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花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花火
八月初的一個傍晚,五條悟帶你去看伏黑津美紀。你在路上買了一束向日葵,明亮又熱烈,金黃的花瓣一層層舒展着。
醫院的走廊很安靜,只剩下你和五條悟的腳步聲。你們停在一間高級單人病房門前。門邊的病人信息牌上寫着名字——伏黑津美紀。
五條悟輕輕地推開門。病房裏安靜得只能聽見監測儀器發出的聲響,窗簾拉開了一半,傍晚昏黃的光線灑進來,把原本純白的床單染上了一層暖色。床上躺着一名黑發少女,長發柔順地散在枕邊,手臂上連着輸液管。
病床旁邊的凳子上,坐着一個穿國中制服的黑發少年。他背對着門,像是已經這樣守了很久。聽見開門聲以後,他回過頭來,看見是五條悟,便立刻站起身打招呼:“五條老師。”
少年的臉有超出年齡的冷靜和克制,發型像微微炸開的海膽,面無表情,深色的眼眸流露不出絲毫情緒。
五條悟帶着你走進去,語氣很平常地介紹道:“惠,這是澪,特級咒術師,也是高專的老師。”
伏黑惠看了你一眼,禮貌地微微鞠躬:“澪老師,你好。”
“你好,惠。”你把那束向日葵放到床頭櫃上。随後,你把目光落到津美紀身上。她面容秀氣,額頭上有一道被詛咒後留下的紅色咒印。她實在太像睡着了。仿佛下一秒,她就會睜開眼睛,輕聲說一句“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你站在床邊,安靜地看了幾秒,你看到在津美紀的身體裏有兩具靈魂。
你握了一下五條悟的手。
他轉頭看你,半下滑的墨鏡露出好看的藍眼睛。六眼像冰雪融入晴空,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你欲言又止的神情實在太明顯了,于是他笑着說:“澪,有話就直接說吧。惠不是外人。”
伏黑惠聞言看向了你。
“惠,你先別被我接下來的話吓到。我的眼睛能看見靈魂。我看見津美紀體內有兩具靈魂。”
病房裏瞬間安靜了,監測儀器的聲響顯得格外清晰。
一直面無表情的伏黑惠,眼睛瞬間睜大了:“什麽?”
五條悟擡手輕輕捏着自己的臉頰,這是他思考時會做出的小動作。
伏黑惠的眼神從驚愕轉變為期待:“那你能把那具別人的靈魂剝離出去嗎?”
人最殘忍的時刻,不是沒有希望,而是剛剛看見一點光,又親眼看着它熄滅。你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很殘忍,可比起給他一線虛假的希望,再讓希望破滅,不如一開始就告訴他真相。你輕輕搖頭:“抱歉,常世家有家訓——不渡生魂,我不能擺渡活人的靈魂。”
伏黑惠皺了皺眉,他眼裏剛剛亮起來的光芒又暗了下去。他臉上并沒有表露太多情緒,可內心卻燃燒着無聲的憤怒:為什麽是津美紀?為什麽是津美紀被詛咒了?她是毫無疑問的善人,她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幸福!善人被詛咒,惡人卻還在逍遙法外!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五條悟緩緩開口:“也就是說,現在的津美紀,已經成了另外一具靈魂的受□□。”
“是,而且津美紀的靈魂是較弱的一方。她現在的狀态像是被壓制了,她的靈魂像沉進了很深的水底。”
伏黑惠坐回到凳子上,低頭看着津美紀。半晌,他才低聲問:“施咒者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我不知道。”你如實回答。
五條悟卻順着這個問題繼續往下推理:“也許施咒者有辦法讓後來的靈魂徹底占據受□□,再蘇醒過來,就像‘重生’一樣。我會往這個方向去查找有這種能力的術師。”
伏黑惠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病床上的津美紀。
五條悟擡起手,拍了拍他的肩:“惠,我們先走了。”
伏黑惠站起身,朝你們微微鞠了一躬:“再見,五條老師,澪老師。”
“再見,惠。”你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成熟少年,轉身往病房外走。
走出病房以後,你嘆了口氣:“好無力啊!明明看見了,卻什麽都做不了。惠和津美紀都好可憐。”
五條悟原本雙手插在口袋裏,這時卻伸手摟住你的腰,把你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哪怕身為最強,也有很多事情辦不到。別難過了,再嘆氣就要長皺紋了哦。”
“悟,你有頭緒嗎?是誰詛咒的?而且還是全國多起類似詛咒事件在短時間內陸續發生。”
“完全沒頭緒呢。不過放心啦,我會查出來的。”
回到車裏以後,你雖然已經明确給出了否定回答,但心裏還是有點不甘心。懷着一絲僥幸心理,你給母親打了電話。
電話接得很快,那邊傳來她溫柔的聲音:“澪。”
你沒怎麽寒暄,便直入主題:“媽媽,我今天去探望了一個昏迷不醒、被詛咒的病人。我看到她體內有兩具靈魂。您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我沒有見過這種情況。這個問題,我也解答不了。”
“那媽媽有辦法把後來的那具靈魂趕走嗎?”
