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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渡津




你在神社住下的第一晚,睡得并不安穩。也許是因為認床,也許只是因為五條悟不在身邊。你夜裏醒過兩次,半夢半醒之間伸手去摸旁邊,卻只摸到涼涼的被褥。




再醒來時,你躺在榻榻米上,一時有些恍惚,盯着頭頂的木質天花板看了幾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兒。你起身洗漱,換好衣服後拉開紙門。清晨涼爽的風迎面撲來,一下子将你完全喚醒。




廊下的木地板看上去有些年頭,踩上去卻很穩當。你沿着走廊往前走,剛轉過拐角,就看見母親站在淨手缽邊。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一看見你就露出了微笑:“早安,澪。”




“早安,媽媽。”你朝她走過去。




“睡得好嗎?”




“有點不習慣。”




她像是猜到了什麽,笑得意味深長:“不習慣一個人睡?”




“媽媽~~”你撒嬌地拖長了尾音,“你取笑人家。”





她伸手輕輕撫摸你的手臂:“他對你好嗎?”




“有個妹妹也問過我一樣的問題。我當時的回答是,他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不過現在答案要改了,他是世界上第二對我好的人。”




母親被你哄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伸手輕輕捏了一下你的臉:“你呀,跟小時候一樣,嘴真甜,會哄媽媽開心。”




你有點得意地擡了擡下巴:“那當然啦,哪怕失去記憶了,我還是媽媽的乖女兒。”




風将樹葉吹得輕輕搖晃,晨光把淨手缽裏的水照得清透。




母親将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語氣略顯鄭重地問你:“澪,你想學渡津神事嗎?”




“诶?原來這是可以選的嗎?我以為束縛是不可違抗的。”你有點詫異地問。




她擡手将你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這是整個常世家的職責,不該由你一人承擔。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繼續做下去。也許以後旁系會生出有資質的孩子,并且願意接手。”




“不,媽媽,我要學。你已經辛苦很多年了。”




“你有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但這條路并不好走。進行渡津神事時,你會承擔共情反噬,就是代入死者的回憶,親身經歷他們臨死前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




“我以前在書裏看過一句話,死不是生的對立面,而是生的一部分。所以媽媽應該是最能理解這句話的人。”




“嗯。對普通人來說,死是生的對立,是一切戛然而止的地方。可對我們來說,每一次渡津神事都仿佛親歷一次死亡。只有真正理解他們的遺憾,我們才能幫他們放下執念。”




“媽媽,你教我吧,讓我試試。我真的很想讓媽媽輕松一點。”




“可以,你是真的長大了。不過,如果哪一天你覺得太累了,也可以停下來。”




你用力點了點頭。




母親指了指一旁的淨手缽:“那你先從神社禮儀開始學吧。還記得淨手的順序嗎?”




你搖頭。




“沒關系,今天重新學。”




于是那個清晨,你學習在神社裏如何走路,如何淨手,如何在經過正殿前微微低頭。母親教得溫柔又耐心,看你動作錯了,就輕輕幫你調整。




後來,巫女來叫你們吃早飯,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頓飯,可你心裏卻莫名發熱。因為這樣和家人一起坐下來吃早飯的畫面,對你來說,竟然是新鮮的。




吃過早飯,母親帶你往神社後面走,沿着林間小路走到盡頭是一處很深的潭水。陽光照在水面上,潭水愈發清亮,平滑如鏡。




母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你說:“這裏就是我平時做渡津神事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在這裏,任何一片水域都可以。”




然後她把常世之鏡遞給你。你接過來時差點沒拿穩,鏡子重量比你預料的要沉得多。她站在你身後,握着你的手替你調整握鏡的角度,鏡面裏映出你的綠色眼睛。她說:“常世家的家主,真正繼承的是眼睛。常夜渡津神選中的人,才擁有能看見靈魂的眼睛。”




