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涉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涉水
楚瑤的靈根在回到天璇山的第五天裏長出了第一條可用的"觸須"。
她正蹲在雪蓮坡的岩縫邊練習催生,掌心貼着凍土,暖流從指尖滲下去。那株雪蓮在她每日的滋養下已經比原來大了兩圈,花苞松開了四五瓣,淡紫色的芯蕊上凝着細小的水珠。她把意念順着暖流探入土中,觸到了雪蓮根系最末端一條纖弱的須根,那須根正在汲取她渡過去的水分。她能"看見"那些水分在須根裏流動的樣子,細得像發絲的一條透明小渠。
"今天它比昨天多開了一瓣。"楚瑤收手站起來轉向身後。墨長淵站在三步外的雪地裏,懷裏抱着一本舊書,封面寫着《靈植初解》。他這幾日每天午後都陪她來雪蓮坡,自己帶書坐在旁邊看,偶爾在她走神時出聲提點一句。
"你渡給它的水分比昨天多了三成。"他把書翻了一頁,"感應到了?"
楚瑤點頭。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他手裏的書頁,上面畫着靈根催生的經脈走向圖,标注了木系靈力從掌心到指尖的流動路徑。"我昨天弄錯了順序,"她說,"先放後收才對,我先收後放了,所以水分走不到根尖。"
"今天改過來了。"
"嗯。"
她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書頁,兩人的肩頭隔着半拳的距離。雪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蹲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縮成兩個挨着的圓團。團子從遠處的石縫裏鑽出來,嘴裏叼着一根不知從哪找來的枯草,跑過來放在楚瑤腳邊邀功。楚瑤彎腰撿起枯草摸了摸它的頭。
"它從前不跟人這麽親近。"楚瑤說。
墨長淵看了一眼蹲在她腳邊的橘貓,團子正用腦袋蹭她的靴面,尾巴翹得高高的。"你說過它認人很挑。"
"我給它起名叫團子的時候你不在。我在偏殿想了好幾個晚上,又圓又胖,叫團子最好。那時候我覺得你如果知道了肯定要說我不務正業。"
墨長淵把書合上擱在膝上,側頭看着她。楚瑤正低着頭用那根枯草逗團子,嘴角彎着,日光落在她臉頰上把那層茸茸的細毛照成淡金色。她說話的語氣不像從前那樣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了,自然的、随口的,像在跟一個每天都會見面的人聊些瑣碎的事情。
"你後來确實不務正業。"他說。
楚瑤擡頭瞪了他一眼,杏眼圓圓的:"你那時候罰我抄清心訣,我抄到半夜手都斷了你還讓我換左手抄,這叫不務正業?"
"清心訣三百遍你抄了多久?"
"……忘了。"
墨長淵嘴角那個弧度浮了上來。楚瑤捕捉到了,立刻伸手指着他說:"笑了!"
墨長淵偏過臉去把書重新翻了一頁,可那弧度沒有馬上收回去,就挂在唇角上讓日光照着。楚瑤蹲在旁邊看着他側過去的半張臉,那點弧度像冬末的雪面上冒出的一截草芽,細得她怕一眨眼就看不到了。可她盯着看了好一會兒,它還在。
午後回到偏殿時蘇衍正等在院門口。他手裏抱着一卷新抄的冊子,看見楚瑤和墨長淵并肩走回來時目光在兩人之間極短地掃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冊子遞過來:"小師妹,藏經閣一層的新抄本,《靈植基礎三十六問》,我替你先借出來了。"
楚瑤接過來翻了翻,字跡工整清秀,不是印刷的,是手抄的。"二師兄你替我抄的?"
"順手。"蘇衍耳尖又浮了一層粉,随即正了正神色看向墨長淵,"師尊,明日的宗門例會您去嗎?"
墨長淵沒有馬上回答。宗門例會是每月初一十五的例行集會,全山內門弟子和長老都會到場,彙報事務、分派任務。楚瑤來山上七年從來沒有參加過,因為她靈力低微到連去例會的資格都沒有。
"去。"墨長淵說,"你通知所有人,明日例會上有要事宣布。"
蘇衍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看了楚瑤一眼,楚瑤對上他的目光,沖他輕輕點了點頭。蘇衍抿了抿唇,沒有再追問,轉身走了。腳步聲在雪地裏漸行漸遠。
楚瑤抱着那卷《靈植基礎三十六問》站在院門口,墨長淵已經往太虛殿的方向走了兩步,察覺她沒跟上來便回頭看她。他的背影站在雪地中央,天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灑在他玄色的肩頭上。
"師尊,"楚瑤開口,"明日你要宣布我的事?"