母親嘆了口氣,語氣也嚴肅起來:“澪,你記得常世家的家訓嗎?”
“不渡生魂。”
“很好。我不知道你和那位病人是什麽關系,也能理解你想救人的心情。但我們作為擺渡者,不能有私心。在進行渡津神事時,你對所有靈魂都應一視同仁。無論對方是誰,你都不能因為私情亂了陣腳。”
“好的,媽媽,我記住了。”
電話那頭的語氣又柔和下來:“渡津神事的共情反噬,對你的影響大嗎?”
“還好,就是剛結束的時候有點傷感,過一會兒就好了。”
她沒有立刻放過你,而是繼續追問:“睡眠好嗎?會不會因為死者的情緒而睡不着?”她問得這樣細,是因為這些都曾真真切切地困擾過她。擺渡這條路是一種漫長的消耗,沒人能毫發無傷地走過去。
你當然會失眠,死者的情緒會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怎麽也揮散不去;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會在半夜驟然驚醒,胸口還殘留着不屬于自己的情緒。
可你不想讓她擔心,于是你還是撒了個小小的謊:“媽媽放心吧,我睡眠質量可好了,睡得可香了。”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一點,又順勢轉移話題:“媽媽搬來東京的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
“就快了,九月初應該就可以了。”
“太好了,媽媽。那我先挂了,回聊。”
“再見,澪。”
“再見,媽媽。”
五條悟輕輕笑了一聲,懶洋洋地開口:“你又在逞強呢。明明被共情反噬得蠻嚴重的,卻不跟媽媽說實話。”
“有些事情留給自己就好了。告訴別人,除了徒增他們的煩惱,他們也沒辦法。”
“你可以再多相信別人一點哦。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別人沒辦法呢?比如你的睡眠問題,每次你和我親熱完,不是都睡得很香嗎?”
你瞬間羞紅了臉,慌忙轉過頭不敢看他:“不要在外面說啦,羞死人了!”
車窗外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街邊開始出現穿浴衣的女孩子,發間簪着細小的花飾;也有情侶并肩而行,低聲說笑。你這才後知後覺你們早就偏離了回高專的路。
你轉頭看向五條悟:“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他單手搭着方向盤上,嘴角帶着笑:“去看花火大會啊。”
“诶?”
“夏天不看煙花也太可惜了吧。”說話間,他已經把車停進了一處相對僻靜的路邊停車位。
你跟着他下了車,遠遠便能看見江戶川邊的人流正不斷彙聚過去。夜空還沒完全黑透,河岸兩側已經熱鬧起來,攤販一字排開,空氣裏飄着章魚燒和蘋果糖的甜香。
五條悟忽然站到了你面前,伸手攬住你的腰。你被他往前一帶,整個人撞進他懷裏。
“帶你去個視野最好的地方。”話音剛落,他發動了術式順轉「蒼」。
你感受到一瞬間的失重,風驟然變大,吹得你的裙擺和長發一并揚起。你下意識閉上了眼,等到那陣短暫的眩暈過去,再睜開眼時,你們已經站在一處極高的樓頂邊緣。
腳下是整座城市的夜景。江戶川像一條深色的絲帶,河岸兩側的路燈與攤販的燈牌共同點亮了這條絲帶。夜風很涼爽,吹散了白天的悶熱與煩躁。
“哇!這裏視野也太好了吧!獨家觀景位诶。”你的聲音裏是藏不住的驚喜。
“嗯,我說過會多帶你玩幾次瞬移哦。”五條悟站在你身側,白發被風吹得微微淩亂,墨鏡後的那雙藍眼睛在夜色下更顯深邃。
第一發煙花就在這時升上了夜空。璀璨的色彩在漆黑的夜空中轟然綻開。因為你們站得足夠高,無需擡頭便可将盛大的花火盡收眼底,仿佛這場花火是專為你們點亮的。
煙花美得驚心動魄,卻轉瞬即逝。花火一發接一發地升空,将夜色照得斑斓又明亮,也将五條悟棱角分明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你穿着無袖的酒紅色長裙,晚風有點涼,你不自覺抱起手臂,手指輕輕摩挲着自己的皮膚。
五條悟退到你背後,一把從身後将你抱進懷裏。他的手臂收攏,把你整個人都圈進了他的氣息裏。隔着襯衣的面料,你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他微微俯身,下巴輕輕搭在你的肩膀上,呼吸溫熱地擦過你耳側:“冷嗎?”
