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73 / 101 章

正文

七五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七五式




楚瑤是在晨光中第一次試着走第七十五式的。




那天的天色和往常有些不同。雲層薄薄地鋪着,日光從雲隙間漏下來像一把被打散了的碎金,落在太虛殿門外的青玉階上時鋪成一片溫潤的光面。她握着太虛劍站在那片光中,靈根和魔血在體內各自運行着,她能感覺到兩股力量正在不同通道中各自流動,像兩條平行的河在同一個河床中各行其道,還沒有開始交彙。




墨長淵站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今天他沒有站在側面。他已經站到了她身後——那是教後九式時才會選的位置,因為第七十五式的特殊之處在于它要求靈根和魔血在劍勢中同時加速三次交替,每一次交替都需要精确到半拍的時機,任何一個節點錯位劍勢就會中斷。




"第一段起式靈根先行,到第二段劍勢轉換位時魔血接上,同時靈根退三成。第二段走到中間偏後的位置時靈根重新追上,兩道并行半拍。到第三段收式時魔血緩退,靈根加速完成最後收束。兩次交替都在動态中進行。"




楚瑤閉眼在腦海中把那三段走了一遍。起式靈根先行,第一次交替,并行半拍,第二次交替,收束。她睜開眼握着劍将起式推了出去,劍尖帶着靈根的瑩白光芒在晨光中劃開第一段弧線,走到轉換位時她将魔血推入劍身,同時收靈根——可靈根收得太快了,劍勢在交接處頓了一下才接上,像一段話在字與字之間被拉長了一瞬的空白。




她收劍垂手,重新走了一遍。這一次靈根退得慢了一些,可魔血又進得猛了,兩股力量在劍身中錯開了一個節點,劍勢走完時尾端微微偏了一線。她停下來吐了一口氣,握着劍的手沒有松,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第七十五式比她預想的更吃控制力。




"靈根退的時候不要退到底,留一線氣在劍脊上。"墨長淵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比平時近一些。她側頭看了一眼,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從三步之外走到了她身後大約一步的距離。他沒有靠近她,可在她側頭時能看見他的玄色衣袍邊緣就在她視線餘光可及的範圍之內。




她重新起勢。第一段靈根先行,走到轉換位時她保留了一線靈根在劍脊上,同時将魔血推入——兩股力量在劍身中段交彙時她感覺到劍身微微一沉,像一條船在雙槳同時入水時短暫的失衡,可她穩住了。靈根和魔血在劍身中并行了一段,到第二次交替時她将魔血緩退,靈根加速完成收束。劍尖在晨光中畫完了最後一道弧線,落在起勢的原位上。




沒有偏。完整的。





楚瑤握着劍站在晨光中,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兩條河在剛才那一瞬間同時湧過了同一個閘口又分開了,精準得像被誰在遙遠的地方把扳手調到了同一刻度。她低頭看着自己握劍的手,指節穩定,靈根的白光正在慢慢從劍脊上退去,魔血的暗金色紋路在掌心深處緩緩流動,像一個正在完成動作後重新調節呼吸的人。




"過了。"墨長淵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楚瑤把太虛劍收鞘,轉過身來面對着他。她轉過身時發現他站得比剛才更近了一些——大概只有半步的距離。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他鳳眸中映出兩小片溫潤的光。她看着他站在那裏,嘴角浮起一點因為完成了一件新事而自然流露的弧度,然後她開口說:"最後那段收束的時候我還是感覺慢了半拍。"




"慢的節點在第二次交替之後半息。"墨長淵走近那半步,擡起了他的右手。他的手指落在她握劍的手腕外側,指腹貼着她腕脈的位置,沒有用力,只是貼在那裏,像在量一件需要用手感确認的事。"你第二次交替後靈根回收太快了。留着的那一線氣應該等劍勢走完最後一寸再撤,而不是提前撤。"




他的手指貼着她腕脈的那一小片皮膚,傳遞過來一層穩定的、溫熱的觸感。她從這層觸感中意識到,他說的"那一線氣應該等劍勢走完最後一寸再撤"中的"一線",是他在用自己手掌的溫度直接替她校準。她低頭看着他的手貼在自己腕上的位置,他的手指沒有收緊,也沒有移動,只是安安靜靜地貼在那裏,像一枚被放在合适位置上的舊溫度計在測量着一件他需要确認的事情。




