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初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初芽
楚瑤是被窗縫裏漏進來的雪光晃醒的。
天璇山的晨光和別處不同,雪頂折射日光透進窗紙,整間屋子都泡在一層瑩潤的白光裏。她翻了個身,團子還蜷在枕邊,尾巴搭在她鼻尖上,呼嚕聲又沉又勻。她輕輕把尾巴撥開,坐起來時發現自己的掌心在發光——比昨夜更亮了一些,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薄玉貼在掌紋裏。
她攤着手看了好一會兒。那層微光順着掌紋延伸到了指尖,将她的手指映得半透明,能隐約看見底下淡粉色的血肉和細細的血管。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兩掌相貼時那種溫潤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像握着一顆會發光的卵石。
"喵。"團子醒了,伸了個懶腰走過來嗅了嗅她的掌心,鼻子被光蹭得癢了,打了一個小噴嚏。
楚瑤笑着把它抱起來下了床。她簡單洗漱完推門出去時,晨風裹着雪沫子撲面而來,她沒像從前那樣縮脖子,反而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着雪松和凍土的氣息灌入肺腑,掌心的靈根微光便亮了一亮,像被什麽東西喚醒了。
她走到院中低頭看雪地。從前她從來不注意這些,可今天她看見雪地裏有一株被凍了大半個冬天的枯草根,根部露出一小節暗青色的芽尖,細如發絲,藏在殘雪的縫隙裏。她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芽尖,指尖剛觸到那點青色,她掌心便湧出一道極細的溫和暖流順着指尖渡進了草根中。那芽尖在她眼前肉眼可見地往上蹿了一小截,顏色從暗青變成了嫩綠,葉片舒展開了一對。
楚瑤愣愣地蹲在那裏看着那株突然長開的草芽。她的靈根——木兼水——她在碰觸草木的時候能給它渡一點生機。雖然只有一點點,像含了一口水吐給了乾渴的土,可那滴水确實讓那株草活過來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轉身時看見了墨長淵。
他就站在院門口,手裏提着一只食盒,玄色道袍上沾了細雪,大概已經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了。他的右手這回垂在身側,指尖的暗金色已經褪到了只剩指甲蓋大小的一小片,五指微張着,看得出來恢複了不少。他的目光從她蹲過的雪地移到她掌心的微光,鳳眸裏那層溫沉又深了些。
"能催生了?"他問。
楚瑤點頭。她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食盒,打開看了一眼——桂花羹。和從前她在山上偷煮的、以及他夜裏送來的那碗一模一樣,桂花瓣和枸杞浮在瑩白的羹面上,熱騰騰地冒着香氣。
"你做的?"她問。
"嗯。"
"你手還沒好全就能做羹了?"
墨長淵把右手擡起來動了動五指:"能握勺了。"
楚瑤低頭看着那碗羹,忽然想起她離開天璇山之前在偏殿抄經的那幾天。那時候師尊每晚把羹湯放在門口就走,如今他提着食盒走進了院門,站在雪地裏等她來接。那距離縮短了從門口到窗臺的那一段。
她把食盒攏在懷裏,仰着臉沖他笑了笑:"進去喝。"
墨長淵跟着她進了偏殿。他在門檻邊站了一瞬,大概上一次踏進這間屋子還是好幾年前的事。屋裏陳設和他記憶中差不多,只是牆上多了一串楚瑤從山下集市買回來的風鈴,桌上堆着幾本翻舊了的話本子,床角窩着一團橘色的毛球在舔爪子。
團子看見墨長淵的時候炸了一下毛,可沒跑。它圓溜溜的眼睛盯着這個陌生人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楚瑤,最後慢悠悠地跳下床走到墨長淵腳邊,繞着他轉了一圈,用腦袋蹭了一下他的靴面。
