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茶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茶暖
楚瑤把焙好的梅花茶帶進太虛殿時,晨光正好從東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殿內地面上鋪了一片長條形的暖金色。她端着那只小陶罐走到矮椅旁邊蹲下來打開罐蓋,一股清甜微澀的草木氣息從罐口升起來,和窗臺上那瓶野梅花的淡粉香氣混在一處,在晨光中織成一縷若有若無的暖。
墨長淵坐在矮椅中,手邊攤着那卷舊圖,像在等什麽。他看見她蹲下來開罐的動作便擱下了手中的筆,目光落在那只小陶罐上。楚瑤從罐中捏了一小撮焙好的梅花瓣放進他面前那只空茶碗裏,然後提起銅壺注入熱水。熱水沖入碗中的瞬間,那些乾卷的梅花瓣在水中緩緩舒展開來,淡粉色的花瓣邊緣被熱水浸潤之後泛出一層柔和的淺褐色光澤,像一枚乾枯了很久的舊東西在重新遇到水時慢慢醒了過來。
"嘗。"她把茶碗輕輕推到他面前。
墨長淵端起了茶碗。碗沿的熱氣拂在他面上,将那股清甜微澀的氣息帶得更近了一層。他低頭喝了一口,含了片刻咽下,目光在碗沿停留了一瞬。
"比雪蓮茶柔一些。"他把碗擱下,"後味有一層甜。"
"梅花本身帶一點甜。"楚瑤也給自己倒了一碗,蹲在他對面捧着慢慢喝。茶湯入口時那股清甜确實比雪蓮茶更明顯,苦味淺淡得像擦過舌尖的一層薄紗,很快就散了。她喝了幾口之後把碗擱在膝上,側過頭來看着窗外。
晨光從窗棂間漏進來,将窗臺上的冬青和野梅花照得透亮。冬青的葉片在光中泛着油亮亮的深綠色,野梅花的淡粉色花瓣落了幾片在窗臺上,像一碟被風打翻的淡色顏料。她看着那片光鋪展的軌跡,忽然說:"師尊,我今天想去看看那株移栽的雪蓮。"
墨長淵把茶碗擱下站起來。他沒有問為什麽,只是從衣架上取下他那件玄色外袍披上,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楚瑤把小陶罐蓋好放在矮椅旁邊的地上,站起來跟着他走了出去。
晨光沿着山道鋪了一路。雪在近幾日的回暖中融了一層又凍了一層,踩上去時表面那層薄冰會咔吱一聲裂開,露出下面濕潤的深色土面。兩人并肩走到雪蓮坡時,那株移栽的雪蓮在晨光中安安靜靜地站着,葉片比移栽時又舒展了一些,旁邊那叢野生雪蓮也已經有了四五朵完全開放的花苞,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透着細密的金色脈絡。
楚瑤蹲在那株新芽前面看了好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它最高處那片葉子的尖端。葉子在她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又恢複了平穩,像在應一個問候。她的靈根暖流順着指尖滲入土中時,感覺到根須已經在新土中紮穩了,比移栽那天深了一截,也密了一截。旁邊那叢野生雪蓮的根須和它的根須之間,已經有一兩處極細的交叉點在互相靠近着。
"它們在接頭了。"楚瑤側頭對站在她身後的墨長淵說。
墨長淵蹲下來,也伸手探入土中感應了片刻。他收手時目光落在楚瑤臉上,日光将他的鳳眸照得溫潤而通透:"再過些時日就連通了。到時候你分不清哪一株是你種的那株。"
楚瑤看着那叢花。新芽和野生花叢之間隔着那半臂的距離,可土下的根須正在一寸一寸地朝彼此延伸,像兩條在地底慢慢靠近的細線。她把手收回來擱在膝上,側頭看着蹲在旁邊的他。
"那你呢?"她問,"你以後分得清嗎?"