"再走一次。"他說着收回了手。




楚瑤重新把劍提起來。起式,靈根先行,第一次交替時她留了一線氣在劍脊上,魔血推入,兩道力量并行,到第二次交替時她沒有急着把靈根那線氣撤完,而是讓它在劍脊上留到了最後一寸弧線走完的那一刻才收回。整段劍勢走完時流暢得幾乎沒有感覺到節點的存在。




她收劍時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兩條河在第二次交替之後流得格外平穩,像兩段經過校準的旋律在同一個樂章中找到了各自的節拍。她握着劍站在那裏,在晨光中看見他的目光從她握着劍的手上移到她臉上,鳳眸裏那層溫沉像一面被日光照了很久的舊窗紙透出了更深一層的底色。




"第八遍了。"他開口。




楚瑤把太虛劍放回劍架上。她放劍的時候感覺到自己握劍的手指尖還留着一層因為剛才連續練習而産生的微熱,她把手收回來攏在袖中讓他看不見那層正在慢慢退去的餘溫,然後轉過身來面對着他。晨光已經升高了一些,将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玉地面上縮短成了兩團貼近的暗色。她看着他說:"明天再練下一式。"




墨長淵站在晨光中點了點頭。他沒有說"今天練得不錯"或者"明天可以早點來"之類的話,只是站在晨光中點了點頭,像一個已經不需要用多餘的話來确認一件正在按它自己的節奏穩步推進的事情的人。他轉身走回太虛殿內時衣袖的邊緣在她身側輕輕擦過,像風過水面時留下的細長痕跡。楚瑤沒有叫住他,她站在原地又等了幾息,然後轉身沿着小徑走回了偏殿。




那天的傍晚和往常有些不同。日光落得比前幾日更晚一些了,橘紅色的暮光在天邊鋪了很寬的一層,将整座天璇山的輪廓都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楚瑤坐在偏殿窗臺內側的矮凳上,手裏端着那杯午後泡的雪蓮茶,茶已經涼了,她也沒有去續熱水,就着那杯涼茶慢慢喝完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光鋪展的方向——太虛殿檐角的輪廓在暮色中清晰而溫和,像一枚被細心勾勒出來的舊畫邊沿。她的靈根和魔血經過今天早晨第七十五式的練習之後,在體內留下了一種奇異的平穩感,像兩條河流在同時流過同一個閘口之後各自回去繼續流着自己的節奏,彼此之間多了一層默契。




她把空茶碗放在窗臺上,站起來走了出去。暮色中的山道被落日染成一種介于橘和褐色之間的溫潤色調。她走到太虛殿門口時門半敞着,從門縫中漏出一道暖黃色的光,像一條鋪在地面上的窄帶。她推門進去時墨長淵正坐在窗邊那把矮椅中,手裏握着的不是劍也不是書,而是一只用舊布裹着的小東西。他把那只小東西擱在膝蓋上,布面已經被解開了半邊,露出裏面一小塊深褐色的木質——像是一只舊小匣的蓋角。




他聽見腳步聲便将布重新攏上了。楚瑤沒有問他那是什麽,只是走過去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隔着兩人之間大約兩步的距離看着他。暮光從窗外照進來将他的側臉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他看她的目光和平時一樣溫沉,可楚瑤注意到他手中的那只被重新攏好的布包在暮光中被握得比平時更穩一些,像一個人把一件好不容易摸到邊緣的東西又好好地收回了原處。




"我看了一會兒七十六式的圖譜。"她開口,聲音在暮色中比白天平一些,"圖解上寫的要求比七十五式多一層經脈控制。不只是在劍身上交替,還要求在下盤同時配合轉向。"




墨長淵把那只布包放在膝邊的小幾上,伸手從書架上取下那卷太虛劍法的後部圖譜翻到了七十六式那一頁鋪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七十六式的難點在于經脈控制從劍身上延展到了步法上。"他指着圖上一處标注線,"這裏的标注說的是當劍勢走到第二段時,左腿的經脈要先于右腿啓動,和靈根的交替形成時間差。如果兩條腿的經脈和劍勢中的力量切換不同步,整個劍勢會散掉。"




