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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津積




第二天清晨,你推開障子門,山間清涼的空氣迎面撲來,讓你一下子清醒了幾分。晨霧還未散盡,院中的石燈籠隐沒在白茫茫的霧氣裏,只餘一團朦胧搖曳的昏黃微光。




昨晚你睡得并不安穩,那些遺憾與不甘的情緒反複湧上心頭,又酸又澀。你在廊下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往和室走。




母親已經在那裏了。她穿着一身淺色和服,挽着一個低發髻,這身裝扮襯得她越發溫柔。她正俯身為茶壺添水,腕骨纖細,動作娴熟。




她擡起頭,目光在你臉上停留了兩秒,溫柔地招呼你過來坐:“澪,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你依言走過去,在她身邊跪坐下來:“是。不過媽媽這麽多年都過來了,我一定也可以。”




和室的障子門半開,風從山林深處吹來。母親将一杯溫熱的茶輕輕推到你手邊,你捧起茶盞,掌心慢慢被暖熱。




“澪,你覺得常世家家主,是怎麽選出來的?”




“不是嫡系繼承嗎?”




“不是,誰能擁有看見靈魂的眼睛,不是血脈繼承,而是由常夜渡津神決定。她選擇的,從來不是血統最純的那一個,而是靈魂最适合的那一個。家主的孩子不一定會繼承。有時候某個旁系裏會忽然生出一個看得見靈魂的孩子。”





你忽然想起五條悟曾提起過,母親在常世家旁系諸多産業裏占着股份。彼時你只覺得驚訝,此刻你明白了緣由:“所以,旁系之所以把您放進他們企業的股東名單,是因為他們一直在期待,有朝一日他們的後代也會被選中,對嗎?”




母親眼裏浮起一絲贊許:“是,常世家的旁系,向來都敬重家主。因為他們都明白,今日是旁系,不代表永遠是旁系。神明若從他們的血脈裏挑中了哪個孩子,那孩子便可能成為家主。到那時,名分、地位、資源,都會屬于那個孩子。”




你不由得笑了一下:“那我很榮幸她喜歡我的靈魂。”




母親也笑了:“我一直知道她喜歡你。你很小的時候,常常站在水邊發呆,你說水裏有人在說話。”




兒時的記憶早就被總監部洗掉了,但那些反複出現的夢境一下子都浮了上來。你把那些夢講給母親聽,然後問她:“所以夢裏那個一直不回頭的背影,就是常夜渡津神嗎?”




“是她。”




和室裏一時靜了下來,庭院中的霧淡了些。母親朝門外看了一眼,确認周圍無人,神情變得鄭重起來,她認真地看着你說:“澪,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事,絕不能讓外人知道。”




你望着她那雙認真的眼睛,不自覺坐直了身子,鄭重回應:“好。”




“津積,是‘積水為潮,積念成願’的意思。擺渡者侍奉常夜渡津神,在執行渡津神事的過程中,會留下亡者的殘願、生者的祈願,甚至是常夜渡津神偶爾垂落的目光,這些積累下來便是津積。”




“津積……”你低聲重複了一遍,只覺得這兩個字像霧一樣朦胧,“這麽抽象的東西,會有具象的呈現嗎?”




“你身上的水紋胎記,就是津積具象化後的痕跡。随着津積不斷累積,顏色也會加深。”




原來如此,水紋胎記不是命運偶然的烙印,而是神明親手留下的記號。




“世人以為,常夜渡津神只是擺渡亡魂的神。可她的權能,遠不止如此。津積能做的事,外面沒有人知道,它可以給人治病延壽,甚至讓人死而複生。”




“什麽?”你下意識叫出聲。




“是真的,但不是每次都能成。”




“為什麽?是因為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嗎?”




