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37 /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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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夜戰




天黑得比想象中快。




楚瑤站在老松下看着最後一縷日光從雲層縫隙中收攏,整座天璇山像一盞被緩緩擰滅的燈,從雪頂到山腳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暗紫色的霧氣卻在黑暗中亮了起來,沿着結界表面流動着一層幽沉的光,像一條纏在琉璃罩外的暗紫色蛇。




結界發出了持續的嗡鳴聲。靈脈湧上來的靈氣和暗紫色的霧氣互相推擠着,在接觸面上迸出一簇簇細碎的光點,像兩股河流在交彙處激起的浪花。楚瑤感覺到腳下青石地面的震動正在加劇,謝孤山開始往裏壓了。




"他動手了。"她說。




墨長淵松開了她的手。他握着太虛劍往前邁了一步,劍身在黑暗中自行泛起一層清冽的白光,像一盞被點燃的燈。楚瑤也跟着往前邁了一步站在他身邊,掌心的暗金色魔血紋路在黑暗中流動着。




結界發出一聲悶響。暗紫色的霧氣忽然從東南角撕裂了一道口子,那層透明的靈氣壁被硬生生撕開了一條縫,暗紫色的霧像灌入船艙的海水一樣從裂縫中湧進來,貼着山道兩側的積雪蔓延開來。所過之處積雪融化成渾濁的水,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凍土。




謝孤山從那道裂縫中走了進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而實,灰褐色的衣袍下擺擦過融化中的雪水時悄無聲息。他身後那道裂縫在他穿過之後緩緩合攏了,結界重新恢複完整,把暗紫色的霧氣擋在了外面——也就是說,他把自己關進了天璇山的結界裏。




楚瑤看着那個從山腳下緩步走上來的身影,血契通道壁上的震蕩随着他的每一步而加劇。他腰間那只暗紫色的小匣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匣中那兩片碎片的共鳴傳過來和她體內的完整魔血碰撞着,像兩塊磁石隔着一段距離互相試探。





"太虛劍尊。"謝孤山在山道拐彎處停下。他和兩人之間隔着一小片融雪後的濕土,暗紫色的微光從地面縫隙中滲出來,将他瘦削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越過墨長淵落在了楚瑤身上,深陷的眼眶中那對暗紫色的瞳仁微微收縮了一下。"小姑娘,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楚瑤沒有後退。她站在墨長淵身側半步的位置,掌心的暗金紋路亮着穩定而持續的光。"碎片本來就不是你的。"




"血契是赤煉魔宮的東西,殷破天死了二十年了,血契無主。"




"無主?"楚瑤把手掌攤開給他看,掌心中完整魔血的紋路在暗紫色的微光中清晰可見,"完整血契在我體內,你說無主?"




謝孤山看着她掌心中那些流動的暗金色紋路,那對暗紫色的瞳仁微微眯了一下。他沒有急着動手,反而往後退了半步,右手按在腰間那只暗紫色的小匣上,匣面微微開啓了一條縫。




"完整血契在你體內,可你沒有用它來統領魔族。"他的聲音像砂石摩擦,帶着一層壓不住的沉郁,"你拿了血契,卻要它散掉、化掉、廢掉。你根本就不配做血契的主人。"




楚瑤看着他放在匣面上的那只手,忽然感覺到了一股異常強烈的吸力——那只匣子打開了一條縫之後,她體內的完整魔血猛地朝那個方向偏了一下,像被什麽力量拉扯着要從她身體裏剝離出去。她悶哼一聲将意念沉入血契通道,第八句反噬歸位的鎖印瞬間觸發,将那股拉扯力牢牢鎖在了原地。




"你在吸我的血?"她穩住呼吸,擡手将那團正在拉扯的通道壁壓住。




謝孤山沒有否認。他緩緩打開了匣蓋,兩片碎片在匣中亮着刺目的暗紫色光。那兩片碎片的共鳴線正對着楚瑤的方向延伸過來,像兩只無形的手試圖抓住她體內的完整血契往匣中拖拽。他的方法是直接通過碎片感應來剝離她體內的完整魔血,像用磁石從鐵砂中吸走最細的粉末。




墨長淵拔劍。太虛劍出鞘的那一瞬間,一道清冽的寒光劃破了暗紫色的微光,直取謝孤山按在匣面上的右手。謝孤山側身避開了劍鋒,可太虛劍的寒芒還是在他袖口上割開了一道口子。他被逼退了三步,匣蓋在躲避中合攏了,那股拉扯力随即斷掉了。




"太虛劍尊的靈力只剩五成了吧。"謝孤山站定後掃了一眼墨長淵握劍的手,嘴角扯了一下,"當年你一劍劈開我魔宮山門的氣勢去哪了?"




