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劍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劍坪
蒼梧山的劍坪比楚瑤想象中大得多。整座山頭被人削平了頂,鋪滿三丈見方的青玉石板,能容上萬人。中央升起一座高臺,四周環列着層層疊疊的觀禮席,越靠前的席位離高臺越近,坐的都是各大宗門的掌教長老。楚瑤被蘇衍安排在中間偏後的位置,他叮囑她"坐着別動",便去前場報到抽簽了。
她獨自坐在席位上,左右都是不認識的人。左邊是個抱着劍打瞌睡的少年,右邊一對年輕道侶在分吃一袋炒栗子,時不時湊近低語兩句,耳尖泛紅。楚瑤悄悄看了他們幾眼,又把目光移開了。
日頭漸漸升高,劍坪上的人越來越多。各色法衣在日光下流轉不定,有青有白有朱有紫,像一片被人打翻的顏料盤。楚瑤縮在灰鬥篷裏,低頭把玩那枚青玉扣,指尖摩挲着扣面上細密的雲紋。那是師尊太虛殿前的欄杆上才有的紋路,她掰下來之後才發現扣子背面刻了一個極小的字,筆畫清瘦,是"墨"。
她盯着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聽見銅鐘三響,整座劍坪安靜下來。
試劍大會開始了。
各宗弟子依次登臺,執劍行禮,兩兩對決。楚瑤從前只在天璇山的藏經閣看過劍譜上的圖譜,那些招式畫在紙上是一回事,看人在臺上使出來是另一回事。青鋒出鞘,劍光如虹,兩名年輕弟子在臺上騰挪輾轉,劍風刮得臺下觀禮席衣袂翻飛。她看得目不轉睛,連手裏那包桂花糖忘了拆。
可看着看着,心裏漸漸生出些別的滋味。臺上那些人,修為最低的也在築基七層以上,劍光一展靈力充盈四溢,而她卡在築基三層整整一年,連最簡單的青光劍訣都使不完整。她想起師尊說"你去了只是送死",那會兒她賭氣不信,現在親眼看見了,才明白他沒有騙她。
她垂下眼,摳着桂花糖的油紙邊兒。
"喏。"
旁邊忽然遞過來一碟花生米。楚瑤轉頭,殷九棠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她身邊,依舊是那身紅衣,桃花眼彎彎的,眼尾朱砂痣像一點胭脂。她将碟子擱在兩人中間的扶手上,自顧自剝了一粒扔進嘴裏:"嘗一個,這家的花生炒得好。"
楚瑤猶豫了一下,拈了一粒。确實香脆,鹽味裹得恰到好處。
"你叫楚瑤?"殷九棠剝着花生,漫不經心地問。
"嗯。"
"天璇山的?"
楚瑤點了點頭,又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麽知道?"
殷九棠笑了笑沒答,只是說:"天璇山好遠啊。你一個人來的?"
"跟我二師兄。"
"哦——"殷九棠拖長了尾音,目光落在臺上打得正酣的兩名弟子身上,語氣随意得很,"你二師兄幾時上臺?"
"不知道,他說抽簽。"
殷九棠不再問了,專心剝她的花生。楚瑤漸漸放松下來,她發現殷九棠雖然生得豔麗,說話做事卻有一股不拘小節的爽利,不像旁人那樣打量她時帶着好奇或憐憫。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殷九棠問她山上的雪好看嗎,問她喜歡吃什麽,問她修的是什麽劍訣。楚瑤一一答了,只是提到修為時含糊帶過,殷九棠也沒追問。
"你身上有股味道。"殷九棠忽然說。
楚瑤一愣:"什麽味道?"