"嗯。"
"所有師兄師姐都會知道,我是赤煉魔宮的血脈。"
墨長淵轉過身面對她站定。兩人之間隔着一小片雪地,幾只麻雀從屋檐下飛過去撲簌簌地抖落了幾片雪沫。他看着她,鳳眸裏那份溫沉比任何一次都清晰,沒有回避的意思。
"你怕?"他問。
楚瑤想了兩息。她低頭看着自己握着書冊的手,掌心那層微光透過紙頁的縫隙漏出來,在書封上照出一小片瑩白的光圈。靈根在她體內慢慢地長着,魔血在她的控血通道裏穩穩地流着,兩條河在她身體裏共存了七天,沒有再打架。她擡起頭看着墨長淵,杏眼裏的東西變了——比半月前在太虛殿外跪求時多了一重底,像淺溪底下終于落了石頭。
"不怕。"她說,"你在我旁邊,我不怕。"
墨長淵站在雪地裏看了她兩息,然後轉身繼續往太虛殿走。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楚瑤看見他玄色道袍的後擺被風吹起來時,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最後那一小片暗金色終于在日光中徹底褪盡了,露出了底下屬于他自己的、帶着一層薄薄溫熱的皮膚。
那晚楚瑤沒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掌心貼着枕邊的靈根微光照着黑暗中一小片天花板。團子被她翻身的動作弄醒了兩次,不滿地咕嚕着換了個位置繼續睡。她睜着眼想明天的事——所有的師兄師姐,幾個從未說過話的長老,蘇衍替她擔心了一整天的表情。
她不是不怕。只是比起怕,她更想把這些事攤開了放在日光底下。她不想再躲在琉璃罩裏了。
天快亮時她終于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時晨光已經鋪了滿屋,團子不在了,枕邊放着一只洗乾淨的青瓷碗和一張字條。字條上筆跡清瘦如劍,只寫了兩個字:等你。
楚瑤攥着字條看了一會兒,把碗端起來看見裏面還有餘溫的桂花羹。她喝完了,站起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還是那件舊灰鬥篷,可她把那道被豹爪撕裂的口子連夜縫好了,針腳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肩頭。她對着銅盆裏的水照了照,把亂糟糟的頭發攏成一個簡單的髻,露出整張臉來。
她推門出去了。
太虛殿裏已經坐滿了人。楚瑤站在殿門口從半開的門縫裏看進去,內門弟子二三十人分列兩側,長老們坐在上首的位置,蘇衍坐在左邊第二席。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正中央那個玄色的身影上。
墨長淵站在蒲團前,太虛劍插在身側的地面上。他的右手終于能握劍了,指節修長而穩定地搭在劍柄上,恢複了往日的鋒芒。可他的眉眼不再是從前那種霜雪般的冷,鳳眸掃過殿中衆人時那層溫沉很淡,但确實和從前不同了。
"今日例會有兩件事。"他開口,聲音不高,整個殿裏的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第一,我的關門弟子楚瑤。"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移向了殿門口。楚瑤站在門縫後吸了一口氣,擡手推開了殿門走進來。她的灰鬥篷在晨光中泛着一層細碎的光,掌心的靈根微光透出袖口的邊緣,像捧着一點被雪映亮的月華。
她站到墨長淵身邊,面向殿中所有人。那些目光裏有驚訝的、困惑的、審視的、好奇的——她一一接住了,沒有躲開。
"楚瑤體內有魔尊血脈。"墨長淵的聲音在殿中緩緩鋪開,"她半月前下山,為的是學控血之法,如今已能掌控自身血脈。她的靈根正在恢複,此後她将轉修木水雙系的靈植之道。"
殿中安靜了一瞬。有年輕弟子交頭接耳的低語聲響起,上首一位須發皆白的長老皺了皺眉要開口,墨長淵的目光落過去,那位長老便閉了嘴。
"她的身世與天璇山無關。"墨長淵說這話時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視着前方,聲音平穩,"但她是我的弟子。有異見的,今日可當面提出。"
殿裏再次安靜下來。楚瑤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感覺到他的左手在袖中垂着,離她的手很近。只要她往前挪一挪指尖就能碰到他的袖口。她沒有碰,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讓所有人看着自己。
蘇衍最先站了起來。他走到殿中面向衆人,聲音裏帶着他慣有的溫潤:"小師妹在山上七年,她是什麽樣的人各位師兄師姐比我清楚。血脈是天生帶來的,路是她自己選的。"
沒有人反對。人群裏有人附和着點頭,議論聲慢慢落了下去。楚瑤站在墨長淵旁邊看着底下那些重新安靜下來的面孔,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十七年的石頭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撬松了一角。
例會散了之後人群依次退了出去。蘇衍走過楚瑤身邊時悄悄比了個大拇指,楚瑤沖他彎了彎嘴角。等殿裏只剩他們兩個人時,墨長淵轉過身看着她。
"怕了?"他又問了一遍。
楚瑤看着他的眼睛,搖了搖頭。"第一下有點。後面就不怕了。"
墨長淵看着她站在晨光裏的樣子。她的灰鬥篷肩頭歪歪扭扭的針腳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可她把腰背挺得直直的,掌心那團靈根微光比早上又亮了一圈。她站在他旁邊,踏實的,完好的。
"明天開始學《靈植基礎三十六問》,"他說,"我會來教你。"
楚瑤點了點頭,忽然往前邁了半步,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垂在袖中的左手小指。極短的一碰,像蝴蝶沾了一下水面随即飛走。她碰完就退回去了,耳朵尖紅透了,可杏眼彎彎地望着他。
墨長淵低頭看着自己被她碰過的小指。那一點觸覺微末得像不存在,可他站在那裏沒有動,指節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留住那一點餘溫。
殿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來。太虛劍插在青玉地面上,劍身映着兩個人的影子,一左一右,在晨光裏慢慢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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