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盛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盛夏
從涼爽的山中神社回到東京以後,盛夏把人嚴嚴實實地關進熱浪裏。七月下旬的東京非常炎熱,悶得人心裏發燥。蟬鳴從清晨響到黃昏,幾乎沒有停過。連位于山區的東京高專也不再涼爽,只是勉強比市區低幾度。
偏偏夏天一到,咒靈也活躍起來。你升為特級咒術師以後,又正好趕上咒靈最活躍的夏季,任務明顯比以前更密集了。一級、準特級,偶爾碰上格外棘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類型。比如今天這個任務,是你咒術師生涯離“翻車”最近的一次。
從前你攻擊靈魂,更像是瞎貓碰到死耗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自從被五條悟點明你能攻擊靈魂後,你都有意識地攻擊咒靈的靈魂輪廓。起初并不熟練,但練得久了,你漸漸能在戰鬥裏本能地鎖定它。咒靈在被你擊中之後,僵直的時間越來越長,修複的速度也越來越慢。大多數任務,對你來說都算不上吃力。
可今天這只咒靈,在被徹底祓除前的最後一秒,竟猛地自爆了。殘穢和高溫一并炸開,點燃了半棟房子。你被這一下自爆搞了個措手不及,你躲得已經足夠快,還是被熱浪撲了一身,衣擺和發梢都被燎焦了一點。
等你從屋裏撤到戶外,把身上的火星子撲滅,回過頭時,那棟屋子已經被火舌吞沒了,橘紅色的火光舔着窗框往外竄,連空氣都燒得扭曲起來。
新田明正在不遠處快速聯系消防車,态度冷靜,處事專業。
你站在原地,心髒還因為剛才那一瞬的死裏逃生而跳得很快。手臂和腰側隐隐發疼,皮膚上火燒似的刺感這時才慢慢顯出來。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你拿出來一看,是釘崎野薔薇發來的視頻通話。
你立刻接了起來,聲音裏還帶着剛從危險邊緣脫身的亢奮感:“Surprise!歡迎來到咒術師的地獄!野薔薇!”說完,你還把鏡頭切到後置,對準身後那棟越燒越烈的房子。
屏幕那頭,釘崎野薔薇的先是一驚,随即很不客氣地挖苦你:“澪,你這是覺醒火焰術式,開始報複社會了嗎?”
你被她說得一下笑出來,一邊回答她,一邊往新田停車的方向走:“哈哈,我哪有那種炫酷的術式啦。我的術式全點在和男朋友貼貼上了。這只破咒靈死之前還自爆,想跟我同歸于盡,煩得要命。”
釘崎在屏幕那頭做出一個時運不濟的表情:“我現在後悔做咒術師,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哦。我需要你,咒術界也需要你。”你拉開車門坐進去,冷氣迎面撲來,總算從外頭灼熱得令人發暈的空氣裏活了過來。
你把鏡頭切回前置:“所以,找我什麽事呀?”
釘崎的眼睛亮晶晶的,語速都比平時快:“澪!沙織收到那把傘傳遞的信息了!”
雖然你當時說得很篤定,可心裏并沒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你也感到很驚喜:“真的嗎?!”
“真的!她後來直接來我家裏找我了!她還是那麽漂亮,那麽溫柔。”
你看着屏幕裏她亮晶晶的眼睛,完全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刺痛。你喜上眉梢,真心替她高興:“那太好了。我就說,她一定會記得你的。”
“澪,謝謝你。”
“真要感謝我的話,等你以後來了東京陪我逛街,最好把沙織也一起帶上。”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消防車的鳴笛聲已經近了,新田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你和野薔薇匆匆說了幾句就挂斷了電話。
新田轉頭查看你的情況,目光停在你燒焦了一點的發尾和衣擺上。她皺了皺眉:“沒事吧,澪?”
你其實還有一點後怕。剛才如果再慢一點,燒傷會更嚴重。可你還是習慣性地不讓別人為你擔心,朝她笑了一下,故作輕松地說:“我沒事。不好意思啊,給你添麻煩了,還要你收拾爛攤子。”
新田聽完松了口氣:“這沒什麽,只要你沒事就好。”
回到高專以後,你徑直去了醫務室。家入硝子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資料。聽見敲門聲,她頭也沒擡,只是懶洋洋地說了一句:“進。”
你推門進去,走到她身邊,俯身一把抱住她,聲音裏故意帶着誇張的委屈:“硝子,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硝子先看了看你燒焦一點的發尾,又掃過衣擺邊緣被高溫燎得發卷的布料,最後落到你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她的語氣還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傷哪兒了?我給你治治。”
你這才松開她,乖乖把衣服掀起一點,露出腰側和手臂上的紅痕與水泡,先問了最在意的事:“會留疤嗎?我不能留疤。在悟面前,我必須保持完美。”
硝子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是擡手用反轉術式替你處理燒傷。咒力流過皮膚,燙傷的灼痛慢慢退下去。等傷口全處理完,她才吐槽一句:“水泡能治好,戀愛腦我可治不好。”
你沒心沒肺得笑了起來:“哈哈哈,你就是口是心非。嘴上不饒人,背地裏卻偷偷給我助攻。我可是知道了哦。”
“哦?所以那家夥終于開竅了?你們關系更上一層樓了?”
