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18 / 101 章

正文

破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破曉




谷口的銅鈴響過三聲之後便碎了。




預警法陣只撐了一息,暗紫色的魔焰從山谷入口處湧進來,将三重預警燒得乾乾淨淨。楚瑤站在朱砂圈裏,隔着半座谷地望見入口處翻滾的紫黑色煙霧,像一條毒蛇吐着信子往裏鑽。




殷九棠已經站在了最前面。她左手纏着布條,右手握着一柄窄刃短刀,刀身在晨光裏泛着暗紅的光澤。她身後的黑衣人列成兩排,将谷口狹窄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楚瑤看不見那些黑衣人的表情,只看見他們的脊背都挺得筆直,握着兵刃的手指沒有一個人發抖。




"楚瑤!"殷九棠沒有回頭,聲音穿過谷地清晰地傳過來,"進圈裏去!不叫你你別出來!"




楚瑤看着那個紅衣背影,咬緊了後槽牙。她轉身跨進朱砂圈,圈沿的符文被她的血激活,暗紅色的微光沿着紋路迅速蔓延開,在她周圍升起一層薄薄的光罩。她盤腿坐在圓心中央,将那張寫着第六句口訣的紙攤開在膝上。




"竊血為引,反客為主。"她閉上眼睛。




外面的第一波交手開始了。楚瑤聽見兵器碰撞的脆響、靈獸的嘶吼、有人被擊飛出去撞在崖壁上的悶響。可她把神識全部沉入了經脈中,強迫自己隔絕外面的聲音,只專注在血契脈裏翻湧的暗金色細絲上。




第六句和前面五句完全不同。前面五句都是順着自己的血流走,引它、等它、追它、随它、歸它——始終在自己的經脈裏運作。但第六句要她把意念延伸到體外,像伸出一只手去抓住別人的血流。她閉着眼嘗試将自己的神識沿着那道與師尊相連的血契牽引力往東南方向探去,指尖剛觸及那道氣息的邊緣便被彈了回來,像碰上了一堵滾燙的牆。




他又近了。那道氣息比今早更近,近得她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急促、不穩、時斷時續。他的狀态很差。





"專心!"殷九棠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被風撕扯得變了調,可裏面那層焦灼壓不住。




楚瑤深吸一口氣重新閉眼。她把神識再次探出去,這回她沒有去撞那道氣息的正面,而是像練前五句時那樣順着它的走勢走——和那道遠處的血流同向而行,不追不攔,只是并肩。那道氣息起初抗拒了一瞬,可在她持續保持同速同向的陪伴下,那股排斥力慢慢松動了,像一個緊繃了太久的人終于允許別人靠近了一步。




她感覺到它了。師尊體內那一半魔血的氣息——灼熱、躁動、帶着一股被壓制了百年之後拼命想要掙脫的蠻橫。它的流速比他正常的心跳快得多,像一條被堤壩堵了百年的河流正在拼命撞擊壩體尋找出路。而那座堤壩,是他心口那枚即将碎盡的萬年寒玉。




楚瑤的意念停在那個氣息旁邊,她還沒有伸手去"控",只是靜靜地感受着它的存在。那感覺奇異極了——那是她身體裏同樣流着的血,隔着千裏荒野終于觸到了另一端的自己。它們同源而生,本能地想要靠近,那欲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自己的血契脈攪得一陣翻湧。




她咬緊牙關将那陣翻湧壓下去。外面又傳來一聲巨響,有人被砸進了崖壁,石屑飛濺的聲音從谷口方向傳來。她睜開了一下眼,看見殷九棠的紅衣在人群裏翻飛如蝶,她一只手臂受了傷,可另一只手握刀的動作又快又狠,每一刀劈出去都帶着暗紅的焰光。




楚瑤把目光收回來重新閉上眼。




第六句口訣的精髓她在紙上看懂了,可她需要時間把它變成身體裏實實在在的東西。她試着将意念分出一縷,沿着那道氣息的邊緣輕輕探過去,像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條沸騰的河流。血流猛地一縮,像被燙到了,随即整條河瘋狂反撲過來,沿着她的神識一路燒回她自己的經脈裏。




