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23 /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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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根脈




第八句比楚瑤想象中更難的不是口訣本身,而是那個"以血為印"的條件。




她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反複嘗試将一滴指尖血凝成印紋烙在丹田核心的表層。那滴血要變成一道極細的暗金色鎖鏈,一旦核心出現暴走征兆便自動收緊。可她的意念一凝到丹田深處便碰上一股柔韌的阻力,像試圖用羽毛穿破一層繃緊的牛皮。




"不是不夠用力。"墨長淵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他這幾日都在窗邊坐着,那卷帛書快被他翻爛了,可楚瑤練功的間隙睜開眼總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是方向錯了。你要印進去,不是罩在外面。"




楚瑤收手沉思了一會兒。她将意念重新探入丹田,這回換了個角度——從核心內部往外印。一滴指尖血被她以意念牽引着穿透核心的表層滲入內部,像一顆種子落進土裏。血珠沒入的瞬間核心猛地收縮了一下,像被驚着了,随即一圈暗金色的紋路從核心內部浮現出來,鎖狀盤踞在核心正中。




"成了。"她睜開眼,額上汗涔涔的,可嘴角翹着。




殷九棠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握着那只被她磨了三四遍的窄刀,新刃口在日光下泛着一層鋒利的冷光。"成了?試試能不能觸發?"




楚瑤閉眼将意念沉入通道,在完整的循環中忽然加速催動了一段——魔血在加速的那一瞬果然湧起一陣輕微的躁動,可丹田核心內部那枚血印鎖鏈随即自動收緊,躁動在爆發之前便被壓了回去,快得像閃電劈開又合攏。




"快。"殷九棠評價,"比我爹當年練得還快。"




楚瑤睜開眼把掌心翻過來看了看。丹田核心的鎖鏈已經安安靜靜地蟄伏在了內部,像一個永不入睡的哨兵。第八句就這樣練成了,比她預期的快得多,可她心裏清楚那是因為第七句的基礎打得牢固——如果沒有那條完整的血契通道和靈根經脈之間被隔開的空隙,第八句的鎖印根本找不到安放的位置。





"靈根——"她忽然感覺掌心一陣細微的麻癢。低頭看見自己原本蒼白的掌紋深處正滲出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那光很弱,像螢火蟲在深夜的草叢裏一閃一閃。可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看見自己的靈根發光,那微光雖弱卻帶着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清冽氣息,和魔血的灼熱完全相反。




"它在呼吸。"楚瑤把掌心貼在心口,那層微光透過衣料照着她自己的心跳。那些被魔血細須纏繞了十七年的靈根經脈正在一條一條地蘇醒過來,每條細脈恢複時都帶着一陣輕微的刺痛,像被凍僵的手指泡進溫水裏的那種麻癢。




墨長淵從窗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他托起她那只發着微光的掌心,湊近了看了一會兒,鳳眸沉沉的看不出表情。可他托着她手腕的左手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掌心邊緣那道正在亮起的新紋,那動作極其克制,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麽。




"你的靈根原本應該不弱,"他松開她的手,語氣恢複如常,"靈根屬性偏木,兼一絲水。适合走療愈和草木類的法門。"




楚瑤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什麽靈根。從前在山上她問過他,他只說"靈根有損不便修煉",從不告訴她具體屬性。如今她的靈根終于掙破了魔血的纏繞,師尊終于肯告訴她了。




"木兼水。"她低聲重複了一遍,掌心那層微光像是在回應她的聲音,亮了一亮又暗下去,"那如果我把第九句用了,徹底剝離魔血,我的靈根能完全長回來嗎?"




墨長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她讀不懂的東西,像一潭深水下沉着太多舊事。他靜了兩息才開口:"會。但需要時間重新養護。"




楚瑤沒有再追問。她把手收回來貼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層微弱的靈根光芒,它還很細很小,像剛破土的新芽被一塊大石壓着,可它确實在往上頂。她忽然覺得自己體內有兩條河在同時流淌——一條暗金色的、寬闊洶湧的魔血之河;一條清冽微光的、細細的靈根之溪。它們不再互相吞噬了,各自在各自的河道裏奔流,一寬一窄,一灼一涼,在那具十七歲的身體裏共存着。




夜裏她睡得很沉。醒來時發現掌心那層靈根微光比昨晚亮了一小圈,像新芽又頂開了一粒土的縫隙。她把手舉到晨光裏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彎起來,自己去銅爐邊盛粥喝。




殷九棠早上不在,墨長淵也在窗邊閉目調息。她喝完粥在石屋裏走了兩圈活動筋骨,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她走到窗邊蹲下來看着閉眼的墨長淵:"師尊,你的手。"




墨長淵睜開眼,視線從她蹲在面前的仰臉掃到自己右手上。右手的暗金色已經在過去幾天裏褪了不少,只剩指尖和虎口還泛着一層淺金,像染了薄薄一層顏料洗不掉。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動作比前幾日靈活了些。




