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神社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神社
去見母親那天陽光很好,天空藍得通透,大團大團的白雲浮在空中,像剛做好的棉花糖。你和五條悟一大早就從東京出發,先坐新乾線,再轉地方列車,最後還要搭一段很慢的巴士。路上的風景一路在變,從密集的高樓和軌道,慢慢變成大片大片的田野和遠山。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對他說:“悟,謝謝你陪我來。有你在我身邊,我安心多了。”
五條悟懶洋洋地靠在座位裏,長腿随意舒展着,墨鏡架在鼻梁上,側臉的輪廓被窗外的陽光照得格外漂亮。白襯衫微微敞開,頸間的肌膚冷白而克制,喉結在光影裏起伏,帶着一種不動聲色的張力。他聞言只是笑了笑,語氣輕飄飄的:“沒什麽,順便觀光了。”
“話說我很好奇诶,我和媽媽長得是有多像,才能讓她僅憑一張雜志封面照片就認定我是她女兒。”
五條悟認真想了一下:“不奇怪哦,我有見過孩子和父母長得特別像的哦,簡直一模一樣。”
“誰呀?”
“是一個叫伏黑惠的男孩子,明年就來高專入學了。他和他父親簡直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哦,對了,他父親伏黑甚爾就是那個拿天逆鉾襲擊我的無賴,後來被我殺死了。”
你一瞬間睜大了眼,幾乎沒反應過來他竟把這種事說得這麽輕描淡寫:“啊?那伏黑惠知道嗎?他不會找你報殺父之仇嗎?”
五條悟語氣依舊輕快:“他不知道哦。伏黑甚爾是從禪院家族離家出走之後生的惠,連孩子性別都不知道就取了‘惠’這個偏女性化的名字。還把惠以十億的價格賣給了禪院家,拿到錢之後就把惠抛棄了,自己出去潇灑了。”
“聽起來是個很差勁的爹。”你聽得眉頭都皺起來。
“後來還是我出面幫惠把禪院家的十億沖銷了,也幫他獲得了資金援助,他才有錢讀書和生活。所以我不覺得惠會找我報仇呢。”
“悟真是個大好人!人美心善!”你真心實意地誇他。
“喲,嘴這麽甜。我第一次見惠的時候,他上小學一年級,我當時是想告訴他,我殺了他父親,但是被他打斷了。他說他對父親很火大,并不想知道他現在在哪裏潇灑。所以我就沒說了,之後也沒找到合适的機會。”
你知道禪院家,那是三大精英咒術世家之一,于是你問:“我知道真希也從禪院家離家出走了,因為她沒有術式和咒力,所以在禪院家被看不起。但是惠是為什麽不想回到禪院家呢?”
五條悟微微歪頭看向你,墨鏡滑落到鼻梁中段,蒼藍之瞳完全顯露出來,語氣多了幾分認真:“因為禪院家是那種把女性視為男性附屬的封建腐朽的家族,我告訴惠,他的姐姐津美紀在禪院家一定不會幸福,只能當傭人伺候禪院家的男人。津美紀是惠異父異母的姐姐,也是和惠相依為命,一起長大的親人,所以惠自然是不希望津美紀不幸福。”
你大為震驚地說:“現在是21世紀诶,竟然還有那種封建餘孽,真可怕。光是想想就已經很窒息了。還好常世家不是那樣的,畢竟女性都可以當家主。如果常世家也是那樣的家族,我就帶着媽媽脫離魔窟,或者把封建腐朽的家主打敗,成為新的家主,再從上到下好好整頓一番,消滅封建餘孽。”
五條悟笑出了聲:“哈哈哈,很有理想嘛。我支持你,需要幫忙就說哦。”
你被誇了有點小得意,擡了擡下巴說:“這種事要自己做才比較酷吧!‘
“呵呵呵,我本來還想在你面前耍耍帥呢。不過啊,一個多月前津美紀被詛咒了,就此長眠不醒。詛咒的來源不明,聽說全國都出現了相似的被咒者。這件事對惠的打擊很大。”
“有機會可以帶我去看看惠和津美紀嗎?”