楚瑤悶哼一聲,雙手按在膝蓋上拼命穩住心神。那陣反撲帶着熾烈的灼燒感沖進她的血契脈,和她體內那半血撞在一起。兩半血脈隔着千裏在神識層面碰了一瞬,那種共振讓她的心跳在一息之內暴漲了三倍,渾身經脈像被同時灌進了滾水。




"鎖——"她咬着牙把前五句的口訣全部調動起來。引、等、追、随、歸——她的意念沿着血契脈一路追上去,将體內那半被攪亂的細絲一層一層地鎖回原位。那股從師尊體內反撲過來的灼熱感被她慢慢壓下去,像用蓋子蓋住了一鍋沸水。




她劇烈喘息着伏在地上,額頭抵着冰冷的朱砂符文,汗水滴下去洇濕了一小片暗紅的線條。她做到了。雖然只有極短的一瞬,可她确實在那道反撲的撞擊中穩住了自己的半血,沒有讓它被對方的亂流卷走。




"再來。"她擡起頭直起身,把額前汗濕的碎發撥到耳後,重新閉上眼。




谷口的戰局正在惡化。楚瑤閉着眼也能從聲音裏分辨出來——黑衣人的呼喝聲少了,哀嚎聲多了;靈獸的嘶吼聲比方才更近,像已經突破了第一道防線。殷九棠的刀鳴聲依然清晰,可那頻率比方才更急促了些,像在用一柄越來越重的兵器抵擋越來越密的攻勢。




她不能停下來。




第三次嘗試時那道從師尊體內探過來的氣息忽然劇烈搖晃了一下,像一個人從狂奔的馬背上摔落的前一瞬。楚瑤的神識猛地一震,她感覺到那道氣息在迅速逼近,近得幾乎觸手可及。他到了。他在那片斷崖的外面,隔着最後一層山壁,不足百丈。




她體內的半血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那層被她壓制在經脈壁上的細絲猛地掙脫了所有束縛,朝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同源氣息瘋狂湧去。楚瑤聽見自己腕間啪的一聲輕響,低頭看見那道已經褪成粉色的印記重新亮了起來,暗金色的光從皮下暴漲而出,沿着她的手掌一路往上攀爬。




"楚瑤!"殷九棠的聲音忽然近了。她不知什麽時候退了回來,滿身的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她一把将楚瑤從朱砂圈裏拉起來,把她往後拽了兩步,"他到了!墨長淵到了!你那口訣練得怎麽樣了?"




楚瑤抓着她的胳膊穩住身形,張嘴想說話才發現自己的牙關在打架。她喘了兩口氣才擠出幾個字:"試了三回……撐住了兩息……不穩——"




"兩息也行!"殷九棠把她往崖壁方向推,"你聽着,待會他進來的時候兩半血會拼命往一起撞,你必須在它們撞上之前用第六句把其中一半控住。你控哪一半都行,反正不能讓它們合到一起。"




"那你呢?"




殷九棠已經轉過身去了。谷口的方向湧進來一大片暗紫色的煙霧,煙霧後面是黑壓壓的人影和兩頭高大的魔獸。那些魔獸的蹄子踏在碎石地上發出轟隆隆的悶響,整座谷地都在震顫。




"我去攔黑焰堂。"殷九棠沒回頭,只留給楚瑤一個沾滿了血和灰的背影,"你管好你師尊就行了。"




她紅衣翻卷,握着那柄窄刀迎着暗紫色的煙霧沖了過去。刀光在晨霧中劃出一道熾烈的暗紅色弧線,像一柄劈開黑暗的火刃。




楚瑤靠在崖壁上急促地喘息着。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腕,暗金色的細絲正在瘋狂湧動,那道來自百丈之外的血契牽引力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拽過去。她将前五句口訣在經脈中快速過了一遍,那些躁動的細絲被暫時壓回去幾分,可她知道這只是飲鸩止渴,只要那百丈之外的一半還在靠近,她的血就永遠不會真正安靜下來。




