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宣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宣戰
大鳥咒靈的嘴忽然張開。先從裏面鑽出來的,是菜菜子和美美子。随後,一個光着上身的金發男人也從後面擠了出來。
菜菜子一邊從大鳥嘴裏爬出來,一邊大聲抱怨:“咦,夏油大人,這裏真的是東京嗎?太偏僻了。”
美美子懷裏抱着一只破破爛爛的布偶,提醒道:“菜菜子,沒禮貌。”
菜菜子沒覺得自己哪裏失禮,理直氣壯地反問:“咦?你不也是這麽想的嗎,美美子?”
排在最後的金發男子不耐煩地催促她們:“少廢話!快下去!”
看到菜菜子和美美子站在夏油傑身邊的那一刻,你瞳孔猛地一縮。耳邊像有一陣短促的嗡鳴驟然炸開,腦海裏也跟着“嗡”地一聲。
你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對你自以為是朋友的雙子,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菜菜子,美美子,為什麽?為什麽你們會和夏油傑在一起?”
菜菜子的眼神還是那麽傲嬌,只是比往常冷硬了許多。她雙臂抱在胸前,手裏拿了一只綠色兔耳手機殼的手機咒具。她忿忿不平地說:“你不知道吧?在地圖上連名字都沒有的窮鄉僻壤,咒術師會受到什麽樣的迫害。”
美美子抱緊那只詭異的布偶,聲音比菜菜子更輕:“因為我們能看見詛咒,村子裏的人就把我們當成怪物關進籠子裏。說我們用不可思議的力量襲擊了村民,可那些明明都是詛咒做的。”
菜菜子接着說:“是夏油大人把村子裏的人都殺了,把我們救出來的。”
你讀過夏油傑屠村的報告。上面寫得很清楚——“全村112名居民死亡”。可那上面沒有提,還有兩個幸存者。連家入硝子和五條悟都不知道這件事。
原來如此,原來夏油傑并不是毫無緣由地屠村,他有一個說服了自己的理由。雖然這并不能為他的罪行開脫。
你看着那對雙子,胸口有一團火慢慢燒起來。你盡量壓着怒氣,努力保持平靜的語氣:“我為你們的遭遇感到遺憾,可這就是你們選擇報複的理由嗎?報複的感覺怎麽樣?很痛快嗎?”
你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可痛快之後還剩下什麽?是苦澀啊!報複根本醫治不了你們受過的傷,只會讓你們徹底失去自己!”
美美子緊緊抱着布偶,低頭盯着地面,一聲不吭。
菜菜子卻仍舊昂着下巴,語氣堅定:“只要夏油大人一句話,黑的也能變成白的,白的也能變成黑的。我們相信他眼中的世界。”
你的理智被怒意壓制,你繼續沖她吼道:“什麽世界?殺光所有非術師,只留下術師的世界?”
身後的學生們整齊地用震驚的眼神看向你。他們也不清楚是這句話本身太過駭人,還是你憤怒的語氣更令他們震驚。他們和你認識了半年多,從未見過你生氣的樣子。在他們眼裏,你總是溫溫和和的樣子,從未如此失态。可人并不是只有溫柔的一面。水也會漲潮,雪也會崩塌。
你沒有察覺到學生們的視線,也沒有考慮太多,就脫口而出:“我的父親是被術師殺死的。他們把我從母親身邊帶走,把我關了十年,我母親也躲藏了十年。照你們的邏輯,我是不是也該去殺光那些術師?”