“好呀,包在我身上,找個時間我帶你去看他們。”
後來他又講了很多關于惠的事,講惠的術式,惠從小就跟着五條悟出去祓除咒靈。你安靜地聽着,借由五條悟的敘述,慢慢認識一個明年入學的新生。
說話間,巴士停在一條狹窄的山路口。你們下了車,山裏的風迎面吹來,帶着清涼的濕意。你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比起車廂裏沉悶的氣味,這一口顯得格外清新。石階藏在樹林之間,一路往上延伸,看不到盡頭。石階兩側立着重重疊疊的鳥居和石燈籠,密密麻麻地沿着山路整齊排開。朱紅色的鳥居被歲月褪成了暗紅,石燈籠上爬滿青苔。兩邊的樹長得高而密,在石階上落下斑駁的樹影。
你站在最下面,擡頭看着那條長得誇張的石階,深吸了一口氣。
五條悟牽起你的手:“走吧。”你們不急不慢地沿着石階往上走。風從林間穿過,偶爾掀起你的裙擺和他的襯衫下擺。
常世澄音事先跟釘崎野薔薇說了你今天會來。釘崎本來就對這件事好奇得不得了,又覺得自己促成了這件事,當然不能錯過。她今天特地穿了自己最喜歡的裙子,站在神社入口時,眼睛裏那點興奮藏都藏不住。
當你和五條悟終于走完石階,出現在神社入口的時候,釘崎一眼就認出了你。你穿着白色連衣裙,長發垂着,臉上帶着淡妝。陽光從高處落下來,照得你整個人很乾淨。她先看了你一眼,随即目光立刻移到你身邊那個又高又帥、存在感不容忽視的男人身上。
她脫口而出:“五條悟?”
五條悟笑了一下:“哦?認識我啊,咒術師?”
釘崎雙手叉腰,擡起下巴,氣勢一點都不輸:“我是釘崎野薔薇。現在還不是咒術師,明年入學東京咒術高專就是了。我聽外婆說過你——最強咒術師。”
五條悟心情顯然不錯:“我還是高專一年級的班主任哦。明年你就歸我管了。要努力變強哦,強到不會被我抛下。”
釘崎的語氣很決絕:“不用你說,我也會變強的!”
你本來還有點緊張,結果被這兩個人一來一回地閑聊,心裏放松了不少。
釘崎重新看向你:“你就是朝霧澪吧。”
“嗯。”
她說話很直接:“我也可以嗎?在東京街頭被星探發現,然後被拉去拍寫真?”
你想都沒想就笑着回答:“可以哦,野薔薇也很可愛呢!”
釘崎顯然很滿意你這個回答,眼睛都亮了,正想再說什麽,身後的障子門忽然被拉開了。常世澄音從和室走出來,身着白衣和緋袴。山裏的風剛好從她身側吹過來,把她鬓邊一縷碎發輕輕掀起來。
你和她隔着院子對視。她的眼裏浮起一點淚光,嘴角卻已經揚起來,她很輕地叫你:“澪。”她朝你走了過來。
“媽媽。”你也朝她走過去。
中間那段距離不算長,卻隔了十年那麽久。她先伸手碰了碰你的臉,動作很輕,像怕你會碎。你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你一把抱住了她。她的懷抱是溫熱的,真實的——不是夢。你沒有哭出聲音,可眼淚怎麽都止不住。她抱着你的手明顯也在輕輕發抖。
不遠處,釘崎站在廊下,忽然轉過身去,偷偷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五條悟正好看見了,慢悠悠地走過去,俯下身故意湊近她:“野薔薇,你在哭嗎?”
釘崎眼睛還有點紅,嘴上卻不服輸:“沒有,眼裏進了沙子。”
五條悟笑了一下,沒再繼續逗她。
澄音把你們請進了社務所,和室裏收拾得很乾淨,障子門半開着,能看見院子裏的老樹和石燈籠。巫女送上點心,替你們倒了茶,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釘崎也跟着坐了一會兒,見你和母親有很多話想說,就很有眼色地站了起來,一邊整理裙擺,一邊說:“我回家寫作業了。反正你接下來幾天都在這裏吧?”