你本來還笑得大大方方,這下倒有點不好意思,聲音也小了許多:“嗯,什麽都發生了。”
“恭喜哦。”
你又黏過去抱住她,腦袋往她肩窩裏蹭了蹭:“謝謝硝子,你最好了!”
硝子把你燒壞的衣服都掀開,确保所有皮膚傷口都處理好後,輕輕推了推你,像嫌你太黏人:“你這家夥真要謝我,就活久一點。”
“會的!硝子你教教我反轉術式嘛,這樣我就能活得更久一點了!”
“就是先唰~再咻!唰~咻~!”
你一臉茫然:“嗯?”
“聽不懂?你沒天分啦!”
“算了,以後就只能麻煩你了,硝子。要保證我不能留疤哦,否則我會很傷心的。我一會兒換身衣服就去理發店修一下燒焦的頭發,你要一起去嗎?換個發型或者做個護理?”
“暫時走不開。誰知道什麽時候又會冒出一個笨蛋,被燒焦了眉毛,哭着跑來求我治。”
“那好吧。硝子辛苦了,拜拜。”
“拜拜,澪。”
離開醫務室後,你回家把燒壞的制服換下來,随手丢進垃圾桶,換上了乾淨的衣服。之後你去了理發店,把被燎卷的發尾修短了一點。
鏡子裏的自己不再狼狽,你終于松了口氣。熱戀中的女孩子總想以最好的狀态去見心上人。何況你的戀人是五條悟,他是那樣完美和耀眼的存在,你便更加不想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狼狽的樣子。
從理發店出來以後,你去買了一大堆喜久福和水果大福。你把一半放進家裏的冰箱,另一半帶去五條悟辦公室。五條悟不在,你便把甜點放進了他的冰箱。
你回到隔壁自己的辦公室,先坐下來把今天的任務報告提交了,又開始批學生們交上來的任務記錄。你低頭看着屏幕,神情專注。
正看得入神,辦公室門被推開了。你擡頭看見五條悟正朝你走來。他穿着高專教師制服,眼睛纏着白色繃帶,開口第一句便是:“受傷了怎麽不跟我說?”
“你看了我的報告了?”
“看了啊。你的任務報告,我每一篇都看。”
“為什麽呀?”你明知故問。
五條悟已經走到你面前。他微微俯下身,雙手撐在辦公椅兩側的扶手上,身影把你整個人籠罩起來。你坐在椅子上,仰起臉看他,感受到他的張力和壓迫感,你咽了咽口水。哪怕隔着繃帶,你也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正專注地落在你臉上。
像是聽見了什麽很好笑的話,他笑了起來:“為什麽?當然是關心你啊。你就是明知故問,非要逼我說出來才高興,是吧?”
“我的小心思全被你看穿了呢!”你沖他眨了眨眼。
“傷勢如何?沒在報告裏隐瞞什麽吧?”
“哈?你以為我是那種打腫臉充胖子的笨蛋嗎?傷勢就跟報告裏寫的一樣,燒傷一點皮膚,已經被硝子治好了,燒焦的發尾也修掉了。”
“呵呵呵,看來是我多慮了。”
你大腦飛速轉了幾秒,把他的心思猜了個大概:“所以你多慮什麽?我猜猜看,你是不是擔心我為了替你分擔工作,故意在報告裏隐瞞傷勢,再去接超出能力範圍的任務?”
“哎呀呀,這都被你猜中了呀!”
“拜托,我知道自己的優勢和劣勢,也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我只做力所能及的事,你放心啦!”
說完,你瞥了眼電腦上的時間:“我查了你今天的工作安排,你現在不是應該有個會議要開?”
你很少向五條悟提要求,讓他共享行程是你為數不多主動索取的東西,而他答應得很爽快。你的動機當然不是為了監視他,只是想在這些密密麻麻的日程裏,見縫插針地找時間和他見面。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我看到你報告上寫着受傷了,就過來看一眼。會議晚一點也無所謂的,反正平時也沒準時過。”
“那你現在親眼确認我沒事了,是不是可以去開會了?快去啦。”
“嘁!”五條悟裝模作樣地露出一點不滿,終于直起身來。
他剛轉身要走,你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悟,謝謝你特地來看我。我真的很開心。愛你!”
