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52 /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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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長明




那天夜裏楚瑤沒有早早睡。




銅爐裏的火燒得正旺,她端着一杯溫茶坐在桌前,攤開那卷太虛劍法的圖譜從頭翻到尾。前九式和後九式的劍招在她腦中過了一遍,像一條河從源頭流到入海口,每一段彎道和淺灘她都親自走過。她合上圖譜時手邊那只白瓷杯裏的茶已經涼了,她也沒有起身去續,只是坐在燈影中看着自己攤開在桌面上的手心。




靈根微光在燈下亮着一層溫潤的白,暗金色的魔血紋路在掌心深處若隐若現。兩條河流并行不悖地流了這些日子,沒有互相沖撞過。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手背上,指尖輕輕按了按掌心那條暗金色的紋路,感覺到魔血的流速在指尖下微微一滞又恢複了正常,像一條被輕輕碰了一下水面的河繼續往前流。




她推開窗透氣時夜風裹着雪的涼意灌進來,将燈焰吹得跳了一下。窗外的天璇山在月光下覆着一層銀白色的雪光,太虛殿的燈還亮着,隔着半座院子透過來一團溫黃的暖光。她趴在窗臺上望了一會兒那盞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剛上山頭兩年的時候,她每天晚上都要趴在窗臺上看那盞燈亮着才能睡着。那時候她不認識那個亮着燈的人,不知道他在燈下做什麽,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向她這個方向。可那盞燈亮着,她就能安心閉眼。




如今那盞燈還在亮着。她看了一會兒之後關上窗,披了一件厚些的外衣出了門。夜風比窗縫裏透進來的更冷幾分,腳下的積雪在月光中泛着一層幽藍的白光。她沿着小徑走到太虛殿門口時門沒關嚴,從縫隙裏漏出一道細長的暖黃光帶,像一條被鋪在地上的光毯。她推門進去時墨長淵正坐在蒲團上,太虛劍橫放在膝上,手裏握着一卷書冊。燈盞擱在他身側的地面上,光從他側面照過去将他半邊臉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




他擡起頭看見她走進來,沒有問她為什麽這麽晚還來,只是把膝上的太虛劍移開放到身側,然後朝她伸了一下手。那一下的動作很輕,像邀請一片落定的葉子在他旁邊的地面上落下來。楚瑤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着一小截距離,中間的地面上擱着那盞燈。燈焰在她坐下時微微跳了一下又恢複了平穩,将兩人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面上。




"睡不着?"墨長淵問她。




楚瑤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本來沒什麽事,就是看見你燈還亮着就過來了。"




墨長淵沒有接話,可他把手裏那卷書冊擱下了,側過身來看着她。燈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鳳眸映出兩小團溫黃的亮,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手從身側的小幾上拿過一只小碟遞給她。碟中擱着幾塊切好的蜜餞,在燈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澤。





楚瑤接過碟子拈了一小塊放進嘴裏。蜜餞的甜味綿軟地在舌尖化開,她含了一會兒咽下去,把碟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燈焰将兩個人之間的那截距離照得清晰可見,不過一掌寬。




"師尊,"她開口,聲音在夜燈中比白天輕一些,"我剛才在家裏看劍譜。全套太虛劍法從頭看到尾,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什麽?"




"我從前以為學會你教我的東西是終點。學會了就能留在你身邊了,或者至少不會被你落下了。"她低頭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靈根微光在燈影中亮着溫潤的白,"可我今天看完劍譜之後覺得,學會了好像不是終點。它只是一個開始。"




墨長淵看着她垂眼說話的側臉。燈焰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影,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緩自然,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明白了很久的事。他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着。




"我學會了太虛劍法,可太虛劍法後面還有更多的劍法。我學會了控血訣,可魔血的用法我現在才摸到一個邊。我養了一株雪蓮從種子到開花,可它謝了之後新芽又出來了——"她說到這裏擡起眼來看他,"好像什麽事都沒有一個真正的終點。"




墨長淵看着她擡起來的杏眼。燈焰映在她眼底像兩枚被點亮的小碎金,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着一層被夜燈浸透了的溫沉:"沒有終點。修行如此,其他也如此。"




"那你呢?"楚瑤看着他,杏眼亮亮的,"你從剜心到玉碎到心重新長回來,你走到什麽階段了?"




