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72 /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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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雨歇




天璇山落了第二場春雨。




這場雨比上一場大得多,從午後開始便一直下,雨絲斜斜地織成一片灰白色的簾幕,将遠山的輪廓全部模糊成了水彩畫中洇開的淡墨痕跡。楚瑤坐在偏殿窗臺內側的矮凳上,把窗推開了一道縫,雨聲和濕潤的風一起從縫隙中湧進來,将窗臺上那盆細葉藤的葉片吹得輕輕晃動。她伸出手去接了一捧檐水,水珠落在掌心裏涼絲絲的,順着指縫滑下來在窗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收了手把那片濕痕用帕子擦乾了,又坐回矮凳上看了一會兒雨幕中的太虛殿方向。雨勢很大,殿頂的琉璃瓦被沖刷出一層亮光,檐角的滴水連成了一道細密的水簾。殿門半掩着,從她這個角度看不見裏面有沒有人。她心想他大概正坐在矮椅裏翻書,太虛劍放在手邊,窗外雨聲很大,他翻書頁的動作應該和平時一樣慢。她把窗縫關小了一些,回到桌邊拿起那卷太虛劍法翻了幾頁,窗外的雨聲在屋中像一層被鋪開的薄薄的白噪音,她在那種持續的白噪音中靜了下來,将劍譜翻到後半部分看了幾頁,又合上了。




她站起來換了件乾爽的外衣,推開門撐了一把舊傘沿着小徑走向太虛殿。雨中的山道和晴日裏完全不同——石階面被雨水泡成了深灰色,縫隙中的青苔吸飽了水之後顯得格外飽滿,踩上去時靴底會微微打滑。她走得比平時慢一些,傘面上的雨聲密集而均勻,像一層被持續敲打着的薄鼓皮。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她把傘收了靠在門框邊,推門進去時墨長淵果然坐在矮椅中。他手裏握着一卷舊書,膝上蓋着一件薄毯,太虛劍橫放在手邊的小幾上。他聽見腳步聲便從書頁上擡起頭來,目光在她肩頭被雨濺濕的那一片衣料上停了一瞬。




"雨大,你該在屋裏待着。"他說。




楚瑤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伸手撥了一下被雨打濕的袖口邊沿。"在屋裏坐了一下午了,想出來走走。雨聲太響反而睡不着。你聽了多久了?"




"從午後開始。"墨長淵把舊書合上擱在膝上,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雨線在窗紙上劃出一道道斜長的水痕,将窗棂的輪廓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色。他轉回頭來看着她,她坐在蒲團上正用手心暖着自己被雨水打濕的袖口,日光從雨幕後面透出來将她的臉映得比平時更白一些,像一枚被水洗過的淺色舊玉。




"你小時候下雨天做什麽?"楚瑤問他。




墨長淵想了想。"練劍。下再大的雨也在檐下練。後來寒玉放進去之後下雨天就坐着聽雨聲。"他說話時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窗紙上那些流動的雨痕上,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舊冊子。"寒玉在的那一百年裏雨聲聽起來是涼的。碎了之後才聽出它是溫的。"





楚瑤聽着他說"碎了之後才聽出它是溫的"時那平穩的聲線,然後伸手從蒲團旁邊的小幾上拿起一只空茶碗替自己倒了一碗熱水端着捂手。碗壁的溫熱透過指尖傳到掌心裏,她把碗沿貼在下唇上慢慢地喝了一小口。




"那你呢?"墨長淵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問。他問出這句話時目光從窗紙上收回來落在了她臉上,像在等她用一個答案把雨聲填滿一樣。




"我小時候下雨天就趴在窗臺上看雨。看着雨點砸在積雪面上砸出一排小坑,看着雪被雨慢慢融穿露出下面的石頭。有時候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團子那時候還沒來,我就一個人看。"




墨長淵看着她端着茶碗說話的樣子,然後把太虛劍從手邊的小幾上拿起來橫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劍鞘的銀線雲紋上。雨聲在兩人之間持續地響着,将殿內的安靜填成了一種有質感的厚度。




"你小時候練劍的時候淋過雨嗎?"楚瑤問他。




"淋過。"




"淋完了有人給你煮姜茶嗎?"




墨長淵的手指在劍鞘邊緣停了一瞬。"我母親在的時候會煮。她走了之後就沒有了。後來自己學會了煮。"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然後看着她,鳳眸被雨光和窗紙上透進來的水色映得格外溫潤,"現在是你在煮。"




楚瑤端着茶碗的手沒有動。她握着那只茶碗,感覺到碗壁的溫熱正持續地傳遞到她的掌心裏,像一條不會被雨澆斷的細線。她沒有接"現在是你在煮"那後半句,可她彎了一下嘴角,然後低下頭把碗中剩下的熱水喝完了。




雨在傍晚時分漸漸小了下來。雨絲從密集的斜線變成了零星的碎點落在檐角的積水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楚瑤站在殿門口看着雨幕漸漸變薄的整個過程,雨中的山脈從模糊的灰影中重新現出輪廓,遠處的雪蓮坡上有一層薄薄的白氣正在升起來。墨長淵也走到殿門口站在她旁邊,兩人并肩看着雨勢收住、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天光的整個過程。




