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15 /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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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夜襲




第五日夜裏,楚瑤的控血口訣練到了第三句。




"以血為引"她已經試了無數次,每咬破指尖按在印記上,那些暗金色的細絲便蘇醒過來沿着血契脈流動。難點在于"以念為鎖",她試過用意念追着那些細絲走,可它們像受驚的游魚,一碰便四散竄開,把她經脈攪得翻江倒海。




殷九棠坐在她對面,一邊用老魔文替她校對口訣,一邊時不時擡眼看着她腕上那團被她攪得亂竄的金絲皺眉。銅爐裏的火噼啪作響,将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長長的。




"你別追它們,"殷九棠放下帛書,伸手過來抓住她的手腕,"你越追它們跑得越快。你得站在它們前面等。"




楚瑤皺眉:"怎麽站?"




"意念不要跟在血流後面追,你提前一步沉到下一個xue位等。"殷九棠的手指按在她腕間印記上方三寸的位置,"你先感覺一下這條經脈的走向,下一個xue位在哪兒?"




楚瑤閉上眼,神識重新沉入經脈。血契脈的走向她這幾天已經摸熟了大半,從手腕內側沿着小臂上行到肘窩,再順着上臂內側繞到肩井,最後彙入脊椎兩側那條主乾。她将意念提前沉到肘窩處等着,那些暗金色的細絲從手腕湧上來時果然撞了個正着,像一條被堵住去路的溪流在原地打轉。




"鎖。"殷九棠說。




楚瑤凝神發力——那些細絲在原地打了幾個轉,竟然真的慢慢安靜下來,像被無形的手掌按住一般貼在了經脈壁上。那感覺很奇怪,像将一匹受驚的馬按在圈欄裏,能感受到它還在撲騰,可暫時被控制住了。





她睜開眼,額上全是汗,可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成了。"




"才兩息。"殷九棠毫不留情地潑冷水,"你鎖住它兩息就松了,得練到能鎖一炷香才行。"




楚瑤低頭看了看手腕,那些細絲确實又從貼伏狀态慢慢浮了起來,像一根根被松開的手指。她咬了咬牙重新閉上眼,又試了一次,這回鎖了三息。殷九棠沒誇她,但也沒再潑冷水,只是把那碟花生往她手邊推了推。




楚瑤吃了兩粒花生平複呼吸,正打算再練第四句口訣,石屋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石門被人從外面拍響了,力道很重,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急。




殷九棠猛地站起來。她的手按在腰間短刃上,另一只手拉開石門。外面站着一個黑袍年輕人,胸口急促起伏着,臉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青白:"少主,谷外西北方向來了人。五騎,有靈獸的氣息,不是修真正道的人。"




殷九棠眉頭一蹙:"什麽人?"




"看标記像是——"那年輕人咽了口唾沫,"像是當年黑焰堂的餘孽,咱們魔宮分出去自立的那些叛衆。"




殷九棠的表情變了。楚瑤看見她眼底那層暗紅猛地翻湧了一下,那粒朱砂痣在火把的光裏紅得像燒起來了。她回頭看了楚瑤一眼,那眼神極快,可楚瑤捕捉到了裏面一閃而過的兇光。




"你待在裏面別動。"殷九棠說,聲音驟然冷了下去,和劍坪上那個慵懶剝花生的少女判若兩人。




她轉身大步往外走,石門在她身後合攏,咔嚓一聲落了鎖。楚瑤獨自坐在石屋裏,銅爐的火還在跳着,外面的腳步聲和低語聲一陣陣從門縫裏滲進來。她攥着那卷帛書坐在原地沒動,可心跳得很快。




黑焰堂。叛衆。赤煉魔宮當年不止分裂成舊部和叛逃者兩脈,還有一些人另立山頭自立門戶。那些人也在找她嗎?也在找那個體內流着魔尊血脈的嬰兒?




外面的聲音忽然變大了。遠遠地傳來一聲獸吼,沉悶粗粝,像什麽大型靈獸被激怒時的低咆。然後是一聲尖銳的器物相撞的脆響,有人在交手。




楚瑤攥緊了帛書。她蹲到石門邊把耳朵貼上去聽,外面兵器碰撞聲越來越密,夾雜着殷九棠短促的命令聲和黑衣人呼喝格擋的動靜。火光在門縫外一閃一閃地跳着,有人慘叫了一聲,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她猛地退了兩步。蹲在牆角抱着膝蓋,團子不在身邊,懷裏空落落的。銅爐的炭火劈啪炸了一下,她沒由來地想起天璇山巅自己的偏殿——風雪不會灌進來,團子伏在枕邊打呼嚕,她抄經抄累了就趴在案上睡一覺,醒來時床頭總擱着一碗還溫着什麽。




她閉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氣。不能慌。師尊不在這裏,殷九棠在外面替她擋着,她幫不上忙,至少不能再添亂。




外面又一聲獸吼,比方才更近了些。然後是殷九棠的聲音,她頭一回聽見她那種懶洋洋的腔調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得滲骨的鋒銳:"黑焰堂的狗也配踏我赤煉舊地?滾回去告訴你們堂主,人我已經接到了,想搶就來,我殷九棠在這等着。"




沒有人回應。過了片刻,獸吼聲漸遠,兵器碰撞聲也歇了。石門被人從外面重重拍了一下,殷九棠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帶了幾分疲憊:"開門。"




楚瑤跑過去拔開了門闩。殷九棠站在門口,左臂的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傷口不深,滲着一層薄薄的血跡。她面色如常,看見楚瑤蹲在門口仰頭看她的模樣,嘴角扯了一下:"看什麽?沒見過人挂彩?"