“嗯,會待上幾天。”
“那我明天再來。”
“好,明天見。”
釘崎這才轉身走了。
澄音跪坐在你們對面,她的眼角有了細紋,綠色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樣——安靜得像潭水。她慢慢開口:“十年前,總監部找上門來。他們想知道,常夜渡津神和常世家建立的契約內容到底是什麽;常夜渡津神有哪些權能;渡津神事能做到哪一步。他們對我的回答不滿意,認定我有所隐瞞。總監部從來都是這樣——凡是不在他們掌控裏的,就先懷疑,逼人把秘密吐出來。對于無法徹底馴服的,就當成威脅處理掉。”
你保持着最标準的正座姿勢,安靜地聽着,沒有插話。
五條悟也難得沒有打岔,他坐在你旁邊,一條長腿随意地伸直,另一條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神情比平時安靜很多。
“從很久以前,常世家就逐漸淡出了咒術界,而是融入到了普通人的世界中,常世家從來也不受咒術界或總監部管轄,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将來也不是。總監部不會敬畏神事,也不會理解擺渡的邊界。他們只會計算風險和收益,計算怎樣把‘不受控的力量’變成‘可獲利的工具’。”
說完,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櫃邊,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本舊相冊。封皮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明顯被翻過很多次。
她把相冊帶回來,放到你和五條悟面前:“先看看這個吧。”
你翻開第一頁。照片裏的你大概只有四五歲,頭發被綁成兩條很小的麻花辮,站在檐廊邊,懷裏抱着一只藍眼睛的小白貓,笑得眉眼彎彎。你一點都想不起那時候的事,卻還是能從那張臉上認出來——那是小時候的你。
你又往後翻了一頁。這張照片裏,一個男人站在庭院裏,穿着淺藍色和服,長相很端正,眉眼溫和,氣質沉靜。小小的你在他懷裏睡得很沉。
“這是你父親。他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人,可他很會照顧人。說話溫和,情緒也穩定。你不肯好好吃飯,他就一口一口喂。你不肯睡覺,他就給你講故事,一直講到你睡着。”
“那他是怎麽離開的?”你一邊問,一邊慢慢往後翻相冊。
“總監部派人來的那一晚,他留下來斷後了。總監部來得太快,是鐵了心要把常世家本宅整個掀開。我帶着你準備從後門離開,可追上來的人太多了。他知道,如果我們三個一起走,誰都走不了。所以他把後面的追兵攔下了。他不是最強的那種術師,也擋不了太久。後來你還是被他們帶走了,我只能自己勉強脫身。等風聲稍微過去一點,我回去找過,可是沒有找到他的遺體。”
你看着相冊裏那個抱着自己的男人,久久沒有說話。你根本想不起來他的聲音,想不起來他手掌的溫度,連他抱你的時候是什麽感覺,都沒有印象了。但你知道,這個人是你的父親,而總監部殺了他。總監部不止毀掉你的十年,是連同你的家,你的父親,你母親的幸福——一起毀掉了。
“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乾的勾當。”你又想起了《挪威的森林》裏永澤送給渡邊的這句話。這句話在你很多次陷入絕望和黑暗時托舉過你,讓你有勇氣再一次站起來,繼續用力地活着。你可以允許自己難過,可以恨總監部,但你不可以同情自己。因為你一旦開始同情自己,你就會覺得自己做什麽都情有可原,比如頹廢下去,比如沖進總監部大開殺戒。可這麽做的結果是,你徹底把自己弄丢了。
你不會原諒,也沒有辦法原諒。可你同樣很清楚,現在還不是你被仇恨沖昏頭腦的時候。父親拼死換來的,不是讓你轉身就去送命;母親躲了十年,也不是為了讓你剛找回一切,就立刻被仇恨拖回那條血路裏。
但你會記住,記住他們殺過你父親,毀過常世家,逼得母親流亡十年,也記住他們後來是怎樣把你當成工具養大。這筆賬,你不會忘。只是現在,你要先活着,活出自己真正的人生。
想到這裏,你緩緩開口:“我不會原諒他們,但只是沖進總監部把跟十年前常世家案件有關的人全殺了,除了再一次毀了我自己,并不能改變什麽。父親不會活過來,母親和我失去的十年也不會回來。總監部如果想繼續作惡,依然可以換一批人繼續作惡。”
澄音把手搭在你肩膀上:“你果然很像我,足夠冷靜,也足夠清醒。”
“媽媽,你說常世家早就脫離了咒術界,可我現在是一名咒術師,這是我深思熟慮的決定。咒術師可以幫助別人,所以我想做,而且我有能力做得很好。我不知道你是否支持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怪我為虎作伥。”
“澪,只要你想清楚了,我不會阻攔你。你小時候就這樣,只要是你決定的事,別人很難動搖。”
你稍微松了一口氣,于是繼續說:“我知道咒術師的世界一團漆黑,負面情緒從人心裏長出來,詛咒在看不見的角落裏滋生,死亡和失去像影子一樣緊随在每個咒術師的身後。我現在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咒術師的世界變得更好。我能做的是先讓眼睛習慣黑暗,不被黑暗吞沒,再一點一點從裏面摸索出路來。”
五條悟安靜地聽着,墨鏡後洞若觀火的藍色眼睛一直盯着相冊。他忽然開口,語調難得地認真:“很高興聽到澪醬和我有一樣理想——讓咒術師的世界變得更好。想在總監部大開殺戒的想法不止你有,我曾不止一次想殺光總監部高層,這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可是又會有一幫新的蠢貨接替他們的位置,并不會有實質性的轉變。我的夢想是将這個垃圾咒術界重置。”
“那要怎樣才能實現夢想呢?”