“能不能成,并不由你決定。首先,靈魂必須還滞留在現世,若靈魂已經去了彼岸,無論你怎樣祈求,都不可能再把人帶回來;其次,要看那個人是不是命不該絕;而最重要的,是常夜渡津神願不願意回應。若靈魂還停留在現世,而她願意垂憐,她便有能力把那個靈魂重新歸還給身體。”




你輕聲開口,幾乎是在替她把結論說出來:“所以,常世家才會一直這樣低調,遠離咒術界”




“是的,因為一旦外人知道,這世上有一種東西,能治病、延壽,甚至有機會把死者救回來,常世家就再也不得安寧。那些自以為有資格與神明談條件的人,會争先恐後地找上門。”




你知道母親是對的,總監部會來,禦三家會來,詛咒師也會來。只要知道這世上存在“也許還能救”的可能,就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撲過來。而常世家家主會立刻變成所有人眼裏最危險也最值得争奪的東西。




“所以,關于津積,不能留下文字,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只在家主之間口口相傳。”




“我明白了,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而且我也會對神明保持敬畏。不會因為自己侍奉她,就輕易把請求說出口。人總習慣性地向神明索取,可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越界。”




母親看着你,眼裏浮起一絲寬慰:“你比我想象中更适合成為常世家的家主。”




早飯後,整個上午,她都在教你渡津神事。那些咒詞生澀而拗口,可你學得很快。後來,她又把家族族譜翻出來,從本家講到旁支,從神社講到産業,将常世家整個家族交錯盤桓的人脈、資産與權力講給你聽。




一開始你還勉強撐着精神認真聽,到後來卻越聽越覺得頭暈眼花。正當你幾乎要被這龐雜信息淹沒時,巫女來喚你們用午飯。你幾乎是懷着被拯救的心情走出和室的。




午飯後,你與母親重新回到和室裏喝茶。




你捧着茶盞,輕聲開口:“媽媽,我想明天回東京。”




母親并不意外,溫和地說:“我想教你的,已經差不多都教完了。你學得很快。明天回東京,沒問題。”




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你向母親提出了第一個請求:“媽媽,您可以搬回東京嗎?我現在已經有能力保護您了。而且,迫于悟的壓力,總監部應該也不會再對我們做什麽,您不用再躲。如果您在東京,我們就可以經常見面了。”




“其實,我也正有此意。東京也有一座供奉常夜渡津神的神社,我可以去那裏。另外,再置辦一處房産,作為我們的家。你有空的時候就來住。”




“真的?”你眼眶有點發熱。




“重逢來之不易,我也想離你近一些,彌補錯過的歲月。”




你撲進她懷裏,抱住了她:“那太好了,媽媽。”母親輕輕拍了拍你的背,動作緩慢而溫柔。




風把院子裏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雖是盛夏午後,但山裏的溫度非常宜人。你正惬意地和母親說着東京高專的事,忽然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着,一道明亮的聲音響了起來:“喂!澪!”




你從和室探出頭去,果然看見釘崎野薔薇正站在院子裏。她今天穿了件顏色很亮的上衣,茶色波波頭短發在午後的天光下格外醒目,像一小簇跳躍的火焰。她手裏拎着紙袋,遠遠看見你,立刻擡手晃了晃。




你被她的活力感染了,忍不住揚起微笑,連語氣都輕快起來:“野薔薇,你來啦。快進來喝茶。”




釘崎走進和室,向母親打了招呼。母親溫柔地回應她,眼裏帶着顯而易見的喜愛,像在看自己的小女兒。




釘崎把紙袋遞給你:“給你帶的。路過鎮子的時候買的,這個季節限定的羊羹很好吃。”




你接過袋子,說了聲“謝謝”。你聞到一股清甜的豆香和寒天獨有的涼香,那香氣不濃,卻沁人心脾。




母親看了你們一眼,笑着起身:“你們慢慢聊吧,我去處理點事情。”




你給釘崎倒了一杯茶。她捧着茶,依舊是一貫爽快的語氣:“快嘗嘗,不過小地方肯定比不上東京大城市的甜點。”




你拆開紙袋,切了一小塊羊羹送入口中,豆香和甜意很快在舌尖化開,最特別的是那股微涼的餘韻。你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好吃,跟東京那邊不是一個風格,很有特色。”




“是吧!”她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神情。




“等你到了東京,我帶你去吃各種甜點。因為悟是個瘋狂的甜食愛好者,所以我現在對哪家店好吃,也算有點研究了。”




釘崎立刻“啧”了一聲,露出一臉無語的表情:“你真是一有機會就秀恩愛。”




你笑得更燦爛了。其實你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五條悟已經太自然地嵌進你的生活裏,以至于很多時候,你只是順口提起,連自己都沒意識到語氣裏含有多少親昵。




釘崎的視線忽然落在你身側的戀笠上,好奇地問:““你這把傘是特級咒具吧?我能感覺到上面的詛咒氣息很強。”




“是哦,它叫戀笠。”




“有什麽功能?”