"會慢慢褪完。"他說,"你的控血訣把兩半血都收走了之後,我體內的魔血根系在自行枯萎。"




"那是好事。"




"嗯。"




楚瑤蹲在他面前沒有站起來。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發頂投下一圈毛茸茸的光暈,她仰着臉看他,杏眼亮亮的,嘴角還沾着一小粒粥漬。墨長淵看着那粒粥漬,擡手用拇指替她揩掉了。那動作自然得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等指腹擦過她嘴角時他才微微頓了一下,收了回去。




楚瑤的耳朵尖慢慢紅了。可她沒躲,也沒低頭,反而更仔細地看着他的臉。晨光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霜雪般的眉眼在光線裏顯出幾分她從未見過的柔和。沒有了寒玉的冷意籠罩,他的面色雖然還帶着連日趕路和受傷的蒼白,可那種蒼白底下有了溫度和柔軟的東西。




"師尊,"她輕聲說,"你從前在山上的時候,是不是一直在忍着?"




墨長淵的鳳眸微微垂了一下。"忍着什麽?"




"忍着不靠近我。"楚瑤的目光沒有閃躲,就那麽直直地看着他,"你從不碰我。哪怕我抄經抄睡着了伏在案上,你來送羹湯也只是放在門口就走。你教蘇衍劍法的時候手把手校正他的腕勢,可你教我打坐永遠隔着一臂的距離。"




墨長淵沒有說話。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左手,那只手在方才替她揩掉粥漬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開。楚瑤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枚極細的針落在他那層被寒玉凍了百年的意識上,冰面被紮出細密的裂紋後,底下封存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我怕。"他說。




楚瑤愣了一瞬。太虛劍尊說他怕,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出來時輕得像風,可落進她耳朵裏重如整座天璇山。她看着他垂着眼的面容,那雙向來無波無瀾的鳳眸此刻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淡影。




"怕什麽?"




墨長淵沉默了很久。晨光從窗外慢慢移進來,将他兩人之間的地面照出一片暖金色。他終于擡起眼看她,那目光裏那份溫沉已經不再僅僅是他眼底的底色了,它湧了上來,像冰雪初融後露出的一大片被陽光曬暖的泥土。




"怕我靠近了,就再也回不到原來那個位置。"




楚瑤蹲在他面前,膝蓋抵着地面。她仰着臉和他對視着,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擱在膝上的左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溫熱的掌心扣住他冰涼的指節時,能感覺到他指尖微微震了一下。




"那就別回去了。"她說。




墨長淵的呼吸頓了一息。楚瑤握着他的那只手沒有松,晨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指間,将那一小片皮膚照得發亮。




石屋的門忽然被人推開,殷九棠大步走進來,手裏捏着一張紙條。她看見蹲在窗邊的兩個人交握的手,步子頓了一下,随即若無其事地走到矮桌邊把紙條拍在桌上。




"天璇山來消息了,"她說,"你二師兄滿世界在找你。他已經查到蒼梧山那邊的蹤跡了,再查下去遲早順着黑焰堂的線索摸到這兒。"




楚瑤松開墨長淵的手站起來,走過去拿起紙條看了看。紙條上字跡潦草,是殷九棠的探子傳回來的——"蘇衍已至蒼梧山,正與黑焰堂外圍接觸,似在打探楚瑤下落。"




"二師兄會找到黑焰堂的人,黑焰堂的人會告訴他我在這兒。"楚瑤把紙條放下,擡頭看着殷九棠,"然後黑焰堂就會利用蘇衍來逼我出去。"




殷九棠靠在桌邊抱臂:"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楚瑤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靈根微光還在細細地亮着,魔血在通道裏安穩流淌。她擡頭看了一眼窗邊的墨長淵,他也正看着她,那目光裏沒有替她做決定的意思,只是等着,等她給出她自己的答案。




"我回天璇山。"楚瑤說,"蘇衍在找我,我不能讓他因為我卷進黑焰堂的事裏。而且我的靈根在長,我需要一個安穩的地方養着它。"




殷九棠把窄刀從腰間抽出來擱在桌上,刀刃在晨光中泛着新磨過的冷光。"行。那黑焰堂你打算怎麽處理?謝孤山還在西北廢村等着你松動的那一日。"




楚瑤想了一會兒。"我現在第八句練成了,第七句已經能完整操控魔血。第九句我不打算用。謝孤山拿不到完整血契,他永遠不能自立魔尊。他如果真的再打過來,我能把他打回去。"




殷九棠把刀重新別回腰間,勾起嘴角:"行啊,有底氣了。那什麽時候走?"




楚瑤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谷地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鋪滿整片碎石地,遠處崖壁上那層枯藤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了一簇新綠,在日光裏嫩得發亮。




"今天。"她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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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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