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餘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餘溫
楚瑤的右手臂在謝孤山離去之後才真正開始疼。
她靠在老松樹乾上坐着的時候只是覺得皮膚發燙,像被火烤過一陣。等回到偏殿坐下,墨長淵替她卷起袖口查看時,才看見小臂內側那一片原本只是泛紅的皮膚已經腫了起來,邊緣蔓延着一層極細的暗紫色紋路,像被細針刺過的痕跡留在皮膚底層。
墨長淵的眉頭擰了一下。他在她面前蹲下,用左手托起她的手臂湊到燈下細看,指腹輕輕按了一下那片腫脹邊緣的暗紫色紋路。楚瑤嘶了一聲,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
"碎片的殘餘氣息滲進去了。"他松開手,轉身從屋角的藥櫃裏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了一些淡綠色的藥液在掌心裏,用指腹蘸了極輕地塗在她手臂的腫脹處。藥液涼絲絲的,塗上去之後那股灼燙感慢慢退了些許。
楚瑤低頭看着他替她塗藥的樣子。油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将他專注的眉眼照得輪廓分明。他的動作很輕,指腹在她皮膚上幾乎是貼着滑過去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弄疼她又能讓藥液均勻滲入。
"你從前也替別人塗過藥?"她問。
墨長淵沒有擡頭,繼續塗抹的動作。"沒有。"
"那你怎麽手法這麽熟練?"
他收手把藥瓶蓋好放回原處,站起來在她對面坐下。"蘇衍教過。他說塗藥要順着皮紋方向走,不能逆着來回搓。"
楚瑤笑了一下。她低頭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層已經被藥液覆住的暗紫色紋路,它們正在緩慢褪淡,像被水沖散的墨跡從邊緣開始慢慢化開。蘇衍确實是個細心的人,他連塗藥的手法都教過師尊。而師尊記住了,記住了并且在她受傷時用上了。
她把袖口放下來,擡頭看着坐在對面的墨長淵。他的面色在燈下比平日更白了幾分,方才那一劍全力斬出消耗的靈力不是一時半會能補回來的。他坐在那裏的時候背脊還是直的,可她看見他握劍的右手擱在膝上時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偷偷活動一只使用過度了的手。
"你的手。"她指了指他的右手。
墨長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将手指伸直了又蜷起來。"沒事。"
"給我看看。"
他猶豫了一瞬,把右手伸過來攤開在她面前。掌心和指腹都有輕微的灼紅,握着劍的虎口處勒出了一道淺痕。楚瑤伸手握住他的右手翻過來看了看,沒有塗藥,她用自己的靈根暖流渡了一縷過去,順着他的虎口和掌心游走了一圈。那層瑩白的微光覆在他灼紅的皮膚上,像一層溫潤的薄紗貼了上去。
"我自己——"
"別動。"楚瑤握着他的手沒有松開,靈根暖流持續地渡過去。他虎口那道勒痕在她暖流的滋養下漸漸從灼紅轉成了正常的膚色,像乾涸的土地被細水浸潤了一遍。"你替我塗了藥,我替你養一下經脈,扯平。"
墨長淵低頭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掌心貼着他的掌心,靈根的微光從交握的指縫間漏出來在燈下映出暖白色的光。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就那樣讓她握着。
團子從床上跳下來走到兩人腳邊,繞了一圈之後蹲在桌腿旁邊看了看,然後埋頭去舔自己的爪子。雪蓮苗在窗臺上的陶盆裏安靜地舒展着葉片,瓷瓶裏的三朵花在靈根餘晖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楚瑤渡完暖流松開了他的手,坐回椅子裏長舒了一口氣。手臂上的腫脹已經消了大半,殘存的暗紫色紋路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頂,忽然覺得困意湧上來像潮水一般漫過四肢。
"睡吧。"墨長淵站起來,把油燈撚暗了一些,"明日再說。"
楚瑤點了點頭卻沒有動。她還在椅子裏靠着,困得眼皮打架可好像有什麽東西讓她不想閉上眼。墨長淵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燈影中他的輪廓被昏黃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邊。
"師尊,"她閉着眼開口,"你回去也歇一歇。你靈力耗得比我多。"
"知道了。"
門合攏了。楚瑤聽見他的腳步聲從門外漸漸遠去,輕而穩,和從前許多個夜裏她趴在窗臺上聽着的那種步伐一樣。可如今她聽着那步伐遠去的時候心裏不再空落落的了。她知道他會去休息,會調息恢複靈力,會在天亮時再回來。像一盞燈熄了之後還會被重新點亮。
她挪到床邊躺下去,團子跟過來蜷進她臂彎裏。她側過身看着窗臺上那盆雪蓮苗,它在窗縫漏進的月光中安安靜靜地站着,頂端那對合攏的嫩芽在靈根餘光的映照下透出一層淡金色的脈絡。她看着看着就閉上了眼睛。
那一夜她沒有做夢。
天亮的時候她是被窗戶縫隙裏漏進來的日光晃醒的。團子已經不在臂彎裏了,陶盆邊沿蹲着一團橘色的毛球正在用尾巴尖撥弄盆沿的土塊。楚瑤坐起來動了動右手臂,不疼了,掀開袖口看了看,暗紫色的殘餘紋路徹底消退了,皮膚恢複了原本的顏色。
她穿好衣服推門出去時晨光正鋪滿了整座天璇山。謝孤山昨夜留下的那道融雪痕跡已經被新雪重新覆蓋住了,山道恢複了一片白茫茫的整潔。太虛殿的方向傳來蘇衍的聲音,正在和什麽人說話。她走過去時看見蘇衍站在殿門口,手裏捧着一只食盒,墨長淵從殿內走出來接過食盒。
"小師妹。"蘇衍看見她便招了招手,"你的手臂怎麽樣了?"
