了。
你洗完手回來,在她對面坐下。
母親替你盛飯,仔細看了一會兒你的臉:“多吃一點,最近是不是瘦了?”
你接過碗,開始吐起了苦水:“夏天都會瘦一點啦。咒靈太多了,我忙得要命。天氣熱的時候胃口也不好。等冬天再慢慢胖回來。”
母親聽着,輕輕“嗯”了一聲,給你夾了一塊炸蝦天婦羅。
你一邊吃飯,一邊開始抱怨工作。你說全日本總共就五個特級咒術師,一個叛逃了,一個常年在國外,一個還是學生,能力還不受控。真正活躍在一線的特級,只有你和五條悟。
你嘴裏還有飯,說話含含糊糊的:“所以啊,我和悟只能忙裏偷閑地找時間見面。我本來還想學做飯給悟吃的,結果根本沒時間。再加上天氣太熱,完全不想進廚房,所以就擱置了。”
你喝了口湯清清口,繼續說:“現在天氣涼快了,也沒那麽忙了。媽媽以後有空能不能教我做飯?你做飯很好吃。”
母親笑了笑:“好呀。以後你有空就過來,我慢慢教你。”
“哦,對了,媽媽會做甜點嗎?悟特別喜歡甜的。”
母親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他,三句話離不開他。”
“豈止是喜歡呀。我超級愛他,像愛自己的生命一樣愛他。沒有他,我會活不下去。”這句話你脫口而出,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在母親身邊,你自然而然處于一種最放松的狀态。說話不用斟酌,做事無需僞裝。
“傻孩子,這種話以後不許亂說。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活下去。”
你像做錯了事的孩子,眼神躲閃了一下:“對不起,媽媽。悟也跟我說過一樣的話。”說完,你悶頭扒了口飯。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年輕時的初戀總是熱烈的。你會産生這種想法,我能理解。但等你回過頭來再看,就會發現人生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時間會把很多你以為無法承受的東西,慢慢磨平。它當然不會完全消失,你還是會痛,只是會學着一邊痛,一邊繼續活着。”
你忽然問:“媽媽,你為什麽沒有再找新的愛人?”
“怎麽突然問這個?”
“媽媽和爸爸一定很相愛吧。爸爸離開的時候,媽媽明明還很年輕漂亮,可後來卻一直一個人生活。所以我忽然想,是不是人這一生只能愛一個人。”
“人這一生,當然可以愛不止一個人。真正好的感情,從來不是‘我這一生只能有你’。而是‘在我愛你的時候,我全心全意地愛着你’。至于以後會如何,誰也說不準。”
“媽媽如果以後碰到喜歡的人,我會支持你去追求幸福。”
母親卻輕描淡寫地轉開話題:“快吃飯吧,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九月秋彼岸這一天,秋高氣爽。你和母親一早便出門給父親掃墓。你們買了新鮮的白菊、幾束線香,還有父親生前喜歡的栗子羊羹與清酒。
一路上你都很安靜。這種時候,你理應和母親聊一聊父親的事。可你什麽都說不出口,因為你根本沒有關于他的記憶。你甚至找不出一個像樣的理由來悲傷,除了“他已經離開了”這件事本身。
你們沿着山路走向墓園。路兩側種着楓樹,早秋的楓葉還沒有完全變紅。你們踩在落葉上,腳下發出細小的沙沙聲。你看了母親一眼,她臉上看不出太多悲傷,也許她只是把悲傷與思念都深藏起來了。
父親的墓碑低調而樸素。但看得出來每年都有人來祭掃,一旁的花器裏還留着尚未完全枯敗的花枝,碑石也很乾淨。
你站在那裏,看着墓碑上父親的名字,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陌生感。你連在他墓前叫他一聲“爸爸”,都覺得舌尖發澀。
母親在墓前蹲下身,把帶來的清水一點點澆在墓碑上,又用白布慢慢擦淨。
你把花器裏舊的花枝換成新帶來的白菊,又把栗子羊羹和清酒擺好。接着,你點燃線香,細細的白煙在空氣中袅袅上升,帶着一點淡淡的苦香。
你雙手合十,閉上眼。你原本在心裏準備了許多想告訴父親的話:你現在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已經成為了特級咒術師,也接過了常世家的擔子。你想告訴他,你遇見了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他叫五條悟。可你忽然什麽都說不出口。
你本想說自己現在過得很好,可又忽然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好。那些一直被你壓抑的委屈情緒在此刻突然翻湧上來。
為什麽會天人永隔?
為什麽連一段像樣的父女回憶都沒有?
為什麽墓碑上的名字看起來冰冷而陌生?
