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9 /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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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問心




楚瑤在偏殿裏坐了一整天。




團子在她膝上睡了醒醒了睡,窗外日光從東挪到西,将院中那排腳印照得清清楚楚——墨長淵走出去的那一串,每一道印痕都嵌在雪裏,比她初見他時踩出的要深得多。他從前踏雪無痕,玄色靴面走過的地方連雪沫子都不揚一粒,可今日那一串腳印,每一個都陷下去半寸,像他腳下忽然有了重量。




他累了。




楚瑤把膝蓋抱緊了些,下巴擱在團子毛茸茸的頭頂上。一整天她什麽都沒做,沒抄經,沒煮羹,連水都沒喝一口。腦袋裏翻來覆去只有師尊說的那幾句話:"你體內有一半上古魔尊的血脈""殷九棠是赤煉魔宮的少主""她來找你是來帶你走的"。




每一句都像石頭砸進水裏,沉到底了又浮上來,砸一次痛一次。




七歲那年師尊把她從雪地裏抱起來時,她凍得睜不開眼,只聞到一股很好聞的雪松味。他把她裹在自己的大氅裏,體溫隔着衣料透過來,暖得像春天提前來了。她那時候覺得這個人就是她的救世主,從此以後什麽都不怕了。後來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太虛劍尊,修真界第一人,斬妖除魔無數。可他從沒在她面前斬過什麽魔,他只會給她端來熱粥,替她把踢到床下的被子重新蓋好,站在殿門口看她在院子裏追團子跑。他像一座永遠不會融化的雪峰,沉默地立在那裏,替她擋住了所有風霜,也擋住了所有真相。




如今那座雪峰裂了。她親眼看見的。




暮色降臨時楚瑤終于動了。她把團子從膝上挪開,站起來走到門邊。院子裏那排腳印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只餘淺淺一層痕跡還勉強可辨。她順着那些腳印的方向走去,雪沒到腳踝,她也沒用靈力護體,冰涼的雪水滲進靴子裏凍得她腳趾發麻,可她一步也沒停。




太虛殿的門半掩着。





楚瑤站在門外,伸手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輕響緩緩打開,殿內沒有點燈,只有靈石牆壁泛着白慘慘的光。墨長淵坐在蒲團上,背對着她,面前插着太虛劍。他的姿勢和她記憶中任何時候都一樣,脊背挺直,雙肩端平,像一塊永遠不動的磐石。




可她看見他的手擱在膝上,指節攥得發白。




"師尊。"她站在門口叫了他一聲。




墨長淵沒有回頭。楚瑤走進殿裏,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住。殿裏冷得像冰窖,她呵出的氣凝成白霧浮在面前。她低頭看着他的背影,發現他的肩線比平時繃得緊了些,玄色的道袍上沾着幾片沒化盡的雪。




"你的玉,"她輕聲說,"給我看看。"




墨長淵的身形微微一頓。




"昨夜你救我時我看見的,"楚瑤說,聲音很穩,"你胸口有塊東西在發白光,全是裂的。師尊,你心口為什麽會有塊玉?"




殿內安靜了很久。墨長淵終于開口,聲音平得像雪面:"百年前我剜了一顆心,用萬年寒玉替了。斷七情,斬六欲,才能鎮住丹田中的另一半魔血。"




楚瑤愣在原地。剜心。他說的那麽輕描淡寫,可那個"剜"字落在她耳朵裏,像一把鈍刀慢慢割着她的骨頭。她往前邁了一步蹲下身,和他平齊,伸手想去碰他的衣襟。墨長淵偏了偏頭避開了她的指尖。




"別碰。"他說。




"為什麽?"




"碎。"




楚瑤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意思很明白,那塊玉快要碎了,碰一下就會徹底碎掉。她縮回手攥成拳,跪坐在他面前的青玉地面上,仰頭看着他。殿內的靈光落在他側臉上,将那些她從前不曾注意的細節一一照亮——他眼下的青黑,唇角的乾裂,眉心那道因常年蹙眉而生的淺痕。




"我體內的魔血,和你丹田裏的那一半是同源的。"她說,"你剜心鎮魔,鎮的是我父親渡給我的那一半?"