"它不怕你。"楚瑤把羹湯盛出來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來喝,"團子認人很挑的。"
墨長淵低頭看着腳邊那只正在拿尾巴掃他靴筒的橘貓,僵了一瞬。他這輩子握劍斬妖無數,從未被一只貓主動蹭過。他彎腰伸手碰了碰團子的頭頂,團子歪着腦袋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指尖,喉嚨裏發出滿意的咕嚕聲。
"它喜歡你。"楚瑤喝着羹含含糊糊地說。
墨長淵收回手在桌邊坐下。他沒有喝羹,只是坐在那裏看楚瑤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碗裏的桂花羹。她喝完擡頭時嘴角沾了一點羹漬,他下意識擡手想替她擦,手伸到半空又頓了一下,改成了遞給她一方帕子。
楚瑤接過帕子擦了擦嘴,看着他的動作抿了抿嘴角。她沒戳穿他臨時改路的小心思,只是把帕子疊好收進袖子裏。
"師尊,"她喝完羹坐在桌邊攤開掌心看着那層靈根微光,"我剛才碰了一下院裏的枯草,它長了一寸。我的靈根能催生草木。"
"木系靈根的特點。"墨長淵把食盒收好擱在膝上,"水系的輔助能讓它在催生的同時滋養根系,長出來的東西不會因為催得太猛而枯死。你明天可以去藏經閣一層找《草木初解》看看,先從最基礎的開始。"
"你教我。"楚瑤看着他。
墨長淵垂眸看着桌上那碗空了的小碗,停頓了一拍。"好。"
楚瑤的嘴角翹得更明顯了。她站起來收拾碗勺,墨長淵也站起來替她拿食盒的蓋子,兩人在桌邊錯身時肩膀碰了一下。那一瞬很短,可兩個人都感覺到對方身體微微僵了一瞬又放松了。楚瑤低頭假裝認真刷碗,耳朵尖紅了一片。墨長淵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看着她的背影,鳳眸裏那層溫沉的底色像被什麽攪動了,浮起一層細碎的漣漪。
團子蹲在門檻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尾巴尖慢悠悠地掃了掃地。
那天下午墨長淵帶楚瑤去了後山的雪蓮坡。
那是她從前經常來撿貓的地方。山坡上覆着厚厚的積雪,幾叢雪蓮在岩縫裏縮着花瓣過冬。楚瑤蹲下來看着那些蜷成拳頭大小的雪蓮花苞,想起她兩年前在這裏撿團子時,那天風雪很大,她聽見石縫裏有細弱的叫聲,扒開一看一只橘色的小毛球縮在裏面渾身發抖。
"師尊,"她指着那道石縫,"團子就是在這撿的。"
墨長淵站在她身後看着那道石縫。他那時候在閉關,根本不知道她撿了一只貓養在偏殿。他大概能想象那天風雪裏的情景——她一個人蹲在石縫前把幼貓揣進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焐了一路帶回去。
"你瞞得挺久。"他說。
"三年。"
墨長淵沒有追究。他蹲下身和她并肩,伸手撥開一叢雪蓮旁邊的浮雪,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濕土。他的右手動作還不太利索,可撥雪的動作很輕,像怕傷到土裏什麽東西。"你把掌心貼上去,試試催它。"
楚瑤把掌心貼在濕土上。靈根微光從掌紋中滲入土層,她感覺到一股細弱的暖流沿着她的指尖鑽進土裏,探到了雪蓮埋在深處的根須。那根須蜷縮着過冬,被她的暖流碰了一下便微微舒展開來,從凍土中汲了一小口水分。地面上的雪蓮花苞緩緩松開了一瓣,露出裏面淡紫色的芯。
楚瑤看着那瓣展開的花苞屏住了呼吸。她的靈根只渡了那麽一點點生機,這朵花就回應了她一瓣春天。墨長淵蹲在她旁邊看着那朵花,側臉的輪廓在雪光中柔和了幾分。
"往後每天來這兒坐一坐,對你的靈根恢複有好處。"他說,"木系靈根需要和草木接觸,就像人需要吃飯一樣。"