"雨停了。"楚瑤說。




"嗯。"




"我想去山坡上看看。雨後土裏的氣應該很足。"




墨長淵沒有說"我陪你去",他只是把太虛劍從門邊拿起來別回腰間,然後朝臺階的方向偏了偏頭。楚瑤從門框邊拿起自己那把舊傘收攏了靠在牆邊沒有帶,兩個人都沒有帶傘,就那樣并肩沿着濕潤的山道往山坡方向走去。




雨後的山坡和雨中的山坡完全是兩個樣子。水珠挂在每一片葉尖和草莖上,在雲層縫隙中透下來的天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點。整片山坡像被水洗過一遍又鍍了一層薄薄的釉,那些新冒出來的綠色在雨後的天光中格外鮮亮。




他們走到太虛殿檐後時,春信正站在濕潤的土壤中,葉片上挂滿了細小的水珠。它比今早又高了一些,莖稈在雨水的滋潤中顯得格外挺拔,頂端那一對新葉已經完全展開了,葉面上覆着一層被雨水洗過的清亮光澤。楚瑤蹲下去用手背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的邊緣,水珠順着葉脈滑下來落在她指尖上,涼潤而清澈。




"它喝飽了。"她說。




墨長淵也蹲下來看了看春信的狀态,在雨後濕潤的天光中,他的目光落在春信莖稈上,然後視線向側方移了半步落在了春信旁邊那一片被她埋入蜜餞果核的土面上。他沒有問那枚果核什麽時候會出芽。楚瑤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那一片土面在雨後顯得格外平整。




"不知道會不會出芽,"她說,"但先放着。"




墨長淵收回目光站起來,朝遠處的山坡方向看了一眼。濕透的土層在他的視線裏泛着一層水光。他側過頭看着還蹲在春信旁邊的她,開口說:"你最近靈力運轉得怎麽樣?和魔血之間的配合還順嗎?"




楚瑤從春信旁邊站起來,拍掉手上沾的濕泥。他問的這個問題和花和雨和春天都沒有關系,是真正關于她自己的、關于她體內那兩條正在并行的河流正在怎樣流着的問題。她站直了之後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根正在雨後濕潤的空氣中微微亮着,像一枚被泡在水中的舊玉在吸收了足夠的水分之後散發出一層溫和的光。




"順。"她把掌心攤開給他看,靈根的白光在雨後的天光中透出一層溫潤的亮,"魔血通道穩,靈根和它之間的交接已經不需要特別用力了。上個月練劍的時候還需要分一半注意力在控血上,現在已經不用想了。"




墨長淵看着她的掌心,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幾息。"那你明天可以試一下第七十五式了。那一式需要靈根和魔血在劍勢中同時加速三次交替,前幾式都是單向,到了七十五式才真正開始要求雙向輪轉。"




楚瑤把掌心收回來攏在袖中,側過頭看着他站在雨後山坡上的樣子。他站在這片被水洗淨了的日光裏說"明天可以試一下第七十五式"時語氣和從前在太虛殿門口教她第一式時一樣穩,可她聽得出那穩底下已經多了一層和她有關的、在長達數月的教與學中被慢慢磨出來的默契。




"明天早上試。"她說。




楚瑤沿着山道走回偏殿時日光已經徹底從雲層中出來了,将整座山照得一片透亮。她推門進屋時窗臺上那盆細葉藤正迎着雨後新晴的天光展開着葉面,葉片邊緣凝着最後一層細小的水珠。她蹲在窗臺前看了它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最小最嫩的葉子的尖端,感覺到那層水珠在她指腹下微微滾動了一下,留下了一線細長的濕潤痕跡。她收回手來在衣擺上擦乾了,然後站起身走到桌邊坐了下來。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雨後初晴的亮白漸漸沉入黃昏的暖橘色。墨長淵還站在春信旁邊沒有回來——她剛才走回偏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蹲在春信面前正在用手把雨後土面上被水沖出來的細溝輕輕抹平。他的動作很慢,像一頁一頁地替那粒嫩芽把被風吹亂的書頁重新歸攏整齊。遠處山坡上的雪頂在暮光中泛着一層溫潤的微光,融雪之後露出的深褐色土面上那些新冒出來的綠色正在暮色中安靜地展開着。明天早上她還會推開窗,春信大概又會長高一截,她又會端着兩杯茶走過那條濕潤的山道,在檐後找到他蹲在樹根旁邊的身影,然後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那粒蜜餞果核旁邊的土再攏一攏。




她把育苗筆記翻開到了夾着書簽的那一頁。窗外的日光在西斜中漸漸變成了更深的橘紅色,将她攤開的書頁照得溫熱而明亮。她低頭讀了幾行,又把目光擡起來落在了窗外正在慢慢點亮的那盞燈上。燈焰在暮色中顫了一下穩住了,把一整團暖黃色的光鋪在了她窗臺和書案交界的邊沿上。她看着那盞燈,彎了彎嘴角,然後低下頭重新翻過了一頁。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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