楚瑤低頭看着那頁圖上的标注線。那些線條和前面七十五式的複雜程度相比又上了一個臺階,像一幅在細節上被不斷加深的畫卷,每一層新加的墨線都在補全前一層沒畫到的邊緣。她沒有問"這一式練完要多久",也沒有問"練完之後下一式又是什麽"。她看着那頁圖上的标注線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圖卷,擡頭看着他。




"師尊。"她開口叫了他一聲,在暮色中從蒲團上站了起來,走到了他坐着的矮椅旁邊。她沒有在他對面的蒲團上重新坐下,而是靠着矮椅旁邊的地面坐下來,像之前他在太虛殿檐後松土時她蹲在旁邊的姿勢一樣,後背輕輕靠上了椅腿的側面。她的肩頭貼着他膝側的位置,能感覺到他的衣料在暮光中泛着被日光照了一整天的餘溫。她的聲音在暮色中像一枚被放在了合适位置上的舊硬幣:"你今天傍晚在看什麽東西?"




墨長淵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右手從膝上放下來,輕輕擱在椅側扶手上,指尖離她的肩頭大約一掌寬的距離。"我母親留下的舊木匣裏,除了那枚簪子和那封信之外還有一塊玉。我今天才翻出來。是塊舊玉,沒有穿繩,也沒有刻字,可我認得它。它是我父親年輕時戴過的東西。"




楚瑤靠着椅腿側過頭來仰看着他。從她這個角度看見的是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膝蓋的側面輪廓,暮光從窗外照進來将他垂落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輕一些:"那你打算怎麽處理它?"




墨長淵把目光從膝上擡起來落在她仰着看他的臉上。暮光将他的鳳眸映得格外溫潤,像一枚被放在了窗臺上曬了一整天的舊玉片在他眼底化開了一層柔和的光。他開口時聲音被暮色浸得比平時沉一些:"留着。留在我身邊。"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後,将擱在椅側扶手上的那只手伸過來,極輕地碰了一下她靠在椅腿邊上的肩頭。那一下觸碰短而輕,像一枚葉片落在水面上被風托了一下又浮走了,可落在她肩頭的那一小片溫熱在她衣料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散去。




楚瑤沒有動。她靠着椅腿坐在暮色中,感覺到那一下觸碰的溫度還在她肩頭的布料上停留着,像一個被輕輕印上去的、不需要被反複确認的記號。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暖橘色漸漸沉入更深的藍紫色,她聽着自己和他之間安靜下來的呼吸聲,覺得這個暮色和往常其實一樣平穩。只是她終于坐到了他旁邊,靠着椅腿坐在暮光中感覺到他的存在不是隔着兩本書或者一把劍的距離,而是貼着她的肩頭邊緣,溫熱而穩定。




"明天早上練七十六式。"她在暮色中輕聲說。




"嗯。"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被暮光浸透了,像一枚被放到窗臺上曬了一整天的舊石頭在收進屋裏時還帶着日落的餘溫。她靠着椅腿坐在暮色中沒有起身,他坐在矮椅中沒有催她。窗外的太虛殿燈在暮光完全沉入夜色時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從窗棂間透出來将兩人之間的空隙填成一片溫潤的明亮。




楚瑤在暮色中靠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時感覺到自己的肩頭還殘留着他指腹觸碰過的那一小片溫熱。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矮椅中,膝上放着那只舊布包,他側過頭來看着她站在門口的方向。她把門推開走了出去,暮風從山坡上吹下來迎面撲來帶着一層薄薄的涼意,可她肩頭那一片溫度還留着沒有被風吹散。




她沿着小徑走回偏殿時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推門進屋時團子正蹲在窗臺上舔自己的前爪,聽見腳步聲便擡起頭來看她。她在銅爐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暖意隔着杯壁傳到掌心裏和肩頭殘留的那片溫度融在一處,像兩股被分開了很久的溪流在同一條河道中碰了面,認出了彼此之後便很自然地繼續往前流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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