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枯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枯脈
青崖宗的遺址比楚瑤想象中更荒蕪。
她和墨長淵走了兩日山路才摸到那片廢墟的邊緣。蒼梧山以南的這片丘陵曾經是青崖宗的地盤,二十年前被赤煉魔宮一夜踏平,宗門數百弟子幾無幸存。如今只剩半面殘牆和一截歪斜的石碑立在荒草叢中,石碑上"青崖"二字被風雨侵蝕了大半,"崖"字底下那一截土字旁已經剝落了,只餘半邊"廠"字頭孤零零地懸着。
楚瑤站在石碑前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那兩個字殘存的筆畫。石碑表面粗粝冰涼,被青苔覆了大半,邊緣長滿了野蕨和匍匐的藤蔓。她的指尖觸到石碑根部時,忽然感覺到一絲極淡的震動從地底傳上來,像有人在她掌心下輕輕叩了一下。
她蹲下來把掌心貼在地面上。靈根的微光從掌紋中滲入土層,沿着地脈的方向往下探去。地下的靈脈确實如殷九棠所說混亂得很,像一條被炸斷了的河流,碎片狀的靈力在斷裂處打轉,找不到出口又流不出去。那些漩渦般的靈力亂流中裹挾着一些更細的、暗紫色的氣息——血契碎片的殘留。
"在底下。"楚瑤站起來看向墨長淵,"地脈斷裂的地方,碎片嵌在斷層中間被亂流包着。"
墨長淵站在她身邊掃視了一圈廢墟。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石碑後方二十步外一處凹陷的地面上,那裏長了一叢格外茂密的野荊棘,刺尖上挂着幾縷灰白色的舊布條。"那下面有通道入口。被人封過,又被人扒開過。"
兩人走過去。那些荊棘被扒開的痕跡很新,斷口還泛着嫩白色,應該是最近幾日才被誰弄斷的。楚瑤蹲下把野荊棘撥開,果然露出一塊青石板蓋,板面被撬開了一個縫,縫裏透出一股沉悶的潮氣。
"有人來過了。"楚瑤擡頭看了墨長淵一眼。
墨長淵蹲下查看了看板面邊緣的撬痕,指尖在石面上一抹,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層暗紫色的灰。"謝孤山的人,兩天之內。"
楚瑤的心沉了一下。她已經盡快趕過來了,可謝孤山比她更快。她伸手去掀那塊青石板,石板很沉,她用上了靈力才撬開一條能容人通過的縫。底下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黑黢黢的,一股陳腐的塵土和濕石灰混合的氣味湧上來。
墨長淵先下去了。他在前面凝了一團靈光照路,楚瑤跟在他身後,石階很窄,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距離很近,她能看見他玄色肩頭上沾的細灰被靈光照成淡金色。石階往下走了大約兩層樓深便到底了,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地室,四壁嵌着青磚,地面鋪着被水浸得發黑的條石。
地室正中央的地面上留着一道新裂的豁口,邊緣的碎磚還泛着潮氣,被人撬開沒多久。豁口下方隐約可見一層暗紫色的光在浮動,像一小片被囚在石匣裏的熒光。
楚瑤走過去蹲在豁口邊往下看。地脈斷裂處的靈力亂流正在那層暗紫色的光周圍盤旋,像漩渦圍着中心打轉。碎片嵌在最中心的位置,可她看見的暗紫色光已經不是完整的一塊了——邊緣有被撕扯過的痕跡,像一塊餅被人掰走了一角。
她伸手指向那團光:"少了一片。"
墨長淵蹲在她身邊往下看。他凝了一縷靈力探下去觸到那團光的邊緣,感應了片刻。"原本嵌在這裏的應該有兩片。被人取走了一片,剩下一片因為嵌得太深沒能挖出來。"
"謝孤山的人只拿了一片。剩下這片還在。"
楚瑤将掌心貼在豁口邊緣的磚面上,靈根微光滲入地脈亂流。那些靈力碎片在她掌心下旋轉打轉,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迷途蜂。她沒有強行去撈那片碎片,而是先把靈根暖流順着亂流的邊緣慢慢滲透進去,一層一層地撫平那些漩渦的邊緣。木系靈根的溫和特質在水系輔助下像一雙手輕輕撥開攪渾了的水面,亂流慢慢緩和下來。
中心那片暗紫色的光露了出來。它在灰褐色的靈脈亂流中像一顆嵌在石壁裏的紫色眼睛,邊緣被之前撬取的人撕掉了一小角,剩下的部分還牢牢嵌在地脈斷層中。楚瑤的靈根暖流繞到碎片底部托了一下,把它從嵌合的岩縫中慢慢起出來。碎片脫離地脈的瞬間發出一陣極低的嗡鳴,像一枚被拔出的舊釘終于松動了。