楚瑤點了點頭。她收手站起來時發現自己的指尖沾了一些黑泥,墨長淵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給她。和早上那方是同一塊,她在袖子裏疊好了還沒來得及還他。她接過帕子擦了手指又遞回去,墨長淵接過來折好放回袖中,兩人的手指在交接帕子時輕碰了一下。
暮色從山那邊漫過來時兩人往回走。楚瑤走在他旁邊,雪地反射的餘晖将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左一右幾乎挨在一起。她低頭看着那些影子,忽然加快了半步讓自己的影子和他那道疊了一疊。墨長淵察覺到了,沒有加快也沒有避開,保持着同樣的步速走着。兩人的影子在積雪上疊了一路。
回到偏殿時楚瑤發現蘇衍等在門口。他換了身乾淨的道袍,刮了胡子,看着精神多了。他手裏抱着一摞舊書,是楚瑤之前從藏經閣搬回來的那幾本關于魔血的禁書。
"小師妹,"他把書遞過來,"我給你送回來了。師尊說這些書你以後用不着了,讓我還你。"
楚瑤接過書低頭看了看封面。《血契反噬錄》《封印術溯源》——她那時候帶着這些書去魔宮舊部找解法,如今她把解法帶回來了,這些書成了舊物。
"二師兄,"她抱着書看着蘇衍,"這些天你一直在找我?"
蘇衍揉了揉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開目光。"也不是一直在找……就稍微打聽了一下。後來打聽到蒼梧山有人說看見你跟着一個紅衣姑娘走了,我順着線索追了幾日,追到黑焰堂外圍,沒敢再往深了追。"他轉過頭看着她,眼底那層連日奔波的疲憊已經退了,"你沒事就好。"
楚瑤看着他,忽然把書擱在門邊上前一步抱了抱他。蘇衍被她猝不及防的一抱愣住了,耳根迅速紅起來,手不知道往哪兒擱。"小師妹——"
"謝謝二師兄。"楚瑤松開他退回來,笑盈盈的,"下次我再偷跑,提前告訴你。"
蘇衍被她氣得笑了一聲,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腦門。"還偷跑?師尊這次沒罰你,下次未必了。"他說着朝院門口那個玄色的背影努了努嘴。墨長淵已經走到院門口了,背對着他們站定,沒有轉身也沒有催。
楚瑤跟蘇衍道了別,抱着那摞書走回屋裏。她把書一本一本放回書架上時翻開了那本《血契反噬錄》,扉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師尊的批注,有些墨跡淡得幾乎看不清了。她湊近了辨認那些褪色的字跡,其中一行寫着"替魂之法風險極高,不可取"——後面劃了一道極深的杠,像寫完之後又狠狠補了一筆。
她合上書放進書架最頂層,那層高的她踮腳才夠得着。做完這些她回到窗邊趴着,看見院門口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經轉過身往太虛殿走了。夜風将他道袍的後擺吹得微微翻動,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最後一小片暗金色在月色下泛着淺淡的光。
楚瑤趴在窗臺上看着那個背影漸漸走遠了,掌心貼着下巴,靈根微光從指縫裏漏出來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團子跳上窗臺擠進她懷裏,她抱着貓把下巴擱在它頭頂,望着遠處太虛殿那盞剛點亮的新燈。
燈是暖的。和從前不一樣了。她說不清具體哪裏變了,可她就知道那盞燈如今亮起來的時候,她知道裏面坐着的那個人的手是溫的,心是活的,如果她明天早上再端着空碗推門進去,他會擡頭看她,嘴角會浮起一小點她自己都舍不得驚動的弧度。
她關上窗鑽進被窩裏,掌心的微光在黑暗中像一小片落進夜裏的月亮。團子在她枕邊打呼嚕,外面的雪還在下,可她沒有關窗,留了一道細縫讓雪聲沙沙地漏進來。她聽着那個聲音,閉上眼睛彎着嘴角,覺得這一夜的雪落得比從前的十七年都要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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