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20 / 101 章

正文

遺室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遺室




合血之後的頭一個時辰,楚瑤什麽也沒做,只是坐在原地大口喘氣。




那股完整魔血在她經脈裏翻湧的熱潮已經退了大半,可餘溫還在四肢百骸間緩緩流淌,像剛喝下去一壺燙酒。她低頭看了無數次自己的手腕,那條新生的暗金色紋路細長而安靜,從腕內側延伸到掌心紋路的分叉處便收住了,像一枝剛剛綻放又旋即合攏的花苞。




墨長淵的左手還覆在她腕上。他沒有收回手,她也沒有掙開。兩人的體溫隔着皮膚慢慢趨同,她終于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指尖傳來的屬于活人的溫熱——那個位置從前覆着萬年寒玉時是極冷的,冷得像握住了一塊終年不化的冰。如今那冰融了,底下露出的掌心帶着一層因為長途跋涉和靈力耗損而微微發燙的溫度。




"師父,"楚瑤開口叫了他一聲,聲音還帶着合血時喊啞了的砂礫感,"你的手暖和了。"




墨長淵低頭看了看自己覆在她腕上的手,好像此刻才發現掌心在發着熱。他收回手攏進了袖中,可那動作做得很慢,像在适應一具重新長出了溫度的軀體。




殷九棠在十步之外站起來,把刀重新別回腰間。她走過來時看了一眼楚瑤腕上那條新紋,目光在那道暗金色的紋路上停了兩息,然後擡起下巴朝谷地深處努了努:"密室在那邊,跟我來。"




楚瑤撐着地面站起來時腿軟了一下,墨長淵伸左手扶住了她的肘彎。他的靈力雖然幾近耗盡,可那一下扶得極穩,力道恰好托住了她往下墜的那一瞬。楚瑤擡頭看了他一眼,他面無表情,可左手托着她肘彎的動作沒有馬上松開,等她自己站穩了才緩緩收回去。




三人穿過谷地往深處走。楚瑤注意到殷九棠走在最前面,可她經過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黑衣人時腳步放得很輕,目光在幾個受傷的舊部身上短暫停留,沒有說話。有兩個年輕的黑衣人看見她便直起腰來行了禮,她只擺了一下手示意他們繼續忙。




崖壁最深處有一道極窄的裂隙,被一人高的野藤和苔藓遮着。殷九棠撥開藤蔓露出裂隙的入口,側身擠了進去。楚瑤跟着她鑽進去,墨長淵最後。裂隙往裏走了大約十幾步便豁然開朗,是一間比之前那座石室小得多的圓頂密室。





密室裏沒有夜明珠,只有殷九棠從腰側取下一枚火折子點亮了。火光映亮的瞬間,楚瑤看見密室正中央的矮臺上擺放着一副盤膝而坐的白骨。




那副白骨穿着殘破的暗色衣袍,雙手擱在膝上,姿态端正如常。骨骼表面浮着一層淡淡的暗金色,像被什麽染料浸透了骨質的每一寸紋理。白骨的胸腔正中有一枚拳頭大的窟窿,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撐裂之後又愈合不了的痕跡。




殷九棠站在密室入口處沒有往裏走。火折子的光在她臉上跳動着,那粒朱砂痣紅得像被火焰燒融了一角。她望着那副白骨,沒有上前,只是在門檻處站定了,像被什麽看不見的線攔住了腳步。




楚瑤走過了她身邊。完整血脈在她踏入密室的那一瞬起了感應,她體內那道暗金色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整間密室的牆壁同時亮起了成片的符文。那些符文暗沉沉的,在她血脈感應的催動下由暗轉明,将密室照得亮如白晝。




那副白骨胸腔的窟窿裏升起一團暗金色的微光。光團懸在白骨上方緩緩旋轉,像一枚被存放了二十年終于等來主人的鑰匙。楚瑤伸出手去,那光團自動落在她掌心裏,觸感溫熱,像一枚還在跳動的心髒。




光團一觸到她的手掌便化開了,融進她掌心的紋路中。大量的信息順着她的血契脈湧入腦海——密密麻麻的口訣、經脈走向、注意事項,比殷九棠譯出來的前六句詳細十倍不止。楚瑤被那股信息的洪流沖得晃了一下,墨長淵在後面伸手托住了她的後背。




"後三句?"殷九棠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楚瑤閉着眼消化了好一陣才睜開,點了點頭。她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後三句合在光裏了。"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暗金色紋路比方才亮了一些,"第七句是完整的血脈控引,第八句是反噬歸位,第九句——"




她頓住了。




殷九棠皺眉:"第九句是什麽?"