你鼻子發酸,卻還是咬着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就在這時,你聽見母親緩緩開口:“澪已經長大了。她長得很漂亮,也很溫柔。現在已經足夠強,能獨當一面。她也有了喜歡的人,恐怕再過不久,就真的要留不住了。”說到這裏時,她輕輕笑了一下。
你睜開眼,忍不住小聲嘀咕:“媽媽,不要在爸爸面前取笑我。不會留不住的,我會經常來看媽媽。”
想對父親說的千言萬語,最後只彙成一句話:“爸爸,我會保護好媽媽,也會照顧好她。您放心。”
十月初,月見之夜,母親舉辦了一次家族晚宴,一是将你這位常世家第27代家主介紹給大家,二是邀請家族的人共同賞月。
地點選在家族産業中一處有百年歷史的料亭。這天料亭閉店謝客,由常世家包場。庭院幽深,回廊曲折,木格障子、石燈籠與枯山水相得益彰,一步一景,處處都帶着極講究的日式美學。你不常來這樣的地方。懷石料理不太适合你和五條悟這種快節奏的人。
為了表示對這場家宴的重視,母親還花了上百萬給你定制了一套振袖和服。和服通體是月白色,裙擺處自下而上暈染着黛藍色,像夜色剛剛漫過月光。絲綢的質感冷冽而順滑,袖口和裙擺的邊緣低調地繡着幾枝疏落的白梅。
層層疊疊的衣料将你整個人裹得端莊而清冷。你讓母親給你拍了張照片,你發給五條悟。他很快就回複:【不錯!有家主的樣子了!】
穿好和服的瞬間,你也給自己戴上了“常世家家主”的面具。從此刻開始,你的言行必須得體,家主兩個字的重量,像和服沉甸甸的衣料一樣壓得你幾乎喘不過氣。
雖然你提前做了功課,背了族譜,也努力把人名和照片對應。可當幾十雙陌生的眼睛同時看向你時,你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好在大家對你這位新任家主都很恭敬。母親也一直陪在你身邊,不動聲色地幫你。有人來敬酒,她替你介紹身份;有人問起你答不上來的事,她便自然地接過去;有人提起家族舊事,她會不着痕跡地替你補上背景。
慢慢地,你也開始學着她的樣子,與衆人寒暄。
有人勸你離開咒術界,說太危險。也有人說,如果你想工作,家族裏的企業任你挑,位置也随你選,不必繼續當咒術師出生入死。他們并無惡意,只是擔心你,也擔心常世家家主若有閃失,整個家族都會受到牽連。
你心裏其實很清楚,從理性上說,他們是對的。但感情終究戰勝了理性。你最終只是笑着安慰他們,說自己很強,一般的咒靈根本扛不住你幾招,請他們放心。
你又見到了上次那位姨婆。與上回不同,這一次你自然而然地喊了她:“姨婆。”
這一聲稱呼對她很受用,她笑得魚尾紋都加深了,雙手握住你的右手,輕輕摩挲着你的手背,連聲說:“好,好。才幾個月沒見,你又變漂亮了。”
你謙虛地微笑:“謝謝姨婆。人靠衣裝馬靠鞍,是這身和服襯托得好。”
她仍然沒有松開你的手,語氣愈加親昵:“你正是最漂亮的年紀,有男朋友了嗎?”
你低低地“嗯”了一聲。
她追問:“是上次的五條先生嗎?”
你點點頭,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每當想起五條悟,你的臉上就會泛起微笑。
姨婆立刻笑開了:“那敢情好啊!門當戶對,郎才女貌。那我就等着當姨太婆了!”
你得體地接話:“姨婆一定會長命百歲。別說姨太婆了,姨太太婆都沒問題。”
她被你取悅,哈哈大笑起來,又興致勃勃地向你引見她的兒孫們。
懷石料理一道道上來。你端坐在席間,扮出一副端莊穩重、滴水不漏的家主模樣。有人送來賀禮,有名牌手表和奢侈品手包,也有古董瓷器、字畫、玉器,每一件都價值不菲。第一份禮物遞到你面前時,你先看了母親一眼,見她輕輕點頭,才伸手收下。
等終于從料亭出來,坐車回到母親家裏時,你毫無形象地癱倒在沙發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聲音虛弱:“媽媽……我好累。今天一整晚我都不像在做自己。”
母親看你的眼神裏帶着心疼:“辛苦了,澪。我幫你把和服脫了吧。”
你艱難地撐起身子,乖乖把手臂擡開,任由母親幫你一層一層脫和服。等你被脫到只剩下肌襦袢,頭發也全散下來,你又重新癱回沙發上。
你看着桌子上堆起來的那些禮物,忍不住問:“這些我要怎麽回禮啊?看起來都很貴。”
“你不用回禮。這是他們送給新任家主的賀禮。”
“為什麽大家都這麽敬重家主?”
“因為你扛下了整個常世家的職責。大家都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也都明白,如果家主拒絕這份束縛,整個家族都有可能受到懲罰。所以他們敬重家主,更多是出于感激。”
“那這些禮物還是媽媽先替我收着吧。我只挑幾件特別喜歡的拿走。”說完,你起身走到桌邊,給所有禮物拍了張合影。
你一邊挑選禮物,一邊問母親:“媽媽,以後這種場合會很多嗎?”