"好了。"楚瑤走過去從他手裏接過食盒打開看了看,裏面是兩碗粥和幾個包子,還冒着熱氣。"二師兄你一大早去山下買的?"
"山腳鎮上的包子鋪,"蘇衍揉了揉鼻子,"昨晚出了那麽大的事,今早得吃點紮實的。"
楚瑤把食盒攏在懷裏,看着蘇衍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他大概一宿沒睡,一直在替他們守着山上的動靜。她沒有說破,只是把一只包子遞過去:"一起吃。"
蘇衍接了包子咬了一口,含糊着點了點頭。三人站在太虛殿門外的晨光中分了一頓早飯,日光從天邊灑下來将整座山巅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遠處結界壁完好無損,暗紫色的霧氣已經徹底散盡了,像昨夜那場對峙只是一場被雪覆蓋住了的短夢。
楚瑤喝粥的時候感應了一下血契通道。完整魔血在通道中平穩地流淌着,靈根的微光和魔血的暗金紋路在經脈中并行不悖。經過昨夜那一戰,她發現自己對魔血的操控比之前更精細了——也許是謝孤山那股拉扯力在試圖剝離她魔血的同時反而淬煉了她的掌控力。她現在能感覺到通道中每一段魔血的流速和流向微調,比從前靈敏了許多。
"師尊,"她喝完粥把碗放回食盒裏,"謝孤山昨晚雖然退了,但他走的時候說還會再來。他下次來,你的靈力恢複了幾成?"
墨長淵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從容地擦了擦指尖。"六成。"
"夠嗎?"
"那要看他想怎麽打。"
楚瑤想了一會兒。她把碗碟收好把食盒蓋好遞給蘇衍讓他帶回丹房,然後轉過身來看着墨長淵。"他下次來不會再試探了。他手裏只有兩片碎片,可如果他真的豁出去把兩片碎片一次性全部吸進體內,那一瞬間他能獲得接近完整血契的力量。"
墨長淵點了點頭。楚瑤說的和他判斷的一致,謝孤山昨夜只是小試,他真正的底牌還沒有掀出來。
"所以下一次,"楚瑤擡頭望着天璇山巅那片澄澈的天空,日光落在她的眼睛裏照出兩小簇亮光,"我們要在他掀那張底牌之前先動手。"
墨長淵看着她。晨光中的她站在雪地中央,玄色勁裝的袖口妥帖地收在腕邊,掌心的靈根微光在日色下泛着一層瑩潤的白。她說話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商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可那平靜底下有一層已經磨出了利度的沉。
"好。"他說。
楚瑤轉過身去望着遠方天際線。那裏灰白色的雲層正在緩慢地翻湧着,像一面正在被風卷起邊角的舊旗。她攥了攥自己的右手,靈根的微光和魔血的紋路在掌心中交錯亮起。下一次來的時候她不會再靠在老松上滑坐下去了,她會站着把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師尊,"她側頭看了他一眼,"等這事了了之後,我想重新學劍。學太虛劍法。"
墨長淵看着她在晨光中側過來的那張臉,日光将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淡金色。他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浮了一下,像雪面下一絲将要化開的暖。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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