然後她聽見了。




谷口外面的山壁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有什麽沉重的東西從高處墜下砸在了地面上。随即那匹灰褐色老馬的嘶鳴聲隔着山壁傳過來,凄厲而短促。然後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穩,可他還在走。




那道暗金色的氣息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穿過最後那道山壁。楚瑤的心跳和那道氣息的步頻共振着,每一聲都像鼓槌砸在她耳膜上。她按着心口蹲了下去,渾身經脈裏的細絲幾乎要從皮肉裏鑽出來。




谷口的暗紫色煙霧忽然被一道淩厲的白光劈開。那光不亮,寒涼的,帶着一種歷經百戰之後沉澱下來的冷厲。煙霧向兩側翻卷着退去,露出了站在入口處的那個人。




墨長淵。




他站在晨光與暗色交界的邊緣,玄色道袍上沾滿了塵土和乾涸的血漬,右手整條手臂都泛着金屬般的暗金色光澤,一直蔓延到了頸側。他的胸口衣襟處透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正從密密麻麻的裂紋中往外滲漏,像一只快要碎盡的瓷器強撐着最後一絲完整。他面色蒼白如紙,唇角有一道乾涸的黑血痕,鳳眸卻極亮,亮得像一柄被燒到了極致的劍在最後關頭淬了水。




他的目光穿越混亂的戰場,穿越紫霧與火光,落在了崖壁前那個蹲在朱砂圈邊緣的身影上。




"楚瑤。"他叫她。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




楚瑤整個人被那道目光釘在了原地。她的經脈在這一刻徹底暴動,暗金色的光從手腕一路竄到了肩頸,血契脈裏翻江倒海,那股來自他丹田的牽引力正在以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的半血往那個方向拽。她的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撐着地面劇烈發抖。




可她還記得殷九棠說的話。她擡起頭對上了他越來越近的目光,在那道目光裏她看見了所有她從前讀不懂的東西——焦灼、擔憂、壓了百年終于崩塌的克制、還有一層極深的、此刻已經顧不得遮掩的某種熾烈。




她在兩半血脈即将相撞的最後一瞬把第六句口訣狠狠推了出去。




"竊血為引,反客為主——"




她的意念像一柄伸出體外的手,攔腰截住了那道正在湧來的熾熱血流。師尊體內的半血被她撞了個正着,猛地頓住了去勢。兩股力量在她和他之間狹小的空間裏互相撕扯着,像兩頭困獸在懸崖邊上拼命推擠。




楚瑤的鼻腔裏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是血。她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視野裏全是暗金色的光在狂舞。可她那只抓着他血流的手沒有松——她用盡了前五句練出來的所有定力,将自己的意念一層一層地包裹在師尊那半血的表層,像鎖鏈一樣一圈一圈地箍上去。




"別動。"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可她感覺到那道血流在她意念的禁锢中慢慢放緩了,"你別動……我鎖住了……我鎖住了兩息……"




兩息之後,她手臂上的暗金色光開始一層層褪去。




墨長淵跪在她面前。他胸口那枚寒玉在這一刻終于碎盡了,最後一片薄玉從衣襟縫隙裏掉落在地,碎成齑粉。可他丹田中那半魔血沒有沖出來,它被一道來自她的力量穩穩地鉗制着,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終于安分地伏在了原地。




晨光從谷口上方灑落進來,将兩人同時籠罩在了一片薄金色的光裏。遠處殷九棠的刀還在劈砍着最後幾個黑焰堂的餘卒,靈獸的嘶吼正在減弱。谷地裏滿地狼藉硝煙彌漫,可楚瑤看見跪在她面前的師尊擡起那只沒有暗金色的左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臉頰。




"你練成了。"他說。




楚瑤的眼淚和鼻血混在一起淌了滿臉,可她彎起嘴角沖他笑了笑。那笑容又狼狽又好看,像一朵被泥水濺髒了的花在雨後硬是撐開了瓣。墨長淵的指尖觸着她的臉頰微微蜷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喉嚨裏那一聲壓了百年的呼喚終于被放出來時,只變成了兩個極輕極輕的字。




"瑤兒。"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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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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