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種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種春
楚瑤翻了一整夜《靈植基礎三十六問》,天亮時眼下一片青黑,可精神亢奮得不像熬過夜的人。她把那卷手抄冊子攤在桌上,旁邊擱着幾根從雪蓮坡拔回來的枯草,一邊看書一邊把掌心貼在草根上試渡生機。枯草在她手裏醒了兩根,蔫了一根,那根蔫的被她澆了太多水,根須泡爛了。
"水多死,水少枯。"她對着那根蔫掉的草自言自語,把它移出盆換了乾土,又渡了很少一點水分進去。草根在乾土裏緩了大半個時辰才慢慢挺起來,葉片重新舒展開。她盯着那片葉子長舒了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揉眼睛。
門被人從外面叩響了。不是蘇衍那種急促的叩法,是均勻的、有節制的三下。楚瑤放下書跑去開門,墨長淵站在晨光裏,手裏沒有食盒——今天他拿的是一把小鏟子和一只陶盆。陶盆裏裝着黑褐色的濕土,土面平整,中間留了一小窩凹坑。
"今天不在雪蓮坡練。"他說,把陶盆遞給她,"就在這兒。"
楚瑤接過來捧進屋裏放在桌上,蹲下來歪着頭看那盆土。土是剛從後山挖來的,濕潤蓬松,還帶着一股草木根系的腥甜氣。小鏟子擱在盆沿上,乾乾淨淨的沒有沾土。
"種什麽?"她擡頭問他。
墨長淵在桌邊坐下,從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袋,袋口用細繩紮着。他解開繩結倒在掌心裏,是一粒極小的深褐色種子,圓潤光滑,像一顆被磨亮了的小石子。
"雪蓮的種子。"他把種子放在陶盆邊沿,"你把它種下去,用你的靈根養到發芽。"
楚瑤拿起那粒種子湊近了看。它比雪蓮坡上那些開花的雪蓮結的籽要小得多,但表面有一種溫潤的光澤,像被什麽東西養護過。她拈着種子看了看墨長淵:"你從哪弄的?"
"去年秋天收的。"
"去年秋天你就收了?"
墨長淵沒有接話。他看着楚瑤捏着那粒種子翻來覆去地看,杏眼裏全是細碎的光,像握着一顆寶石。去年秋天他還沒有寒玉碎裂,還沒有下山找她,還沒有在魔宮舊地的密室裏發現那些舊事。可他在去年秋天收了一粒雪蓮種子,放在袖袋裏揣到了現在。
楚瑤沒有再追問。她把種子輕輕埋進陶盆中央的小凹坑裏,覆了一層薄土,然後雙手合攏覆蓋在土面上。靈根微光從掌紋中滲入土壤,沿着她指尖的方向向那顆種子探去。她能"看見"種子的外殼在土壤中吸了水分之後慢慢膨脹,外皮裂開一道細縫,裏面蜷着極小極細的一粒胚芽。她的暖流沿着那道裂縫鑽進去,碰了碰那粒胚芽。
胚芽顫了一下。像冬天裏一個縮着脖子睡太久的人被暖風吹了吹臉,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手指。
"它醒了。"楚瑤屏着呼吸低聲說。她收了一點暖流的量,改成很細很勻的一縷持續渡過去。胚芽在那縷暖流中慢慢舒展開,探出一根細如發絲的白色根須,往土壤深處紮了一小截。楚瑤的意念跟着那根根須一起往下走,看着它突破了種皮,紮進了濕土裏。
她收手時整個人出了一層薄汗,可那粒種子已經在土下長出了一截微不可見的白根。
"每天渡一炷香。"墨長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近得她微微一驚。他不知什麽時候從桌邊站起來走到了她身後,俯身看着陶盆裏的土面,兩人的距離近得她能感覺到他垂下的袖口擦過她的肩頭。"根須紮穩之前不能多渡。它太小了,吃不了太多。"
楚瑤點了點頭。她沒有轉頭,怕一轉頭鼻尖會撞上他的下颌。她就那樣保持着微微前傾的姿勢蹲在桌前,感覺到他俯身的陰影覆在她頭頂上,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後幾寸的地方。
"你的靈根比昨天又長了一線。"他直起身退回去,聲音恢複了平時教課時的平穩。
楚瑤直起腰時發現自己的耳朵又紅了。她假裝低頭去撥弄陶盆表面的浮土,把那點不自在藏進動作裏。團子從窗臺上跳下來走過來嗅了嗅新土,打了個噴嚏退後兩步蹲在桌角看着那只陶盆,表情像在說"這又是什麽東西"。
接下來的幾天楚瑤每天早晚各渡一炷香給那顆種子。第三天清晨她掀開土面看了一眼,白根已經長到了小指那麽長,分出了三四條細須。她把土重新覆好繼續渡,第六天中午她坐在桌邊發呆時,忽然看見土面上冒出了一點極細的翠綠色。
那點綠比針尖大不了多少,可它确确實實頂破了土層露了一小截頭。楚瑤蹲在桌前盯着那點綠色看了足足一炷香,團子湊過來伸爪子想撥,被她輕輕拍開了。
"別動它。"她把團子抱走放在床上,重新蹲回來盯着那點綠色。它很小很小,像一粒撒在深色布料上的碎翡翠,可她在它裏面感覺到了那股和她相呼應的生機。
她跑出門去找墨長淵。太虛殿的門半掩着,她推門進去時他正坐在蒲團上擦拭太虛劍,劍身在日光中泛着一層清冽的寒光。他看見她跑進來的模樣便擱下了劍:"發了?"
"發了。"楚瑤蹲在他蒲團前喘着氣,杏眼亮得驚人,"你來看。"
墨長淵跟着她走回偏殿,在陶盆前蹲下。那點翠綠在午後的日光裏比方才又明顯了一些,像被光照着正在慢慢展開的樣子。他看着那點綠安靜了片刻,然後擡眼看了楚瑤一眼。
"七天發芽。比我預想得快。"
楚瑤蹲在他旁邊,兩人并肩看着陶盆裏那粒頂破了土面的翠芽。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隔着一層衣料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那只陶盆很小很簡陋,可裏面那點綠色在雪光中倔強地亮着,像一小片被她親手從冬天裏叩醒的春天。
"師尊,"她輕聲說,"它會長大嗎?"
"會的。"墨長淵說,"只要你每天給它渡靈根。"
楚瑤看着那點綠,忽然覺得自己的靈根和它之間多了一根看不見的線。她渡給它的生機在它體內存着、長着,它回饋給她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像在跟她做一個不成文的約定——你養我,我也養着你。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又渡了一炷香。翠芽在她掌心下肉眼可見地往上蹿了一小截,破土之後長出了第一對極細的子葉。她收手時那對子葉輕輕舒展了一下,像兩只剛睜開的小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葉片的邊緣,觸感柔嫩得像一觸即化的初雪。團子蹲在桌角看了一會兒,慢慢湊過來把鼻尖貼上另一片葉子嗅了嗅,然後安安靜靜地蜷在陶盆旁邊睡着了,尾巴圈成一個半圓攏着盆沿。
楚瑤看着這一幕,彎着嘴角看了很久。窗外天璇山的雪還在落,可偏殿窗臺上那盆土裏長出了一粒春天。很小,很小的一粒。可她把它種出來了。
她把窗關小了一點,怕夜風凍着那株新芽。躺回床上時掌心貼在枕邊,靈根的微光透過指縫照出一點暖融融的亮。團子在窗臺上打着呼嚕,陶盆裏的翠芽安安靜靜地立在月光照不到的那半側,根須在土下又紮深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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