暗紫色的碎片落在她掌心裏,薄如指甲蓋,邊緣殘破。它一觸到她的掌心便微微亮了一下,和她的完整魔血通道産生了一瞬間的共鳴,像兩個失散太久的兄弟終于碰了碰手指。楚瑤把碎片收進殷九棠給她的鐵匣裏,和那四片放在一起。匣中的五片碎片同時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彼此認了親似的。
"走。"墨長淵站起來。
兩人沿着石階回到地面時日光正從雲層縫隙中投下來,照在那叢被扒開的野荊棘上。楚瑤把青石板蓋重新合攏,又把荊棘撥回去掩蓋痕跡。做完這些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側頭看了墨長淵一眼。
"還來得及。他去碧水閣那邊應該也撲了一輪,不知道能拿到多少。"
墨長淵點點頭,沒有多話,只是伸出手将她肩頭沾的一片枯葉拈掉了。動作極輕極快,像一只飛過的蝴蝶拂了一下就飛走了。楚瑤的耳朵又熱了起來,她假裝整理布包的系帶把那點不自在藏住。
兩人連夜趕向碧水閣的遺址。那片廢墟在青崖宗以南大半日路程,地勢更低窪,臨近一片常年積水的沼澤。二十年前碧水閣以水系法門聞名,宗門建在一片淺湖之上,水榭亭臺相連如畫中景。如今湖水早已乾涸了大半,只剩底部一層渾濁的泥漿,木結構的水榭塌了大半傾在泥裏,露出虬結的黑色柱礎。
楚瑤站在廢墟邊緣環顧了一圈。泥沼表面覆着一層乾裂的泥殼,裂痕間偶爾露出底下濕漉漉的黑泥。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泥殼上感應,靈根微光順着地脈往下探,一路穿過乾涸的湖底淤泥抵達了地下的靈脈斷裂處。這一處的亂流比青崖宗那邊更複雜,水系的殘存靈力和血契碎片的暗紫色氣息混在一處,像油和水的混合體在經脈斷層中互相排斥又互相裹挾。
"水靈脈殘餘很重,"她閉着眼說,"碎片被水系的靈流包裹着,比青崖宗那邊嵌得更緊。"
墨長淵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替她守着四周。楚瑤将靈根暖流順着水靈脈的殘餘方向繞過去,木生水,她的靈根之力和這片廢墟殘存的水脈有一種天然的親和。那些紊亂的靈流感受到她的暖流後漸漸放棄了排斥,緩慢地沿着她引導的方向流動起來。
中心的碎片露出來時楚瑤發現它還是完整的——謝孤山的人沒有找到這裏,或者找到了一半被水脈阻擋退回去了。暗紫色的光在水靈脈的殘流中安安靜靜地浮着,像一枚被水底淤泥妥帖保存了二十年的舊蚌珠。她用暖流輕輕托住碎片,順着水脈退潮的方向将它引出了靈脈斷層。
第二片碎片落入她掌中,比青崖宗那片更溫潤一些,表面覆着一層薄薄的水汽。它和匣中的五片同時亮起共鳴,暗金色的光在鐵匣內部的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六片碎片擠在一處像一窩幼鳥終于湊齊了大部分。
楚瑤蓋上鐵匣,站起來時膝蓋上沾了泥漿。她低頭拍了拍那些乾泥,忽然看見自己掌心的靈根微光比之前更亮了些——這一路連續使用木水靈根探脈引靈,無意中錘煉了她的靈根控制力,像一條小河在流經不同地形時變得更深更寬了。
"六片了。"她把鐵匣收進布包最底層,擡起頭對墨長淵笑了一下。暮色從沼澤方向漫過來,将她的側臉鍍了一層暖橘色的邊。墨長淵看着她那雙沾了泥的手和衣擺,嘴角那個溫沉的弧度在暮光裏浮了一下又落回去。
"回天璇山取那三片。"他說。
楚瑤點了點頭,兩人轉身離開碧水閣的廢墟。暮色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左一右,在泥殼乾燥的縫隙間并肩而行,漸漸融進了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裏。
當天夜裏謝孤山在西北廢村睜開眼。他膝前的暗紫色匣子裏已經裝着七片碎片,每一片都在微微發着光,共鳴着。其中五片亮得穩定,兩片暗沉沉的沒有感應——那是還沒有被人取出的。可他忽然感應到東南方向有兩片碎片的共鳴斷了一次。像一盞燈被誰熄掉了,不再回應他的召喚了。
謝孤山垂着眼看着膝上那只暗紫色匣子,深陷的眼眶中那雙暗紫色的瞳仁緩緩收縮了一線。他伸手将匣面合攏,指腹在匣面的花苞紋路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小姑娘。"他極低地說了一句。聲音像砂石在喉嚨深處互相摩擦着,帶着一種被人搶了先的、沉郁的冷。他身邊的暗紫色火焰無聲地跳動了一下,将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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