接下來她教你渡津神事的步驟,每一步操作都很精細。前兩次,你都在最後一步出了錯。你皺起眉準備再試一次。母親輕輕握住你的手:“別急,你以前是被教着去贏得戰鬥,所以習慣了把咒力猛地往前送。可渡津神事不是這樣,你要想象自己的咒力是現世與彼岸之間的一條很穩的水流。”




于是你深呼吸,從肩膀到手腕一點點放松下來,讓咒力像一道平穩的水流緩慢注入鏡子裏。鏡子背面的紋路竟然亮了起來,終于對你有了回應。母親眼裏露出贊許的神情:“對,就是這樣。”




你心裏升起一點小小的雀躍,還想再試一次,卻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你回頭看見釘崎野薔薇正站在不遠處的樹影裏。




她大概是一路跑上來的,額頭還有一點薄汗,手裏拎着一袋東西。見你們看過去,她擡了擡手裏的袋子:“我外婆種的櫻桃,讓我順路送過來。”




這句“順路”說得實在很沒有說服力,畢竟這裏要爬幾百級臺階才能到,怎麽看都不順路。




你沒忍住笑了:“謝謝。”




釘崎看了看你手裏的鏡子咒具,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卻還是努力壓下好奇心:“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母親看向釘崎,語氣很溫和:“沒有,剛好歇一會兒。”




釘崎這才走了過來,把手裏的袋子遞給你:“怎麽樣?很難嗎?”




“比袚除咒靈難。”你打開袋子,嘗了一顆飽滿圓潤的櫻桃,汁水在口腔裏爆開,“好吃!酸酸甜甜的,很開胃。”




母親說:“先回去吃飯吧,下午再練。野薔薇也一起留下吃飯吧。”




于是你們一起沿着林間小路往回走。




一路上,釘崎不停追問東京高專的事:校規嚴不嚴,宿舍什麽樣,老師兇不兇。你一邊耐心答着,一邊忍不住在腦海裏描摹起她在高專讀書生活的樣子。




“不過,”你想了想,還是提前給她打個預防針,“明年會入學的,除了你之外,我暫時只知道還有一個叫伏黑惠的男孩子。”




釘崎抱起手臂,重重嘆了口氣:“果然命運總是不眷顧我。”




“學生少也有好處啊,比如可以享受一對一教學。”




釘崎立刻露出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是一對一折磨吧!”




“怎麽會?我對學生很溫柔的。”你特別真誠地說。




釘崎輕輕“哼”了一聲,明顯不是很信:“你最好是!那五條老師呢?”




你欲言又止,腦海裏閃過五條悟那張總是挂着壞笑的臉,最後只能随便糊弄一下:“你去了就知道了。”




釘崎瞬間炸了,聲音拔高了八度:“哈?什麽叫去了就知道了,你把話說清楚啊!”




你哈哈大笑,拎着那袋櫻桃往前走,根本不管她在你身後大喊大叫,抱怨自己怎麽這麽命苦,還沒入學就已經預感到了未來的不幸。她的聲音在山林間回蕩,驚起了幾只栖在枝頭的鳥。




下午,你又在神社後面的水潭邊練習了很多次。




月上枝頭時,母親把一套白衣與緋袴拿給你。你換好衣服,重新站在水潭邊。風從林間吹過來,拂動你的劉海和白衣的寬大袖擺。月光灑落下來,為白衣覆上一層霜。




母親站在你身後,先替你把衣領撫平,再把腰側的褶皺理順,最後又擡手替你把鬓邊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你鼻子莫名有些發酸,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母親替女兒整理衣裳的場景,對你來說,卻是從未經歷過的溫柔。




你讓母親給你拍了張照片,然後你把照片發給了五條悟。他回得很快:【喲,還挺像那麽回事的!】




母親說:“今晚,我教你渡津神事。記住別把自己弄丢了。”




你點了點頭。你雙手持鏡,母親站在你身後,握着你的手替你調整鏡子的角度,月色映入鏡中。




母親低聲念出咒詞:“水鏡開路,月引幽魂。”