墨長淵沒有答話。他的第二劍已經遞了出去,劍勢比第一劍更沉更穩,像一座被雪壓了一整個冬天的山在春天來臨時終于動了一下。謝孤山這回避得有些勉強,劍鋒擦過他肩頭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他退到更遠處站定,匣蓋再次開啓,那股拉扯力又朝楚瑤的方向襲來。




楚瑤這回有了準備。完整魔血在她的控血通道中加速奔湧,第七句編織的通道将那股拉扯力引向了一條她提前布置好的"洩流口",那股力量在她經脈外圍打了個轉便散掉了,像水流被分流渠引開。她在洩掉那股拉扯力的同時凝了一團暗金色的光朝謝孤山推了過去。




謝孤山沒有料到她會回擊。暗金色的光團打在他左肩上炸開一道灼痕,他踉跄了一下才穩住身形,擡頭看楚瑤的那一眼裏終于沒有了方才那層從容。"你練到了第八句?"




"練到了。"楚瑤掌心又蓄了第二團光,穩穩定在身前,"第九句我也會,只是沒用過。"




謝孤山深陷的眼眶中那雙暗紫色的瞳仁收縮了兩圈。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那只匣子整個打開了。兩片碎片從匣中浮起來,在他面前懸空旋轉着,暗紫色的光從碎片中湧出來裹住了他的雙手。那雙手在碎片光芒的包裹下漸漸變色——從原本的灰白色變成一層暗紫色的光暈,像被注入了什麽東西。




"你練到了第八句又怎樣。"謝孤山的聲音變了,比方才更沉更悶,像從一口深井底部傳上來的回聲,"你練到了完整控血又如何。你沒有用血契來争過。你不知道血契真正用起來是什麽力道。"




他忽然動了。比方才快了近一倍的速度朝楚瑤直撲過來,那雙被暗紫色光暈包裹的手掌推出時帶着一股撲面而來的灼熱風壓。楚瑤來不及凝光回擊,只能将靈根護罩覆在雙臂上橫在身前格擋。謝孤山的掌風撞上她的靈根護罩時那層瑩白的微光猛地凹陷下去了一片,脆得像一層薄冰被人一腳踩出了裂紋。她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推着往後退了數步,後背撞上了老松的樹乾才停下來。




墨長淵的第三劍已經斬了出去。太虛劍這一次沒有留餘力,劍身上泛起的白光比之前亮了近一倍,裹着一道破風般的銳嘯直刺謝孤山的背心。謝孤山聽見劍風時已經來不及完全避開了,劍尖沒入了他的右側肩胛數寸,暗紫色的血從傷口中湧出來。




"五成靈力還能斬出這個力道。"謝孤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胛上插着的劍尖,忽然發出一陣低啞的笑聲。那笑不像歡愉,更像一個人終于确認了什麽之後反而松弛了下來的喘息。"太虛劍尊,你為了護一個徒弟,當真連命都不要了。"




墨長淵拔劍退回到楚瑤身側。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靈力五成用全力斬出那一劍對他的消耗不小。楚瑤靠在他身邊的樹乾上喘勻了氣,擡頭看見他握劍的手背上青筋微凸,可他的背脊還是直的。




"你也沒讨着好。"楚瑤站直了看着謝孤山肩頭那道正在滲暗紫色血的傷口,"你吸了兩片碎片的力,可你體內根本沒有血契通道。那力量用一分少一分,你撐不了太久。"




謝孤山低頭看了看自己傷口湧出的暗紫色血。他沉默了兩息,忽然收手将那兩片碎片重新攏回了匣中。匣蓋合攏之後他身上的暗紫色光暈迅速消退,恢複到了之前的灰白色。




"小姑娘,"他擡起眼看着楚瑤,眼底那層暗紫色的光仍在緩緩流動,"你手裏那些碎片,我總會拿回來的。今日只是一次試探。"




他轉身往結界裂縫的方向走去。那道裂縫在他靠近時重新張開了一道口子,暗紫色的霧從外面湧進來将他的身影包裹住。他走入霧中的最後一瞬側頭看了楚瑤一眼,那道目光裏的東西很沉,像一口枯井底下的水雖然暗可仍在流動。




暗紫色的霧退去了。結界裂縫合攏,天璇山重新歸于寂靜。謝孤山走的時候他留在山道上的融雪印痕還在濕土裏留着,兩行深深的靴印通向那道正在愈合的裂口處。




楚瑤靠在老松樹乾上慢慢滑坐下去。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臂,靈根護罩碎裂的地方皮膚微微發紅,像被熱風吹過了一整夜。墨長淵收了太虛劍蹲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手臂查看那一片泛紅的皮膚,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邊緣。




"疼?"他問。




楚瑤搖了搖頭。她反手握住了他托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指尖扣進他指縫間,握得很緊。"你靈力耗了太多了。"




墨長淵沒有抽回手。他蹲在她面前,低頭看着兩人交握的手,夜風從松枝間穿過來将他鬓邊碎發吹動了幾縷。"夠了。"他說,"他傷得不比我輕。"




楚瑤握着他的手坐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起伏的呼吸才慢慢平順下來。夜風穿過老松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整棵樹在替他們守着這份靜。她擡頭望着頭頂那道裂開的雲層中露出的半輪月亮,月光的清輝落在那片泛紅的皮膚上,照出一層細密的、正在緩慢愈合的微光。




"師尊,"她把臉轉向他,杏眼裏映着月光,"他還會來。"




"嗯。"




"下次來他不會是試探了。"




墨長淵看着她在月光中仰着臉的模樣,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輕輕回扣了一下她的手指。"那就等他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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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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