墨長淵蹲在晨光中看着她。她蹲在花叢旁邊,側臉被日光鍍了一層融融的金色,杏眼裏沉着的光比幾個月前深了許多。他看了她幾息,然後伸出左手将她發間那枚銀簪的位置微微扶正了一線。指腹擦過簪頭那朵梅花邊緣時,他感覺到那粒暗色的石子在晨光中溫了一下——和他方才觸碰到時那層微溫如出一轍。扶正之後他收回了手。
"分得清。你簪的那一朵我帶過三年。它認得我的指溫。"
楚瑤蹲在晨光中感覺着他扶正簪子時指腹擦過她發間的觸感。已經收回去好一會兒了,那個動作的餘溫還停留在她耳後那一小片皮膚上。她沒有說話,可她把目光從花叢上收回來落在他收回的手上,輕輕覆住了他那只手的手背。他的手掌翻過來接住了她,掌心貼着她的掌心,指節緩緩扣進她的指縫間,像在做一件重複了很多次的事。兩人蹲在花叢旁邊握了一會兒手,晨光将他們的影子在地上融成一團,旁邊的花叢裏有一朵野生雪蓮正在慢慢地、一毫一毫地張開最外層一片花瓣的邊緣。
那天傍晚楚瑤回到偏殿時,發現窗臺外側又多了一枝花。這次是一枝細細的白色野花,花瓣細小如米粒,密密地綴在枝頭上,像一小片被剪下來的碎雪。她蹲在窗臺前看了那枝白色野花好一會兒,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簇碎花時感覺到它還沒有完全脫水,剪口處的木質還帶着一點濕潤的新鮮氣,應該是傍晚才從某個山坡上剪下來的。
她把它也插進了那只小陶瓶裏,和紅梅并排着。白花和紅花在同一只瓶口中各自探出不同的方向,像兩個互相認得了但還不太熟的鄰居在不大的空間裏各自安頓好了。她站在窗臺前看着那兩枝花并排的姿态,團子跳上窗臺蹲在瓶旁邊伸出爪子輕輕碰了一下白色野花最底部的葉子又收回去了。
她在銅爐邊坐下來,把那卷《靈植後篇》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繼續往下讀。讀到關于地脈感應範圍的章節時,她想起今天在雪蓮坡上感應到的那幾處新芽根須和野生花叢之間的交叉點,用筆在書頁邊緣記了一小行批注:"移栽七日,側根已開始與鄰近花叢通連。初步印證地脈指引中根系共生的漸變周期。"她擱下筆把冊子合攏,端起手邊那杯涼了的花茶喝了一口。
窗外太虛殿的燈亮起來了。她從窗臺這邊望過去,能看見那團暖黃色的光在暮色中穩穩地亮着,像一枚被擱在遠處窗臺上的舊燈盞。她看着那團光看了好一陣,然後伸手碰了碰窗臺上那兩枝花,白花和紅花在暮光中各自安靜地站立着。
那夜她睡得比平時早。黑暗中窗外太虛殿的燈在夜風裏亮着,她閉眼之前側頭看了一眼窗臺的方向——兩只小陶瓶的輪廓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中隐隐浮着,像兩枚安靜立着的舊書簽。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感覺到發間那枚銀簪被取下來之後放在枕邊的觸感隔着布料貼着她的耳廓,那粒暗色的石子在黑暗中似乎又溫了一下,又退涼了回去,像一枚被放妥了的舊東西在确認自己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她彎了一下嘴角,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楚瑤推開窗時,窗臺上那兩枝花都還精神地立着。紅梅的花瓣比昨天又開了一朵,白花的碎花簇在晨光中泛着一層細碎的光澤。她正蹲在窗臺前給它們換水,院門口傳來蘇衍的聲音:"小師妹。"
楚瑤轉頭看見蘇衍站在院門邊,手裏提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裏握着一卷舊卷軸。他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一碟剛蒸好的梅花糕和一碗熱粥,然後他把那卷舊卷軸也放在桌上,展開了一角給她看。那是一幅畫,畫着一棵老梅樹,枝乾虬曲,樹根旁邊刻着"山君手植"四個字。畫上還有一行小字題跋:"庚寅年冬月手植此梅于太虛殿檐後。有朝一日樹高過檐,當有人來此看花。"