"第九句不是控血。"楚瑤擡起頭看着她,眼底的暗金色光正在慢慢褪回正常的瞳色,"第九句是血契解脫。把魔尊血脈從宿主身上徹底剝離,還歸于天地。"




密室安靜了一瞬。殷九棠靠在門框上,火折子在她手裏晃動了一下,光影在牆面上胡亂地跳。墨長淵站在楚瑤身後,手掌還托着她的後背沒有收回。




"徹底剝離?"殷九棠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度,"剝離了之後宿主的身體會怎麽樣?"




楚瑤沉默了一會兒才答:"廢了全部修為和靈根,變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然後魔血就沒了?"




"散了,歸于天地。世上不再有魔尊血脈了。"




殷九棠靠回門框上沒有接話。火折子的光照着她半張臉,她面無表情,可攥着火折子的手指在微微收緊。楚瑤看着她,想起那幅血帛上殷破天用最後的力氣畫下的暗紅花苞,想起殷九棠三歲被塞進密道時滿牆的血,想起她十四年來在這荒谷裏把赤煉魔宮的舊部一個一個找回來。第九句控血訣——徹底剝離魔尊血脈。如果楚瑤用了這一句,世上再無魔血,殷九棠十四年的執念也就跟着沒了根。




"我不會輕易用它。"楚瑤說。




殷九棠把火折子換到另一只手裏,嘴角扯了個不太像笑的弧度:"随你。血是你自己的,命也是你自己的。"




楚瑤沒有再多說。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腦海中那三句口訣的細節上,第七句是完整的控引之法,有了這句她可以不再靠第六句艱難地鎖住完整魔血,而是正式将它納為己用;第八句是反噬歸位,當魔血暴走時可以強行将它壓回血契脈深處;第九句……她暫時不想碰。她把那三句在腦子裏反複過了幾遍,然後擡起頭望向矮臺上那副白骨。




殷破天盤膝而坐的姿态到死都是端正的。他胸腔那枚窟窿的邊緣光滑如打磨過的玉,是魔血從內部爆裂時撐出來的洞。他生前寫了血帛、刻了圖譜、鑄了光團——把所有東西都留好了,唯獨自己沒能等到打開它們的人。




"殷九棠。"楚瑤說,"你要不要過來看看他?"




殷九棠站在門口的暗影裏,火光在她臉上跳了跳。她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邁步走了進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麽易碎的東西上。她走到矮臺前蹲下來,和那副白骨平齊,伸手摸了摸白骨膝頭那件殘破的暗色衣袍。她的動作極輕,指尖碰了一下便縮回來,像怕弄碎了什麽。




"他死的時候疼不疼?"她問,聲音悶在喉嚨裏。




楚瑤看着她蹲在白骨旁邊的側臉,那粒朱砂痣在火折子的光裏紅得像要滴出來。"第八句控血訣上說,魔血反噬暴走時宿主會像被從內裏燒穿一樣痛。但暴走的時間很短的,他應該沒有疼太久。"




殷九棠沒說話。她的指尖在白骨的袖口處停了一下,終于輕輕攥住了那片殘破的布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墨長淵已經退到了密室門口,背對着裏面站着了。楚瑤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在門洞透進來的光裏瘦而直,玄色道袍的後擺沾滿了塵土。他替她們守着入口,把這一小段空間留給那對父女。




楚瑤也退了出去。她走到墨長淵身邊站定,兩人并肩站在裂隙口,外面的天光透進來照在碎石地上。谷地裏那些黑衣人的低語聲遠遠地傳過來,混着風穿過裂隙的嗚嗚聲響。




"師父,"她叫他,聲音很輕,"第九句控血訣,如果用了,我變回凡人,你的半血也會散掉。你丹田裏就不會再有魔血反噬的隐患了。"




墨長淵沒有轉頭看她。他看着裂隙外面那片被日光曬暖了的碎石地,聲音平得像一潭沒風的水:"那是你的命,你自己選。"