墨長淵沒有立刻回答。燈焰在兩人之間靜靜燃着,将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他看着楚瑤,鳳眸裏那層溫沉在燈影中像一片被夜光泡了很久的水面,底下沉着的東西清晰而安穩。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我在你身邊坐着這個階段。"




楚瑤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把手從膝上擡起來伸到兩人之間那盞燈的旁邊,掌心朝上攤開。靈根的微光從她掌心中亮起來,和燈焰的暖黃光疊在一起,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出一片融了的暖色。墨長淵看着那片融在一起的光,然後把自己的手伸過來覆在了她的掌心上。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貼着她的掌心像一枚已經落定了很久的印章。




兩人在夜燈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可那片交疊的掌心溫度在燈焰的映照下持續地傳遞着,像一條細而穩的河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流着。過了好一會兒楚瑤輕輕收攏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聲音在夜燈中輕而清晰:"那我也在這個階段待着。不走。"




墨長淵沒有說"好"或"嗯"。可他扣着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分,像一個人在确認握在掌心裏的東西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燈焰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又穩住,将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面上融成一個緊挨的形狀。




楚瑤在燈邊坐了很久。久到她開始犯困了,眼皮沉沉的往下墜,可她握着他的手沒有松開。墨長淵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垂着頭一點一點的模樣,便把身側的一只軟墊拿過來輕輕墊在她後腰處。她沒有醒,只是順着那只墊子靠了過去,肩頭自然而然地挨上了他的手臂。




他低頭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側的側臉。燈焰在她臉頰上照出一層薄薄的暖色,她睡着的樣子比白天舒展許多,眉頭平平地鋪着,睫毛在燈影中投下一小片安靜的影。他沒有動,也沒有把她叫醒。太虛殿的燈在兩人身側慢慢燃着,夜風從殿門窗縫間漏進來時燈焰微微偏了一下又恢複了直立。




後來楚瑤是在自己的偏殿裏醒過來的。她睜開眼看見自己正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團子蜷在她枕邊打着呼嚕。她愣了一下坐起來,發現床邊的小幾上擱着一只空碗,碗底殘留着一圈淺淡的桂花蜜漬。窗紙上透進來一痕晨曦的青白色光,天正在亮起來。




她披衣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晨光從門縫間湧進來鋪了滿屋。院中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從院門延伸到偏殿門口,靴印大小她認得,步伐從容而穩,像一個人在夜色中抱着另一個睡着了的人走了一段安靜的路。她蹲在門檻邊看了一會兒那行腳印,團子從她臂彎間擠出來蹲在腳印旁邊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晨風從院門口吹過來涼絲絲的,可她的臉頰上還殘留着昨夜靠在他肩頭睡着時蹭到的那層衣料的觸感。




她站起來沿着那行腳印走了一小段,走到院門口時腳印折向了太虛殿的方向。她沒有跟着走過去,只是站在院門口望着那串腳印延伸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晨光正從山坳那邊一寸一寸地漫過來将雪地照得越來越亮,新雪還沒有落,那行腳印清晰地印在雪面上。她低頭看着最近的哪一枚腳印邊緣微微融化的痕跡,彎着嘴角轉身走回了屋裏。窗臺上那粒新芽在晨光中舒張着子葉,團子已經蹲在了窗臺邊沿,尾巴垂下來懸在陶盆上方輕輕晃着。楚瑤走過去伸手碰了碰新芽的尖端,暖流順着指尖滲入土中,新芽的莖稈在她掌心下微微挺直了一些,像在晨光中伸了個懶腰。




她把掌心收回來,去銅爐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喝着。窗外的雪光越來越亮,今天大概又是一個晴天。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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