“本來是悟送給我防身用的。不過目前為止,我一直把它當傘用。”




釘崎一臉生無可戀:“早知道就不問了,莫名其妙又被喂了一嘴狗糧。”




你被她逗笑了,索性把傘撐開給她看。黑色傘面緩緩展開,內側細密的梅花與漩渦紋發出幽微的光。你握住傘柄,輕輕一抽,藏在其中的窄刀露了出來。




釘崎眼睛一下亮了:“居然還是刀?”




“嗯,它既是武器,也可以向別人傳達感官。悟說,如果我在緊急情況下遇到危險,只要在心裏想他,或者叫他的名字,他就能共享我的感官和位置,然後立刻來救我。”說這句話時你心裏感到十分安心。因為你知道,他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你自己都沒察覺到你嘴角一直上揚着。




“聽起來好強。”




“是啊,我剛拿到它的時候也是這種反應。當時我甚至想過,能不能用它來找爸爸媽媽。可惜我失憶了,連他們的名字都不記得,最後只能作罷。”




釘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如果對方不是咒術師,也能接收到嗎?”




“應該可以吧,畢竟是特級咒具。”




釘崎“哦”了一聲,低頭看着刀身,有些出神。她平日裏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野薔薇,你也和我一樣,有想找的人嗎?”你試探性地問。




她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準她早就把我忘了。”




你沒有立刻接話。你想起昨晚那名亡者臨終前的情緒,想起那種“明明有機會,卻來不及”的後悔,于是你很認真地問她:“你設想很多很多年以後,在你臨終之際,突然想起來曾經有個機會可以讓你找到這個人,可你沒有抓住,你會後悔嗎?”




和室裏突然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鳥鳴一聲一聲傳過來。




她忽然拔高聲音,像是要靠氣勢給自己打氣:“後悔什麽的,我才不會呢!我可是釘崎野薔薇啊!”




說完,她一把從你手裏接過刀,大聲喊道:“喂!沙織!我是釘崎野薔薇!我明年要去東京了!要是能見面的話,你得帶我去那時候說過的甜品店哦!”




你在一旁鼓掌:“好樣的,野薔薇!”




釘崎立刻把刀還給你,裝出一副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你能看出來她是故作鎮定,但你沒拆穿她,只是問她:“沙織是誰呀?”




“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沙織一家從東京搬到我們村子裏住。她又可愛又溫柔,我那時候很喜歡去她家玩。她會泡紅茶給我喝,還會給我吃一些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甜點。後來村子裏的人排擠她們,她們就搬走了。我們沒留聯系方式。”




“她現在已經聽見了。我相信她一定會想辦法聯系你的。”




“反正等我明年到了東京,我也會去找她的。”




你點頭:“嗯,一定能找到。”




氣氛稍微沉了下來。你想讓她更開心一些,于是說:“野薔薇,我來給你化妝吧。我最近上了化妝課,突然有點手癢。”




“哈?你技術到底行不行啊?”她滿臉狐疑地看你。




“放心吧,肯定沒問題的。你等我一下。”你回房間把自己帶來的整套化妝品都抱了出來。那些化妝品幾乎是全新的,很多甚至連包裝都沒拆。




釘崎的五官本來就明豔,眼睛又大又亮,微微上挑的眼尾略顯鋒利,眼神裏有種毫不示弱的張揚。你替她修了修眉,又換了更适合她的眼影和腮紅,把她的鋒利遮了遮,放大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俏皮可愛。




“好了。”你往後退了一點,很滿意地欣賞自己的成果。




釘崎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照了照,眉梢很輕地挑了一下:“還不錯,但這個口紅顏色不适合我。”




你把桌上那一堆化妝品裝進化妝包,然後整個遞給她:“這些都送給你了。口紅确實是按我的氣質買的,不适合你。等你到了東京,我們一起去挑更合适你的。”




她立刻把化妝包往回推:“等等,這些全是大牌吧?不行,太貴重了,我不能拿。”




你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野薔薇,是你幫我找到了媽媽。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好好感謝你。這些化妝品跟你幫我的忙比起來,真的無足輕重。而且我明天就回東京了,家裏還有很多化妝品,用都用不完。”




釘崎看着你一臉真誠的樣子,不再拒絕:“那我就收下了。你明天就走了啊?不再多待幾天嗎?”