楚瑤順着他的目光望向裂隙外面的光。谷地裏有人在擡傷員,有人在收拾散落的兵器,塵埃在日光中浮動着細碎的金粉。她把手伸進袖子裏摸了摸那幅帛布的邊角,又摸了摸自己腕上那條暗金色的新紋。完整魔血在她體內安靜地流淌着,帶着一種奇異的力量感,可那力量感底下她還能觸到另一層很微弱的東西——她自己原本的靈根并沒有徹底死去,它還在,像一顆被大雪埋了十七年的種子,等着雪化之後重新發芽。




"我先把第七句和第八句練熟,"她說,"第九句……等我真的想好了再說。"




墨長淵終于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側臉上,将她臉頰上那些乾涸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他擡起左手,用指腹輕輕揩掉了她腮邊一道沒擦乾淨的血痂,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拂一片落在花瓣上的塵。




"嗯。"他說。




楚瑤沒躲。她安靜地站在那裏讓他揩完了,垂下眼說:"師父,你身上的傷……"




"不妨事。"




"你靈力耗了大半,右手還不能動,丹田裏的魔血雖然被我控住了可你的經脈已經被反噬了那麽久。"楚瑤擡眼看着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你現在這個樣子,連天璇山一個外門弟子都打不過。"




墨長淵看着她,片刻後唇角那個極小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所以你打算護着我?"




楚瑤被他反問得噎了一下。可她沒有退縮,反而把腰挺直了些:"我練了七句控血訣,你現在體內那半血也在我的掌控範圍裏。我說護你就護你,你管得着嗎?"




墨長淵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那雙亮得驚人的杏眼,眼底那層被日光映出的薄金微微晃動了一下。他沒有答話,可嘴角那個方才一閃而過的弧度這次留住了,很淡很淡地懸在唇邊,像春風過境時凍土上最先裂開的那道細紋。




密室裏傳來殷九棠站起來的窸窣衣料聲。她走出來時眼睛沒有紅,面色如常,只是握着火折子的那只手的指腹上沾了一層薄灰。她在裂隙口站定,看了看并肩站在光裏的兩個人,把火折子收進腰間。




"看完了。"她說,"走吧。"




三人走出裂隙時谷地裏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黑衣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休整,有人生起火堆煮着什麽東西,炊煙在暮色中袅袅升起來。楚瑤跟着殷九棠往回走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拽了拽殷九棠的袖子:"團子還關在我偏殿裏,好幾日沒人喂了。"




殷九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團子是什麽,噗地笑了一聲:"你現在想到它了?那貓是靈貓,餓幾日又死不了。再說了,蘇衍不是還在山上嗎?他去你偏殿一看不就替你喂了?"




楚瑤想想也是,可還是有點不放心。蘇衍大概已經發現她不見了,不知道他急成什麽樣子。她忽然很想回天璇山,很想趴在偏殿的床上看團子追着自己的尾巴轉圈,很想把自己煮糊了的桂花羹倒進院子的雪地裏喂麻雀。




可她還不能回去。第七句和第八句還沒練熟,黑焰堂堂主還在暗處沒有露面。她得把這一切了結了。




夜幕降臨時楚瑤坐在石屋的銅爐邊把腦中的後三句口訣用炭筆抄在紙上。她抄得很慢,每一句确認三遍才落筆。墨長淵坐在她對面閉目調息,殷九棠蹲在門口磨她那柄卷了刃的窄刀,砂石摩擦金屬的聲音在夜色裏沙沙地響。




銅爐的火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長短交錯着晃了晃。楚瑤抄完第七句的最後一行字擱下炭筆,擡頭看了看對面閉着眼的師尊和門口磨刀的殷九棠,忽然覺得這間石屋比她住了七年的偏殿還要暖和些。




她把紙折好放回懷裏,站起來走到門口蹲在殷九棠旁邊看她磨刀。殷九棠側頭瞥了她一眼:"乾什麽?"




"不乾什麽,看看。"




殷九棠哼了一聲,把刀刃翻了個面繼續磨。楚瑤蹲在她旁邊安安靜靜地看,暮色從谷口合攏過來,銅爐的火光從她身後照着兩個人的背影,在碎石地上拖出兩道交疊的、瘦長的影子。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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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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