話音剛落,一年級四人又是瞳孔地震。你從來沒有跟他們說過這些苦澀的過去。你在他們面前總是笑盈盈,表現得強大又樂觀,又常常因為五條悟那些無聊笑話而笑得沒心沒肺。你看起來像是一路順風順水,從未經歷過挫折的人。
其實你只是很少把自己的傷口露給別人看。像月亮一樣,永遠把明亮的一面朝向人間,把晦暗的一面留給自己。
空氣安靜下來。連菜菜子也把臉撇向了一邊,嘴唇抿緊,沒有繼續反駁。
就在這時,夏油傑接話了。他身穿袈裟,披散着柔順的黑發,那張臉生得極為清秀。丹鳳眼笑起來時眼尾微彎,看上去溫和又親切。若不是早就知道他的事跡,幾乎沒有人會将眼前這個男人與殺人兇手聯系起來。
夏油傑看向你,語氣溫柔得像在和一位舊識說話:“這也沒什麽問題啊,澪。只要你加入我,我可以幫你殺掉他們。”
你此時已經冷靜了一點,找回體面的自己:“夏油,我真想殺的話,我自己做得到,用不着你替我動手。而且我剛剛問的不是你,是她們。”
你重新看向菜菜子和美美子,聲音平靜得近乎冰冷:“解釋一下,為什麽來接近我,假裝和我做朋友?”
菜菜子雙臂抱在胸前,看向一側,沒有回答你。美美子緊緊抱着布偶,盯着地面。
你死盯着她們,繼續冷冰冰地開口,像是替她們說出答案:“從一開始,這些就都是夏油讓你們做的?在我面前演戲,然後回去之後當成笑話一樣講給他聽?我就是你們茶餘飯後的可笑談資嗎?”
夏油傑輕輕笑了一聲,語氣溫和地說:“帶着目的接近你是真的,和你做朋友當然也是真的。這兩件事并不沖突嘛。我們只是希望你加入我們的大家庭而已。”
說完,他又把目光轉向乙骨憂太,一把摟住了乙骨憂太的肩膀,仿佛他們已經很熟似的,溫聲細語地說:“還有這位乙骨,我也希望你能加入我。你們都擁有了不起的力量,我認為強大的力量就應該用于實現偉大的目标,而不是浪費在保護弱者這種事上。真是令人遺憾啊,萬物之靈長竟然故步自封,不求進化。太愚蠢,人類應該改變生存策略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你們身後傳來:“不要對我的人灌輸這種瘋狂的思想。”
五條悟雙手插兜,腳步不急不徐地走過來。深色教師制服襯得他身形修長而利落,眼睛仍舊纏着白色繃帶,看不清神色。可那張總是挂着漫不經心笑意的臉,此刻嘴角連一點弧度都沒有。
夜蛾正道、冥冥、七海建人、豬野琢真等術師也陸續趕來。雙方對峙的空氣驟然緊繃,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夏油傑回頭看見五條悟,神情肉眼可見地輕快起來,語氣裏滿是親昵:“悟,好久不見啊。”
五條悟只冷冷地說:“先離他們遠一點,傑。”
夏油傑像是沒聽見,仍舊勾搭着乙骨的肩膀,順勢打量起一年級學生們,對他們品頭論足:“我聽說這屆一年級精英雲集,原來是你帶的啊。特級被咒者,突然變異咒骸,咒言師的後裔,以及——”他的視線落在禪院真希身上,停了半拍,“禪院家的吊車尾。”
禪院真希臉色一變,當即厲聲喝道:“混蛋,你講話小心一點。”
夏油傑收起笑容,斜眼看向她,眼裏帶着輕蔑:“我的世界不需要你這種猴子。”
乙骨憂太猛地甩開夏油傑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站到禪院真希身邊。一向溫溫柔柔、甚至有些軟弱的少年,罕見地強硬起來:“對不起,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麽。但是,你侮辱了我的朋友,所以我不會幫你。”
夏油傑臉上露出誠懇的歉意:“抱歉,我無意惹你不快。”
五條悟這時走到了乙骨憂太與夏油傑之間,高挑挺拔的身軀像一堵牆,将自己的學生牢牢護在身後。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着極強的壓迫感:“那你來這裏是做什麽的?”