周圍降下了一個結界,墨色的光膜把你們和水潭一起籠在裏面。結界內很安靜,連風聲都聽不見。




然後,你看見腳邊零零落落開出一兩朵彼岸花,花瓣細長,微微卷曲,紅得驚心。它們悄無聲息地鋪開,從你的腳邊一直蔓延到潭水中央,凝成一條通往彼岸的路。




水邊慢慢浮現出一個男人的身影,看上去三十幾歲,輪廓被月色照得發白。你還來不及看清他的臉,一股情緒毫無預兆地湧上了你的心口,你呼吸變得急促。




母親低聲提醒:“深呼吸,別害怕。”




可那股情緒越來越清晰,那是死者的遺憾,後悔與不甘。




水面上的月影輕輕晃了一下,與此同時,你的意識被拽入了死者的臨終時刻。




夜很深,大雨後的山路很泥濘,你艱難地邁着步子,腿像灌了鉛,舉步維艱。胸口像被利器貫穿,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疼痛在四肢百骸裏炸開。




你整個人從濕滑的山坡上滾下去,頭撞上石頭的瞬間,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你張了張嘴,可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你最後想的是:早知道就該早點帶女兒去看海;早知道不該和妻子賭氣,出門前連道別都沒好好說。那些遺憾像利刃,一下一下刺在你心口。




“別沉進去。”母親的聲音傳過來,一把拽住了你将要徹底下墜的意識。




你猛地從那段臨終記憶裏脫出來,眼眶發紅。原來這就是共情反噬。




母親此時站在你身側,看起來沒有受到影響。她顯然已經學會了如何在情緒與記憶的沖擊下,将儀式進行下去。母親念出了織夢的咒詞:“未盡之願,織作此夢。”




水面上的月影輕輕一晃,四周景象驟然翻轉。潭水變為海水,夜色變為晴空,血紅色彼岸花變為雪白翻湧的浪花。男人穿着沙灘褲,牽着妻子和女兒的手,踩進海浪裏,海水沒過腳踝,涼絲絲的。女兒蹲下來撿貝殼,被浪花濺了一臉水,咯咯地笑。他看着妻子和女兒的笑臉,那些臨終時的痛苦和悔恨,像被潮水沖刷過的沙畫,漸漸淡去。




不知過了多久,夢散了。母親最後念出了儀式收束的咒詞:“彼岸既明,莫再回首。”男人的靈魂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順着彼岸花鋪成的路,一點一點沉入水中。水面上的月影被吹碎,又很快重新聚攏,彼岸花随着結界一同消散。




母親轉頭看你:“澪,你還好嗎?”




你眼睛還是紅的,臉色也有些發白:“每次都會看到這些嗎?”




她告訴你,不需要引渡的靈魂其實才是大多數,他們會自行去往彼岸。滞留下來的只是極少部分,有的人死前執念太深,與生者之間仍有因果未斷;有的人受了詛咒污染,靈魂像被什麽纏住走不了;還有一種,是生前咒力較強,死後的殘穢與靈魂更容易滞留。




“所以,你今後要面對的,大多不會是輕松的別離。很長一段時間裏,你連吃飯和睡覺都可能帶着別人的情緒。可你不能因此就變得麻木。擺渡者的心,得一直是活的。”




你明白為什麽母親說“不能變得麻木”。如果擺渡者在一次次承受共情之後,真的變得麻木了,那就再也聽不見這些人最後的聲音了,也就無法替他們彌補遺憾。




夜已經很深了,你和母親并肩走在那條窄窄的小路上。偶爾有風穿過林梢,發出一陣沙沙聲,聽起來像很輕的嘆息。你走得很慢,剛才的情緒還萦繞在心底。




走到半路時,你忽然想起五條悟,想起他那雙璀璨如星河的藍色眼睛;想起他那些亂七八糟的玩笑;也想起他抱你時掌心的溫度。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把剛才的情緒都驅散了一點。




快走到社務所的時候,母親忽然問:“後悔學這個嗎?”




你認真想了想,搖頭:“不後悔。就是突然更想悟了。”




母親低低笑了:“嗯,看來你确實學到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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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回 五條悟吻下來時,你項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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