"進來我給你包。"楚瑤拉着她那只沒受傷的胳膊往屋裏走。殷九棠被她拽進去在獸皮墊上坐下,楚瑤從角落一只木箱裏翻出一卷乾淨的布條,蹲在她面前替她纏傷口。殷九棠低頭看着楚瑤繞布條的手指,那雙手在微微發抖,可一圈一圈纏得極穩極仔細。




"黑焰堂的人不會罷休。"殷九棠說,"他們知道我找了你,也想搶你回去。"




楚瑤纏完最後一圈打了個結,擡頭看她:"他們要搶我去做什麽?"




"做傀儡。黑焰堂堂主當年是我爹的副手,他叛出去後一直想自立為魔尊,可血脈不正宗,魔族不認他。要是把你搶回去,操控你的魔血冒名頂替,他就能名正言順統領所有魔宗餘部。"




楚瑤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随即繼續把布條尾端掖好:"所以他們不會殺我?"




"不會。但你落到他們手裏,比死了還慘。"




楚瑤站起來把剩下的布條放回箱子裏,背對着殷九棠站了片刻。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腕上印記在方才那一陣心緒波動中又亮了幾分,那些暗金色的細絲正沿着經脈緩慢流動。




"你替我擋了一刀,"她說,聲音背對着殷九棠,"為什麽?你大可以把他們引進來,讓他們跟我打,你坐山觀虎鬥。"




殷九棠靠在牆邊,拿沒受傷那只手撥弄銅爐裏的炭火。火光在她的側臉上跳躍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我爹當年也被人搶過。他小時候被人綁走過三個月,被當做血引子喂藥,差點死在外面。我奶奶殺了一整座山頭的人才把他撈回來。"她把火鉗擱下,擡起頭看着楚瑤的背影,"我不想看別人也走那條路。"




楚瑤轉過身看着她。殷九棠靠在牆上,火光将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粒朱砂痣在暗處越發鮮紅。她受了傷卻還翹着嘴角,一副"多大點事"的模樣,可她眼底那層暗紅底下分明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像一鍋被蓋子壓住的水。




"殷九棠。"楚瑤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伸手從碟子裏拿了粒花生剝開遞給她,"你昨天說,學會控血之後我想走你不攔。可如果我走了,黑焰堂還是會找你麻煩。"




殷九棠接過花生扔進嘴裏嚼了,含含糊糊道:"那也得打得過我。"




"我一個人走,他們還是會追。我把他們的目光從你谷地裏引開,你這裏才能安寧。"楚瑤又剝了一粒花生遞過去,"我學會控血之後,你放我走,我自己把黑焰堂的人引走。行不行?"




殷九棠嚼花生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擡眼看了楚瑤好一會兒,那雙桃花眼裏那層暗紅慢慢沉了下去,沉到一種近乎柔軟的顏色。她沒有接那粒花生,而是伸手把楚瑤的手連同那粒花生一起按住了。




"你少自作主張。"她說,嗓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這谷裏我說了算。我說放你走你才能走,我說不放,你蹲這兒給我剝一輩子花生。"




楚瑤被她按着的手動彈不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殷九棠已經把手松開靠回牆邊去了。她低頭看見自己手心裏那粒花生被捏碎了,碎末沾在掌紋裏。




"你把花生捏碎了。"她說。




殷九棠別過臉去:"再剝一粒。"




楚瑤從碟子裏又拿了一粒剝好遞過去。這回殷九棠接了,嚼得很慢。兩人誰都沒再提走不走的事。




千裏之外,墨長淵正靠在一棵老槐樹下打坐調息。老馬拴在不遠處的溪邊低頭喝水,月色照在溪面上碎成一片銀子。他的右手整只手都泛了暗金色,沿着手腕往上蔓延到了小臂中段。丹田中的魔血今夜格外不安分,他調了半個時辰的靈力才勉強壓住。




他從懷裏摸出那幅拓印的帛布展開。在月光下,那幅血契圖譜上的暗金色線條仿佛在緩緩流動,那顆心髒形狀的圖案正中隐隐浮現了一個小點。墨長淵的手指按上去時感覺到一陣微弱的搏動,像心跳。




他體內的半血正在向那個方向發出召喚。而她體內的另一半,在遙遠的天邊微微回應着。




他收起帛布站起來,解了老馬的缰繩翻身跨上去。月光照着他的方向,前方是一片他從未踏過的荒野,可有那道越來越近的血契牽引,他閉着眼也能找到路。




"等我。"他說。




老馬咴了一聲,邁步穩穩地走進了夜色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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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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