“剛剛有一點點,現在不冷了。”
又是一組極盛大的連發煙花,整片江面都被映亮了,底下遠遠傳來人群的驚呼聲。
你側過頭去看他,恰好他也轉頭看你,于是嘴唇輕輕碰到了一起。你們同時頓了一下,然後又一起笑了。
五條悟把你整個人轉過來,面對着他。夜風輕拂着你的長發,酒紅色的裙擺在風中搖曳。他擡手扣住了你的後頸,另一只手牢牢扣在你腰間,低頭吻了你。
嘴唇貼上時,你腦中也像有煙花炸開。你整個人感到一陣幸福的眩暈,下意識就抱住了他的腰。你閉上眼,耳邊仍能聽見人群的歡呼聲和煙花炸裂的悶響。可那些聲音像是被風吹得越來越遠,你的世界忽然只剩下他。
他吻得并不急,卻很會撩撥和折磨你。等你有些站不穩了,指尖更用力地攥住他後腰的衣料時,他才終于松開你,唇角勾起來:“好啦,繼續看煙花。”說完,他又把你重新轉過去,從身後把你抱住。
你呼吸微亂,臉頰微微發熱。
五條悟很喜歡看你這樣,低頭貼着你耳側說話:“怎麽這麽紅,只是親一下而已。”
你耳朵被他呼出來的熱氣弄得發癢,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小聲抗議:“悟很會接吻,但是別靠這麽近啦,耳朵後面很癢啦。”
“是嗎?”五條悟的嘴唇輕輕擦過你耳後的皮膚,甚至壞心眼地舔了一下,“喜歡這樣?”
你有點站不穩,只好往後倚進他懷裏:“不要啦……”這時夜幕上又一次炸開了極盛大的花火,震耳欲聾的聲響蓋住了你軟綿綿的聲音。
五條悟故意湊得更近,嘴唇輕輕蹭着你耳廓,貼着你耳邊問:“還看嗎?”
“不看了,這還怎麽看嘛,心思都被勾到別處了。”你聲音帶着一點嬌嗔。
五條悟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然後再次發動了術式。等你回過神來時,你們已經回到了車邊,然後他開車帶你去了附近一家五星級酒店。
八月下旬的一天,你約了菜菜子和美美子逛街,又一起去看了電影《煙花》。
看完以後,你們去吃壽司。菜菜子毫不留情地先開了口:“好爛的電影,根本就沒看明白。”
美美子在一旁安慰她:“至少片尾曲《打上花火》挺好聽的。”
菜菜子繼續吐槽:“那個玻璃球也太沒用了,典道重來了那麽多次,也沒改變現實。”
你為死者編織夢境,為他們補上一生的遺憾,某種意義上,又何嘗不像那個玻璃球?你給他們看見另一種可能,看見重來一次的圓滿,看見幻想中的“如果”。可夢終究是夢,并沒有真正改變現實。
你說:“雖然典道沒有改變現實,但他改變了自己哦。他變得越來越勇敢了。從最開始不敢說出自己喜歡菜津奈,到最後敢跳進水裏和她接吻;從最開始看着她被母親拖走,什麽都不敢做,到後來敢伸手去攔住她後爸。”
美美子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頭:“這麽說的話,好像确實是這樣。”
你繼續說:“電影最後是開放式結局,也可以理解成典道真的鼓起勇氣去找菜津奈了。這樣看,其實也不算太壞。”
菜菜子卻毫不買賬:“我還是覺得他們困在幻想世界裏了,現實裏的他們說不定已經死了。就像菜津奈的爸爸一樣,握着玻璃球死掉了。”她這一番直白發言成功引來了鄰桌的目光。
美美子趕緊拉了拉她的袖子:“菜菜子,你小聲一點,別人都在看我們。”
菜菜子毫不在意:“咦?美美子,你明明也是這麽想的吧?”
你說:“先不聊電影了。确實不好看,也沒什麽必要為了它争出個結果。與其像典道那樣反複掙紮着想改變過去,不如多看看未來。尤其是我們這種十幾歲的年紀,人生常常會因為一個很小的決定,突然就拐去完全不同的方向。稍不留神做了某個選擇,後面整個人生都變了。”
美美子立刻點頭:“這個我懂!如果你當初沒請我們吃甜點,我們就不會成為朋友。”
你笑起來:“對。現在回頭看,我當初真是做了個相當明智的決定。”
菜菜子卻很不給面子地拆臺:“你也不是一直都明智。我看你找男朋友這個決定就不明智。你男朋友怎麽又不陪你逛街?也不陪你看電影!”
“謝謝你替我鳴不平,我知道你是在關心我。可我愛他,已經愛到很無私的地步了。甚至到了哪怕他不愛我,我也還是會愛他的地步。”
你摩挲着杯壁,繼續說:“而且我和他是同事。在學校裏我們經常見面,一起教育學生。我們有共同想保護的人們,也有共同奮鬥的夢想。我覺得這樣就已經很好了,不需要什麽都膩在一起。”
美美子眨了眨眼,小聲問:“可是談戀愛不就是要約會、逛街、看電影嗎?”
你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确定嗎?這是真理,還是商業設計出來的消費圈套呢?他們設計出各種節日,巧立名目刺激人們消費,說得好像情人節不送禮物就不愛對方似的。”
她們都安靜下來,認真看着你。
你慢慢說:“不管全世界怎麽說,我都覺得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我不需要這個世界告訴我,什麽樣才是‘正确的戀愛’。如果所有情侶都按一個模板談戀愛,那該多無聊啊。”
菜菜子正要點頭同意你的觀點,你忽然又補了一句:“你想象一下,同一個盤子,一千個人已經舔過了,你還想舔嗎?”
菜菜子的表情頓時裂開:“好惡心,胃口都沒了。”
你立刻笑出聲來:“怪我怪我。快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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