墨長淵沒有否認。楚瑤深吸了一口氣,将湧上來的淚意硬生生逼回去。她不能再哭了,從昨夜到現在她哭得夠多了,哭解決不了任何事。




"那你想好怎麽救我了嗎?"




墨長淵終于轉頭看她。他看着她跪坐在他面前的模樣,腮邊淚痕已經乾了,眼底的紅也退了大半,杏眼裏燒着一種從未有過的光——不是從前的依賴,也不是昨夜的茫然,是一種清醒的、認定了什麽之後才會有的堅定。她十七歲了。他看着她在這座山上從幼崽長成少女,從唯唯諾諾到敢跪在殿外求他七日,再到此刻跪在他面前問"你想好怎麽救我了"。每一寸成長都踩着他給的路,可她已經不想只做一個被護在琉璃罩裏的人。




"有一個法子,"墨長淵說,"将你體內的魔息引渡到我身上,與丹田中另一半魔血共同鎮壓。"




"引渡之後呢?"




"你變回普通人。靈根或許有損,修為盡失,但從此再不必擔心魔血反噬。"




"那你呢?"




墨長淵沉默了一瞬:"我本就鎮了百年。"




"師尊,"楚瑤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你看着我。"




墨長淵看着她。她往前膝行半步,逼到他面前,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心口的玉碎了之後呢?你丹田裏兩半魔血合在一起,你壓得住嗎?"




墨長淵沒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楚瑤的眼淚到底沒忍住,啪嗒砸在他膝頭的玄色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緊,像七歲那年攥住他衣襟不松手一樣。"我不要你替我死,"她說,聲音又啞又抖,"你把我撿回來養了七年,不是為了讓我看着你去死。"




墨長淵低頭看着她攥着他袖子的手。她的指甲嵌進布料裏,指節泛白,腕上那圈暗金色的印記又漫開了一分。他擡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冰涼,可覆住她的那一瞬間她感覺那涼意在微微顫抖。




"楚瑤,"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你聽我說。引渡不是必死之法,我有五成把握……"




"五成?"楚瑤猛地擡頭瞪他,"五成你也敢試?"




墨長淵看着她那雙被淚水泡得通紅的杏眼,忽然說不下去了。他這百年來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十成把握才動手,斬魔除妖,建山布陣,護她七年,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獨到了她這裏,他拿不出十成把握。




她不肯讓他試那五成。




"那就還有別的法子。"楚瑤松開他的袖子,自己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這個角度看師尊很陌生,從前她都是跪着仰視他,頭一回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他坐在蒲團上擡頭看她時,那雙鳳眸裏竟有一瞬的愣怔,像從沒見過她這樣站過。




"你答應我,"楚瑤說,聲音還在抖,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在我找到別的法子之前,不許引渡。"




墨長淵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筆直,灰鬥篷上沾着雪泥和貓毛,頭發亂糟糟的,臉頰上還挂着一道沒乾的淚痕。可她的眼睛亮極了,亮得像天璇山巅那場雪後的第一縷月光。




"好。"他說。




楚瑤點了點頭,轉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留給他一個瘦小的背影:"師尊,你從前說修行如落雪,紛亂終有歸處。我現在終于明白了——落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落在哪裏,是你替它選了歸處。可你不能替我把每一片雪都接住。我自己也得學會接住自己。"




她邁步走進了雪地裏。夜風撲面吹過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可她踩着墨長淵白日裏留下的那排腳印一步一步走回偏殿去。腳下的印痕已經被新雪填平了大半,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她自己的新印子。




太虛殿中,墨長淵獨自坐在蒲團上。他擡手按住自己胸口那枚即将碎裂的萬年寒玉,指腹下裂紋密布如蛛網。方才她說"不許引渡"時,那雙亮得驚人的杏眼映在他眼底,讓他胸口那枚已經千瘡百孔的寒玉突然又狠狠燙了一下。




裂紋深處透出一點微弱的、溫熱的光——是那顆被他抛棄了百年的心髒,在寒玉即将碎裂的最後一刻,拼命跳了一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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