繃帶遮住了他的眼睛,你看不見他的神情。他只是笑了笑,擡手揉亂你的頭發:“那我走了哦。”
等你把工作全都處理完,從辦公室裏出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你去食堂吃過晚飯,回家洗了澡換上睡衣,拿了本書窩在沙發上看。你正看得入神,忽然感應到了潮聲——手心、腳心和後頸同時泛起一陣發冷的寒意。你在心裏小聲嘟囔了一句:今天又是哪個倒黴蛋,攪我清閑。
你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晚上十點了。于是你放下書,起身去換上白衣緋袴,拿着常世之鏡,走到屋後的小河邊,開啓了渡津神事。
等結界消散,你卻仍舊站在原地,還陷在剛才那場擺渡留下的情緒裏。
“你是在喂蚊子嗎?還真是好心呢!”五條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回過頭,看見他正站在幾步之外,白發在月光下發出銀色的光芒。
你朝他勉強笑了一下:“悟,我剛送走了一個孩子,現在心情有點難受。不過緩緩就好了。”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摟住你的肩,把你往屋裏帶,“走啦,回家。什麽樣的孩子?說給我聽聽。”
“悟,我真的過一會兒就沒事了。”你知道他在擔心,于是試圖讓他安心。
五條悟輕輕嘆了口氣:“一個個的,真是讓人火大。十年前,傑也說他沒事,說什麽只是夏乏罷了。什麽都不肯講,是在瞧不起我嗎?”
“悟,我不會變成那樣。”
他笑了一聲:“你當然不會。因為你會事無巨細地向我傾訴所有情緒,不必隐瞞,毫無保留。無論是什麽樣的情緒,凡是在你腦子裏出現過的,都要說給我聽,能做到嗎?”
“可是壞情緒會傳染。原本我自己消化就好了,要是告訴你,也會影響你的心情。”
“不會受影響哦,我可是最強。你只需要負責傾訴,順便提供甜點就行。我會成為你最好的傾聽者。”
你們已經走回家裏。他讓你去沙發上坐好,自己去冰箱裏倒了兩杯水蜜桃汁,又洗了一串葡萄,還挑了幾個冰鎮水果大福。等他把東西一一擺上茶幾,再重新坐回你身邊時,那副架勢簡直像要認真聽一個很長的故事。
“好了,說吧,是個什麽樣的孩子?”他一邊說,一邊往嘴裏丢葡萄。
于是你慢慢講起來。那個男孩上國中一年級,成績很好。放學後和同學一起去河裏游泳,同學突然溺水,他跳下去救人。同學得救了,他自己卻沉進了水底。
說到這裏的時候,你的聲音漸漸哽住,眼眶也有些發熱:“我從他的意識裏感覺不到一絲後悔。他真的好善良。他不後悔救了同學。他只是遺憾沒能好好走完一生,還有好多地方沒有去看。”
五條悟往你嘴裏塞了一個葡萄,“最後一個給你吃,差點整串都被我吃完了,好險。”他放下手裏的空葡萄梗,撕開一個大福的包裝,整個遞到你嘴邊,“補償你一個大福。”
被他這一通操作,你心中的陰雲真的被驅散了一些。你咀嚼着嘴裏的大福,甜味在舌尖上散開。你又喝了一口水蜜桃汁,這才繼續說:“我給他織了一生的夢,他游遍了五湖四海,後來成了科學家,也娶妻生子。他看過很多風景,也活到了很老很老。”
五條悟安靜地聽着,等你說完,才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一生啊。可我看你的結界,大概只維持了兩分鐘。看來結界內外的時間流速不一樣。”
“嗯。就像人做夢,或者臨死前的走馬燈一樣。真實世界裏不過一瞬間,裏面卻可以發生很多事。”
“原來如此。”五條悟那雙好看的藍眼睛向你眨了一下,忽然問你:“那你也會想去世界各處看風景嗎?”
你擡眸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絲毫沒有害羞和怯弱,語氣篤定地說:“你就是我的世界。我眼前就是最美的風景。”每次進行完渡津神事後,你就像渾身充滿了勇氣,平時說不出口的話,仿佛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似的,都毫無阻礙地說出來了。
他笑了起來:“哈哈哈,都開始調情了,看來是真的沒事了。看吧,傾訴是有用的哦。”
你也笑了,心口那股悶脹的難受果然消散了不少:“嗯,謝謝悟。說出來以後,心裏确實好受多了。”
五條悟忽然站起身來。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抱了起來。身體驟然騰空,你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都靠進他懷裏。隔着薄薄的襯衣,你能清楚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以及那股讓人安心的熟悉氣息。
“調情是有後果的哦~~~”他的語氣裏帶着一點壞笑。
你靠在他懷裏,咬了咬下嘴唇,目光落在他的喉結上,你輕聲說:“悟,我先換身衣服。不可以用這身衣服啦,對神明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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