殷九棠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她肩頭。那粒朱砂痣近在咫尺,楚瑤能看見她睫毛下壓着一層淡金色的光,像是妖修才有的特征。殷九棠吸了吸鼻子,退回去,笑吟吟地:"說不上來,像下過雨的泥地,又像燒了一半的檀香,怪好聞的。"
楚瑤低頭聞自己袖子,還是只有皂角香:"我怎麽聞不到。"
"你是自己,當然聞不到。"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楚瑤正要追問,臺上忽然爆發一陣驚呼。她循聲望去,見一名天璇山弟子登了臺,玄色道袍銀線雲紋,正是蘇衍。他的對手是滄瀾劍宗的一個女修,手中一柄細劍如秋水,挽出的劍花密如急雨。蘇衍拔劍時身姿極穩,青光自劍尖瀉出,不疾不徐地格擋着對方的攻勢。
楚瑤握緊了拳頭。她從未見過二師兄真正出手,他在山上總是溫和笑着替她解圍,收拾她打翻的丹爐,替她擋住來查寝的師姐,從不曾在她面前展露過修為。如今劍坪之上她才知道,原來二師兄的劍這樣快,青光流轉間幾乎只餘殘影。
"你二師兄挺厲害。"殷九棠在旁邊評價。
楚瑤點頭,目光不肯從臺上移開。蘇衍最後那一劍收得極乾淨,青光在劍尖凝成一簇光點,輕輕一送,便将對手的細劍挑飛出去。銅鐘再響,蘇衍勝。他收劍回鞘,朝楚瑤的方向遠遠看了一眼,唇邊抿着一點極淡的笑。
楚瑤沖他使勁揮手,差點把旁邊的花生碟子打翻。殷九棠伸手扶住碟子,目光卻落在楚瑤的右腕上。剛才楚瑤揮手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小臂內側隐約浮着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像一簇将開未開的花苞,轉瞬又隐沒下去。
殷九棠的瞳孔微微一縮。指尖在袖中掐得更深了些,她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湧的暗光。
那道紋路,和父親留下的畫像上一模一樣。二十年前墨長淵殺上赤煉魔宮時父親重傷垂死,彌留之際用血在帛上繪了一幅圖,說"胎記成型之日便是魔息蘇醒之時,找到她,帶她回來"。殷九棠那年才三歲,什麽都不懂,只記得父親的血染紅了整面牆壁,那幅帛圖被母親塞進她懷裏,讓她跑。
她跑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找到今日,那幅帛圖上的暗紅紋路竟活生生浮在一個少女的手腕上,一閃即逝。
"楚瑤,"殷九棠聽見自己的聲音,居然還能穩得住,"你手上那個是什麽?"
楚瑤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那片皮膚光潔如常,什麽也沒有。她茫然地搖頭:"什麽也沒有啊。"
殷九棠沒再追問。她慢慢剝了一粒花生放進嘴裏,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臺上蘇衍已經下場了,下一個登臺的是個膀大腰圓的金剛宗弟子,一柄重劍舞得虎虎生風。楚瑤專心致志地看比賽,沒留意身旁的人好一陣沒說話。
日落時分試劍大會第一日散場,弟子們三三兩兩往山下走。蘇衍找到楚瑤時她正蹲在劍坪邊上看一叢不知名的野花,灰鬥篷沾了土,頭發也被風吹亂了,渾然不覺,還伸手去摘花瓣。
"小師妹。"蘇衍走過來,手裏提着一只油紙包,"給你帶了醬肘子。"
楚瑤猛地站起來,眼睛亮了:"二師兄你太厲害了!我剛才看見你贏了!"
蘇衍把油紙包塞給她:"初試而已,重頭在明日。回客棧吧,天要黑了。"
兩人沿着下山的路往回走,暮色從山那頭漫過來,将整條青石路染成暖金色。楚瑤啃着醬肘子含含糊糊地說今天的見聞,說到劍光好看,說到那個殷九棠坐在她旁邊剝花生,說到臺上有個弟子揮劍時把自己摔了個跟頭——她咯咯笑起來,腮幫子鼓鼓的。蘇衍走在她旁邊,時不時應一聲。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身後十幾丈遠的拐角處,殷九棠靠在一棵老槐樹上,手裏攥着一幅泛黃的白帛。帛面上用暗紅色的顏料繪着一簇花苞狀的紋路,和她方才在楚瑤手腕上看見的一模一樣。
殷九棠閉了閉眼。晚風吹過來,将她額前碎發撩起,那粒朱砂痣在暮色中紅得像要滴血。
"父親,"她極輕地說,"我找到了。"
白帛被她緩緩收進袖中,她睜開眼望着楚瑤越走越遠的背影,眸底暗紅翻湧。那裏面有太多東西——恨意,茫然,愧疚,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澀。
可無論如何,赤煉魔宮等了二十年的東西,她必須帶回去。
與此同時,天璇山巅的太虛殿中,墨長淵忽然從蒲團上睜開了眼。胸口那枚萬年寒玉猛地一燙,像被什麽從內部撞了一下。他擡手按住心口,鳳眸微眯,目光穿透層層雲霧望向蒼梧山的方向。
她身上的封印,被人觸動了。
他霍然起身,太虛劍自鞘中自動彈出,劍身嗡鳴作響。
"尊上?"暗處的人影探頭。
"備劍,"墨長淵的聲音極冷,冷得像天璇山巅萬年不化的積雪,"我去蒼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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