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雪滿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雪滿衣
第五式楚瑤練了三個早晨便過了。
沒有卡頓,沒有反複,像那條在第四式被疏通了的河道繼續往前流了一段就自然順了。第五式的圖譜畫着一種側身橫削的劍勢,劍身從左側橫出劃一道水平弧線,對腰腹的穩定性和肩肘的連貫要求很高,可她第一遍推出來的時候雖然弧線偏了一線,第二遍便正了,第三遍她加了一層靈根護罩在劍脊上,整道弧線劃過空氣時留下一道勻淨的瑩白尾跡,像一支筆在宣紙上落了一筆平直的橫。
她收劍的時候自己都有些意外,低頭看着劍尖落在起勢位置的準确度,又擡頭看了看晨光中站在殿門邊的墨長淵。他沒有說話,可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拇指輕輕扣了一下食指指腹,像習慣性控制住了想要擡起來調整什麽東西的動作。
"過了。"楚瑤把太虛劍放回劍架上。
墨長淵點了點頭。他走過來從劍架裏側取出那卷後九式圖譜翻到第六式掃了一眼,然後把譜子遞給她。楚瑤接過來時兩人的指尖在紙頁邊緣碰了一下,她順勢把譜子展開看了兩眼。第六式的圖譜畫着一道從上往下壓的縱劈劍勢,經脈走向标注得很細,最下方有一行和之前風格相似的舊批注:"此式吃肩,練後熱敷可緩。"
她把那一行批注看了兩遍才把譜子合攏收好。墨長淵已經走到了殿門口,玄色的背影站在晨雪中,肩頭落了一層細碎的雪沫。楚瑤跟上去走到他身邊并肩站着,兩人一起看着殿前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雪地。雪面上覆着一層薄薄的冰晶,在日光中碎金一樣閃閃亮着。
"師尊,"她開口,"你年輕時候練第六式是不是也肩膀疼過?"
墨長淵沒有側頭看她。可他開口時聲音裏帶着一層極淡的、像雪面下正在化開的暖意:"疼了半個月。後來學會了熱敷。"
楚瑤低頭看着自己握劍的右肩,想象他年輕時候握着同一柄太虛劍在同一個位置練同一道縱劈的樣子。那時候他大概還沒有寒玉,還沒有剜心,還沒有變成後來那個冷峻得生人勿近的太虛劍尊。他就是一個習劍的年輕人,肩疼了半個月,自己在筆記裏寫了一行"熱敷可緩"。
她轉頭看着他。晨光将他的側臉照得清晰而柔和,霜雪般的眉眼在日色裏褪去了那種冷硬的鋒銳邊角,露出底下被時光磨溫了的輪廓。她忽然說:"我幫你熱敷過嗎?"
墨長淵側過頭來看她。兩人在晨光中對視了一瞬,日光落在兩人之間的雪面上照出一片白亮亮的反光,将她杏眼裏那層東西映得清清楚楚。他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沒有。"
"那今晚試試。"楚瑤說完轉身走回了偏殿,步伐穩當尋常,可她在轉身之後嘴角那個弧度和晨光一樣平攤着、亮着。
那天下午楚瑤在窗臺邊多坐了一會兒。雪蓮的花瓣在午後日光中完全盛開着,淡紫色的瓣面比前幾日更柔更薄了,邊緣的金色脈絡像一根根細絲織成的網。她伸手碰了碰花瓣,靈根暖流順着指尖渡過去,花心處凝着的那滴小露珠被暖流激得輕輕顫了一下,像一顆在日光中眨了一下眼的細珠子。
團子從窗外跳進來,嘴裏叼着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細樹枝,放在楚瑤腳邊,然後仰頭看着她,尾巴尖得意地晃了晃。楚瑤撿起那根樹枝看了看,是一截拇指長、粗細均勻的乾枝,表面光滑乾淨,像被人特意挑過一樣。她把樹枝放在窗臺邊沿和雪蓮苗的陶盆并排靠在一起,團子便跳上窗臺蹲在旁邊,尾巴圈住樹枝的另一端,像在宣布這根樹枝歸它看管了。
傍晚時分楚瑤把爐火燒旺了一些,在銅爐邊煨了一壺熱水。她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墨長淵正坐在蒲團上調息,太虛劍插在面前的地上。她站在門口叫了他一聲,他睜開眼看她,鳳眸裏那層溫沉在暮色中浮着微微的暖光。她把手裏的熱毛巾遞過去時他沒有問她這是什麽,只是接過來緩緩貼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熱敷。"楚瑤說。