楚瑤湊近了看那幅畫。畫上的老梅樹和太虛殿檐後那棵确實是同一棵,枝乾的走向和分杈的位置都對得上。畫紙的邊緣泛黃,墨跡已經有些褪了,像存放了很長年月的東西被人小心地卷好收着直到今天才重新打開來。
"你在哪找到的?"她擡頭看着蘇衍。
蘇衍揉了揉鼻子:"在藏經閣七層最裏側的一只舊木箱裏翻到的。那木箱貼着封條,封條上的字我看不清,但落款是'山君'。"他把畫攤平了放在桌上,"我想着這東西應該給師尊看看。"
楚瑤把畫重新卷好收起來,端起他帶來的那碗粥喝了一口。粥的熱度從掌心傳到指腹,将她方才換花水時指尖被水浸涼的觸感慢慢焐化了。她端着碗坐在桌邊看着窗外那兩枝花,又看了看手邊那卷舊畫,忽然覺得這天早上開始得比往常多了幾樣東西。
"二師兄,"她放下碗,"你幫我一起把這些東西送到太虛殿去吧。"
蘇衍點了點頭,幫她把食盒收好,又幫她端了那卷舊畫。兩人沿着小徑走到太虛殿時墨長淵正站在殿門口擦拭太虛劍,晨光将劍刃上的寒光折成一細條明亮的線。他看見蘇衍手裏那卷舊畫時目光頓了一下,将太虛劍收鞘別好,接過了那卷畫軸。他展開畫的動作不緊不慢,在畫上那棵老梅樹的枝乾上停了片刻,又在"有朝一日樹高過檐"那行小字上停了更久。然後他把畫慢慢地卷好了,放在書案靠裏的位置。
"藏經閣七層找到的。"蘇衍在他身後開口,"木箱貼了封條,落款是山君。"
墨長淵把畫軸放妥之後轉過身來看着蘇衍:"那木箱裏還放了什麽?"
"還有一些零散的手劄,大多是植樹的筆記。我翻了翻,裏面記着後山那棵松樹的補種時間和施肥記錄。"
楚瑤站在旁邊聽着。她想起昨天和他在老梅樹旁邊蹲着說話的場景——他說他父親在斷樹旁邊站了一下午,第二天又補種了一棵。如今那些站了一下午和補種了一棵樹的記錄都被人寫在了手劄裏,放在藏經閣七層的舊木箱中等着被人翻開。
"那些手劄能借我看看嗎?"楚瑤問蘇衍。
"能。"蘇衍看着她,"我原本就是拿來給你的。師尊看畫,你看手劄,免得我一個人翻完了無趣。"
蘇衍說完這話就退到門口去了。他站在殿門外的晨光中朝他們擺了一下手,像在說"不用送",然後沿着小徑走回了藏經閣的方向。他走路的樣子比前幾個月輕松了許多,步子穩當從容。
楚瑤站在太虛殿內的晨光中看着蘇衍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轉回身來看着書案上那卷安放好的舊畫軸。她走過去用手輕輕碰了一下畫軸的邊緣,然後擡眼看着站在書案另一側的墨長淵。
"有朝一日樹高過檐。"她輕聲重複了那行小字,"它現在已經高過檐了吧。"
墨長淵順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檐角方向。從太虛殿的窗棂望出去,能看見檐後那棵老梅樹的最高一枝枝梢恰好探過了檐角的邊緣,在晨光中綴着幾朵深紅色的花苞。
"高過檐了。"他說。
楚瑤站在書案邊彎着嘴角看着那枝探過檐角的梅花枝梢。晨光落在她臉上将她杏眼底那層亮映得格外清楚。她把那卷舊畫又碰了一下,像在做一件很小很小卻認真的事。"那以後每年花開了我都來看它。"她說完轉身走了出去,沿着小徑走回偏殿時晨光正鋪了滿山,将她發間那枚銀簪的梅花花蕊處的暗色石子在某個偏轉的角度中微微閃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她推門進屋時窗臺上兩枝花還安安靜靜地立在各自的位置上,白花和紅梅之間隔着大約兩指寬的距離,像兩枚被放在同一頁書裏的舊書簽,并排待着,各自舒展着該舒展的部分,等着下一段被翻開的篇章。她把那卷手劄放在桌案上和三樣東西并排擱着,然後在銅爐邊坐下來翻開了第一頁。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沿着窗臺的木框邊緣慢慢爬進了屋角的牆根,攀過桌案邊沿的一角,在那卷翻開的舊手劄邊緣照出了一圈溫潤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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