“家族大了,總會有婚喪嫁娶、喜事白事。別人家有事就會發出邀請。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寄份禮物表個心意也可以。若是家族有重大事務要決策,才會比較正式地召集會議。沒事,這些事情我都可以慢慢教你。”
你忽然想起五條悟。他是五條家家主,肯定也要面對這些繁文缛節、家族事務和人情往來。可他從來沒怎麽跟你抱怨過這些,大概早就已經習慣了。
回到家時,五條悟還沒睡。他靠坐在床頭,穿着一件深藍色的絲綢睡衣,領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冷白的鎖骨和一小片胸膛。白發松散地落在額前,墨鏡滑落到鼻梁中段,他低頭滑動着手裏的平板。
見你走進卧室,他擡頭看你,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語氣輕快:“歡迎回家!”
你随手把帶回來的禮物放在梳妝臺上,然後走過去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悟,我先去洗漱。”
等你洗漱完,換上睡衣坐到床上,便開始給他講今晚的情況。最後,你提起自己收到了很多禮物,還把那張堆滿整張桌子的禮物合影給他看。五條悟伸出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将照片放大,認真看了幾秒,又看了一眼你帶回來的那件瓷器。
他很不給面子地笑出了聲:“哈哈哈,我還真有點佩服你。你到底是怎麽做到,從一桌子名貴瓷器裏,精準挑出相對最便宜的那一件的?”
你也跟着笑了起來:“呵呵呵,我又不懂這些。就是随手拿了看着最順眼的。”
“那你眼光很差诶~~~”他特意把尾音拉得又長又欠。
你“嘁”了一聲,理直氣壯地反擊:“我挑男人眼光好就行了。”
五條悟笑得更開心了,嘴角的弧度很好看:“啧,我無法反駁啊。你在這方面确實眼光沒的說。”
“話說悟怎麽對古董也有研究?”
他懶洋洋地說:“家裏的老人就喜歡搗鼓收藏品。還有禮尚往來,人情世故都得送來送去。我從小耳濡目染,漸漸就懂一點了。”
你小聲抱怨:“當家主好累哦。我一晚上都在角色扮演一個叫‘常世家家主’的人。雖然家族裏的人看起來都很友善,也很敬重我,但我還是不自在。說每句話之前,我都要稍微考慮一下,家主會怎麽說,而不是澪會怎麽說。”
五條悟伸手揉了揉你的頭發:“你又長大了一點呢!”
“對了,悟,你還記得上次那個姨婆嗎?”
“記得啊~~~”
“她催我們生孩子呢,說想當姨太婆。于是我客客氣氣地祝她長命百歲,說她不光會當姨太婆,還會當姨太太婆。”
“哈哈哈,這一點倒是每個家裏都有的通病。我家老頭老太太也沒少旁敲側擊。”
他摘下墨鏡,連同平板一起放到床頭櫃上。然後他坐起身,長腿一跨,直接坐上你的大腿,床墊随之微微一陷。
他一只手撐在你身後的床頭,另一只手撫摸着你。他身體緩緩前傾,臉和你貼得極近,你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看着你,他笑盈盈地問:“那你想要孩子嗎?”
距離實在太近了,他的溫度和氣息無聲地包裹着你,輕易就把你勾得心跳加速,每一寸皮膚都在渴望着他的愛撫。
你咽了咽口水,還是誠實地回答:“至少現在還不想。我只愛你。分不出一點點愛給小寶寶。”
五條悟的藍眼睛笑盈盈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調情?我不是說了,調情會有後果哦~~~既然你這麽愛我,我也要好好愛你才行吧?”
你小聲嘟囔了一句:“可是昨晚不是才做過了?”
“本來就是每天都要啊!”說罷,五條悟拿過你的手機,翻到你今晚穿和服的照片。照片裏的你站在一扇描金屏風前,月白色的振袖将你襯得清冷又端莊,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唇角帶一點恰到好處的微笑。
五條悟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兩秒,“啧”了一聲,語氣拖得又長又委屈:“好過分哦~~穿得這麽漂亮,給幾十個人看。偏偏不給口口聲聲最愛的五條悟看。”
說完,他把臉埋進你肩窩裏,柔軟的白發蹭過你的脖頸,弄得你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小聲抗議:“悟,好癢……”
“我很傷心诶。”他說話時呼出的熱氣吹過你耳後和脖頸敏感的皮膚。他還坐在你腿上,雙臂把你的腰圈住,繼續用那一頭柔軟的白發蹭你,你頸部每一寸肌膚都被他蹭得酥酥麻麻的,“澪醬要怎麽補償我嘛?”
“那下次穿給悟看嘛。只穿給悟一個人看。”
他不蹭你了,轉而開始吻你,先是嘴唇,随後慢慢移到臉頰、耳廓和脖頸,一路細細密密地吻過去。他依舊不依不饒,一邊吻你一邊問:“下次是下次,那這次呢?這次怎麽補償嘛~~~”
你被他親得渾身發軟,像有細密的電流順着肌膚游走。你輕輕環住他的脖子,貼近他耳邊,聲音低得只夠他一個人聽見:“主人,我今天可以用嘴讓主人開心。”
五條悟笑得肩膀都在輕顫:“哈哈哈,這些是從哪裏學的呀?”
你羞得把臉埋進他肩窩裏:“跟視頻裏學的。”
“那就來吧。”他說完,神情便淡了下來,方才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起身的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冰藍色的眼睛從高處俯落着你,冷意與壓迫感一并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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