“是通過教育實現哦,我要培養強大且聰慧的同伴。”
“原來是這樣,我不認識太多悟的學生,但我很喜歡現在一年級的四個孩子,雖然不确定他們是否符合你說的強大且聰慧的标準。”
“符合哦,大家都很優秀,尤其是乙骨和二年級的秤,他們會成為與我比肩的術師。澪醬雖然不是我的學生,但你也很優秀,而且你已經不知不覺地在幫我實現夢想了。你這一個多月以來的助教工作我全看在眼裏,你做得很好。反而我實在不是做老師的料啦!哈哈哈。”
“沒有那種事啦!悟是很優秀的老師。你半夜給學生量身定制訓練計劃;你認真給學生做任務複盤,雖然嘴上挖苦幾句,但又會陪他們訓練,讓他們不再犯相同的錯誤;你會讓學生做一些難度稍高的任務,但又會守在賬外保護他們,或者拜托其它有經驗的術師帶着他們。悟的溫柔和認真總是藏在不起眼的細節裏,我全看見了哦。”
你一臉認真的表情把他逗笑了,他揉了揉你的頭發,笑着說:“說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不過我一直都是很照顧學生的nice guy啊!”
在母親面前,這樣的親昵舉動讓你有點害羞,你清了清嗓,繼續用鄭重的語氣說:“悟,我願意和你培養一批又一批強大且聰慧的學生,到時候桃李滿天下,潤物細無聲地滲透進整個咒術界,總監部從上到下都大換血,徹底改變這腐朽的現狀。”
澄音始終微笑地看着你們,贊許地點點頭。她感慨雖然自己缺席了你的成長過程,但你并沒有被命運摧毀,而是成長為了一個堅強、柔韌、溫柔且明亮的人。
吃過晚飯以後,五條悟就站起身,說要回東京。
“今天就走?”你大概猜到會這樣,但還是覺得有點突然。
“嗯,本來就是送你來見媽媽的。現在人已經平安送到了,我也可以放心回去了。”
你抿了抿唇,心裏忽然空了一小塊——這是你第一次要離開他好幾天。
五條悟面露笑容,墨鏡下的藍色眼睛愈加深邃,擡手揉了揉你的頭:“乾嘛,舍不得我啊?”
你沒說話,只是撲到他懷裏,緊緊摟着他的腰,頭靠在他胸口。
他立刻回抱住你,把下巴抵在你頭頂,笑聲從胸腔裏輕輕震出來:“乖,你先陪媽媽幾天。可不能讓你媽媽誤以為我是個占有欲強、蠻橫不講理、把你從她身邊搶走的壞人。這樣會給她留下壞印象的,以後阻撓我們交往怎麽辦?”
你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點頭說“好”。
你們又抱了會兒,才慢慢分開。五條悟轉而去和澄音道別。
澄音看着他,鄭重地開口:“五條先生,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大概連澪的消息都摸不到。更別說像今天這樣,她站在我面前喊我媽媽。”
五條悟顯然不太習慣這種場面,難得有點不自在地擡手撓了撓頭:“沒什麽,哈哈哈。”
你和他走到神社入口臺階處。
“澪醬,我走啦!”然後他轉身走進暮色裏。
你站在臺階上,看着他一步步走下臺階。他的白發和白色襯衫在暮色裏格外顯眼,身影高挑修長,他偶爾回頭朝你揮手,你也沖他揮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
夜風吹過來,帶着山裏的涼意。母親走過來,輕輕握住你的手:“走吧,我帶你去房間。”你跟着她走回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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