“咒術師是很忙的啦,特別是在咒靈異常活躍的夏天。而且我不在東京,悟會很辛苦。”




釘崎立刻翻了個白眼:“吵死了,又在秀恩愛。”




你笑意盈盈,半點歉意也無:“那我們現在去鎮上走走吧?”




“好啊。鎮上我可熟了,我帶你逛逛。”




于是你們和母親告別,沿着山路往下走,從山上遠遠能看見鎮上的屋舍與商店。午後的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一塊明一塊暗地落在石階上。




釘崎推着自行車,你們從山腳步行去鎮上,大約兩公裏的路程。




“野薔薇,你為什麽想做咒術師呀?”




“因為我讨厭鄉下,想去東京啊,只有這個辦法可以回避錢的問題嘛。東京高專給錢還是蠻大方的。”




“哈哈哈,好現實的理由哦。畢竟是拿命換錢嘛,多給點也正常。”




“那澪呢?”




“因為我很喜歡高專的大家,想和大家在一起。我其實最開始是以總監部臨時顧問的身份進入高專的,後來悟去總監部要人,我才留了下來。”




“好偉大哦!”釘崎學你的語氣,揶揄道,“我很喜歡高專的大家。”




她毫不留情地補刀:“明明就是因為五條老師吧。”




“野薔薇,你少挖苦我。”你笑着推了她一下,“等你到了高專,我有預感你也會喜歡他們,然後産生和我一樣的想法。”




“那我們走着瞧。我可是很冷漠的,我的人生席位可是很有限的哦。”




“哇,那我呢?我占上位置了嗎?”




“占上了哦,先到先得。”




“我很榮幸。我心裏也有你的位置呢!”




你們一路上說說笑笑,她說話總是很快,眼睛亮晶晶的,身上有種蓬勃的生命力。她熟門熟路地帶着你逛有意思的店鋪,你們逛了很久。你買了些特産帶回東京,也吃了點小零食。




傍晚時分,她騎自行車回家了。而你提着購物袋,一個人慢慢往神社走。山間的風輕輕吹過你的發梢與裙角,你的內心充盈着幸福和滿足感。




你給悟打了電話,他很快就接起來了:“澪,想我了?”




“嗯,想你了。”




“我也想你。你今天是不是和媽媽談起我了?我打了好幾個噴嚏。”




“哈哈,倒不是跟媽媽,是跟野薔薇提起過你幾次。她沒少嫌棄我秀恩愛。”




“呵呵呵,聽起來像是她會說的話。”




你想起早上母親跟你說的常世家的秘密,于是你問:“悟,你覺得情侶之間需要坦誠一切嗎?還是說可以有所隐瞞?”




“怎麽突然這麽問?你是有什麽不能跟我說的事情嗎?”




“你先回答啦!”




“只要是不會傷害對方的事,有所隐瞞也無所謂吧?你不是總說,即使是你最心愛的人,心中也會有一片你無法到達的森林。”




你被他說得又羞又惱:“這個能翻篇了嗎?不要總提了啦。早知道不告訴硝子了。”




“好啦好啦,反正就是說啦,你可以有秘密,沒關系的。”




你腳步緩慢地走在通往神社的石階上,夕陽從你身後照過來,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長。你想起來你和五條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扣着你的手腕,你們走在高專的石階上,夕陽把你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記得那一天他說的每一句話,于是你小心翼翼地說:“可是我們第一天見面的時候,你說,你讨厭別人騙你,我要是敢隐瞞你什麽,你會生氣的。”




電話那頭的五條悟語氣誇張:“哈?第一天的事情你記到現在?這麽記仇啊?我那是吓唬你的啦!那時候你還是總監部派來的可疑顧問诶!現在不一樣了。只要是不會傷害對方,有秘密也很正常吧。”




“悟,我不是記仇啦,是很在乎你。從見到悟的第一天開始,就在乎你的一言一行。所以我絕對不可能産生任何傷害你的想法。我好想你,明天就回東京了。”




“我去車站接你,你把新乾線車次發我。”




“好,明天見,悟。”




“明天見,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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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回 五條悟吻下來時,你項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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