夏油傑慢慢環顧四周,擡高聲音向所有人宣布:他是來宣戰的。在12月24日,日落的同時,他将在東京新宿與京都發動百鬼夜行。屆時,各地将會被釋放上千只詛咒,命令只有一個——見人就殺。
最後,他慷慨激昂地說:“如果不想城市化為地獄,就盡全力來阻止我們吧,來盡情地互相詛咒吧。”
空氣瞬間安靜了,耳邊只剩呼嘯的風聲。寒風卷起幾片枯葉,沙沙地掠過地面。
菜菜子忽然驚呼起來:“啊!夏油大人!店要打烊了!”
她和美美子,還有那個金發男人一起重新鑽進了大鳥咒靈的嘴裏。
夏油傑回頭沖菜菜子笑了笑,丹鳳眼眯成一條細線,又重新看向五條悟:“都這個點了?抱歉啊,悟。她們吵着想去吃竹下商業街的可麗餅,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他朝大鳥走去,嘴裏還念叨着:“哎呀哎呀,那種全是猴子的地方有什麽好的。”
五條悟掌心裏已經凝起了藍色咒力,聲音發冷:“你以為我會放你走嗎?”
夏油傑擡手便釋放出了幾只高等級咒靈,把學生們全都籠進了攻擊範圍。他自己則不緊不慢地站到大鳥的腳蹼上,扶着鳥腿,從容不迫地笑着說:“勸你別動手。你的愛徒都在我的擊殺範圍內。”
五條悟身形筆直地站在原地,束起的白發在寒風裏輕輕晃動。被繃帶遮住的臉看不出表情,可你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壓抑到極點的殺意正在和理智較量。
“告辭,我們戰場見。”夏油傑朝衆人揮了揮手。
白色巨鳥振翅而起,掀起的狂風席卷而過,吹得四周樹木沙沙作響。那龐大的陰影漸漸縮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融進了天際。
夏油傑遠程收回了那幾只咒靈,操場上那股壓迫感一下子消散了。夜蛾正道沉着臉和其他術師說了幾句話,大家陸續離開。
五條悟站在原地,擡頭望着大鳥咒靈的影子。直到那抹龐大的陰影徹底消失不見,他才重新把雙手插進制服口袋,緩緩朝教學樓走去。
你很想追上去從後面抱住他,可你終究還是紋絲未動。你腦子裏仿佛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理性小人說: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那個人是他唯一的摯友。他們從少年時代并肩走來,一起闖禍、一起挨罵、一起說過“我們是最強的”。現在卻要五條悟親手對夏油傑下判決,他需要一個人的空間來消化這些。
另一個感性小人說:可你是他女朋友。而且你今天也很難過,你想要他陪。兩個人抱在一起互相舔舐傷口,總比一個人硬扛着熬過去要好。
正當你糾結于要做完美女友還是任性女友時,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了你肩膀上,把你一下子拉回現實。
熊貓對你說:“澪,走吧,我們吃飯去。就算有天大的事,人總是要吃飯的,對吧?”
你“嗯”了一聲,最後再看了一眼五條悟挺拔修長的背影,直至他走進教學樓。你收回視線,和學生們一起走向食堂。
五條悟一個人走進了以前和夏油傑一起上課的教室。他坐在一把與他高挑身形極不相稱的木椅上,長腿随意架在前面的課桌上,雙手插在制服口袋裏。
窗外的夕陽極美。橙紅色的晚霞鋪滿遠山,将窗邊的白紗簾染成溫柔的金色。五條悟的白發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尾也沾上了落日的餘輝。
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往窗外看一眼。五條悟的臉上沒有一貫懶散的笑意,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面容冷峻而鋒利。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在教室裏坐了很久,思緒早已飄回高專學生時期。
他記得坐在他右邊的黑發少年單手托腮、垂着眼認真記筆記的樣子,握筆的手指修長,字跡一絲不茍。
他也記得自己總愛伸手去搶對方剛記好的筆記。黑發少年一把将本子搶回去,順手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地來一拳。
他記得他們留在教室裏做值日,掃着掃着,不知怎麽就拿着掃帚和簸箕打了起來。
他還記得那年苦夏,他看着黑發少年明顯清瘦下去的臉,只是問了一句:“傑你是不是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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