墨長淵垂着眼看了看自己肩上那方冒着熱氣的毛巾,又擡眼看站在門口暮光中的她。她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框邊,手攏在袖中看着他敷了一會兒。殿內的燈光暖黃而安靜,将她半個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邊。
"明天第六式,"她說,"練完了晚上還給你熱敷。"
墨長淵把毛巾按在肩上沒有拿下來,鳳眸中那層溫沉像被那團熱氣浸透了一樣,微微泛着一層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柔和。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好。"
楚瑤轉身回去了。她沿着小徑走回偏殿時暮色正從頭頂合攏,太虛殿的燈在她身後亮着,那一團暖黃的光在暮色中像一枚被小心擱在案上的舊暖爐。她推門進屋時團子已經蜷在窗臺上睡着了,尾巴搭在那根撿來的細樹枝上,雪蓮在暮光中微微合攏着花瓣,紫色的瓣面在合攏時邊緣的金色脈絡像收攏的扇骨一樣慢慢歸位。
她關好窗,自己也在銅爐邊坐了一會兒。熱水煨過的餘溫在指尖上還沒散盡,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肩,想象那方毛巾現在正貼在他肩上的觸感。她垂下眼彎着嘴角坐了好一陣,然後起身去桌邊把第六式的圖譜攤開又看了一遍,那一行"熱敷可緩"的小字在油燈光中顯得格外溫潤。
第二天早晨楚瑤練第六式的時候确實感受到了他批注裏寫的那種肩部發緊。縱劈的力道從肩胛到手臂一脈下來,起勢那一下肩關節處的牽扯感比前幾式都明顯。她練到第三遍時肩部已經開始發酸了,可她咬住牙沒有停下來,把第六式從頭到尾走了五遍,第五遍比第一遍順暢了一些。
收劍之後她用左手揉了揉右肩,轉身準備去歇一口氣時發現墨長淵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後幾步的位置,手裏端着一只碗,碗中盛着熱水,水面浮着一片雪蓮花瓣。他把碗遞過來,什麽也沒說。
楚瑤愣了一瞬才伸手接住。碗壁溫熱燙手,她捧在掌心裏低頭看着水面浮着的那片淡紫色花瓣,花瓣在熱水中微微打着轉,像一盞被泡開了的小燈。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轉身走回太虛殿內了,玄色的背影在晨光中邁步從容,像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捧着那只碗站在雪地裏,低頭又看了一遍碗中那片打着轉的雪蓮花瓣。熱氣撲在她臉上溫溫熱熱的,她把碗沿湊到唇邊小口抿了一下,是清水,帶着很淡的草木和花瓣泡開的清甜。她端着那碗水慢慢喝完,然後把碗放回了太虛殿門口的臺階上,自己在碗沿下壓了一片從窗臺雪蓮上摘下來的細小的嫩葉。
暮色再來的時候她走到太虛殿門口,看見那只空碗已經被收走了。碗原來的位置多了一只小小的白瓷碟,碟中擱着一粒圓潤的、用糖紙包好的桂花糖。她蹲下去拿起那粒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桂花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她含着那粒糖站起來回自己的偏殿去,推開窗的時候暮光從外面湧進來,把雪蓮花瓣和團子的尾巴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伸手碰了碰花,感覺到今天的熱敷和水都疊成了同一種溫度留在她肩上和掌心裏,而明天還有第六式的縱劈在等她,練完之後她還會再端着熱毛巾去敲一趟太虛殿的門。日子就這樣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一頁的頁腳都壓着一件很小很小卻暖乎乎的事,像雪蓮的根須在看不見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紮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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