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44 /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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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花信




第九式比楚瑤想象中難得多。




前八式她練了七天,每式大約一天就能把動作和靈根配合摸到七八分熟。第九式她練了整整三天,墨長淵站在旁邊替她調整了不下二十次轉腕的角度和腰腹的發力點,可她的回旋斬總是在最後收勢那一下偏出去一寸,像畫圓的人筆尖在最後收尾的地方忍不住滑了一下。




"不是腕力不夠。"第四天早晨墨長淵站在她身後看着她練習,在她第九次收勢偏出之後開口,"是你收勢的時候心裏已經提前在想下一件事了。第九式回旋斬最難的地方不是畫圓,是畫完圓之後心也跟着收住。"




楚瑤握着太虛劍站在原地想了想他說的意思。她确實在每一次收勢的時候已經在想"這一劍有沒有畫好""接下來怎麽改進",那個念頭讓她在最後半寸的弧線上分了神。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起勢,這回她在劍尖畫完最後一個弧線之後刻意把自己的念頭也鎖在了那一點上,沒有提前轉向下一件事。太虛劍的劍尖在空氣中走完最後一寸弧線時穩穩停在了原位,沒有偏。




她收劍低頭看了看劍尖的位置。它停在和起勢時完全相同的方位,弧線完整均勻,像一枚被人細心畫完的圓環。




"成了。"她說。




墨長淵站在她身後幾步的位置沒有說話,可楚瑤在收劍的瞬間聽見了一聲幾乎輕不可聞的呼氣聲,像一個人屏息了太久終于松下來時極短的洩氣。她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轉身走回劍架前了,背對着她,右手搭在劍架邊緣上,指尖微微松弛着。




她沒有戳穿他那一聲呼氣。她把太虛劍放回劍架的時候目光落在他搭着劍架的那只手上,虎口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只剩一道極淺的淡粉色痕跡貼着皮膚。他收回手時那只手從她視線中滑過去,指節修長而放松,和從前寒玉在身時那種永遠微微繃着的姿态判若兩人。




"師尊。"她叫他。





墨長淵轉過身來看着她。




"九式都練完了,接下來呢?"




墨長淵看了她兩息,然後從劍架最裏側取出一卷舊冊子遞過來。楚瑤接過展開一看,封面寫着《太虛劍法·後九式》,紙頁泛黃邊緣卷曲,像被翻過了很多遍。她翻了翻裏面那些劍招的圖譜,比前九式複雜了許多,每一式的經脈走向和靈力分配都标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後九式練完,"墨長淵看着她翻冊子的樣子,"你就算出師了。"




楚瑤合上冊子擡頭看着他。晨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将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金裏,他站在那層光中說"你就算出師了"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可楚瑤注意到他說完那個詞之後嘴角那一點極細微的變化——像是被什麽輕輕拉了一下又松開,短得幾乎看不出來。




"出師了之後呢?"她問。




墨長淵看着她在晨光中擡着頭的模樣。窗外的雪光從門縫漏進來将她的側臉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杏眼裏沉着的東西比一個月前深了許多,像淺灘變成了一潭有了底的水。他沒有馬上回答,可他的右手從劍架上放下來垂到身側,指尖微微動了動,像在猶豫要不要擡起手來。




楚瑤先動了。她把那卷冊子攏在懷裏,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後伸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她握得輕,像在确認一樣東西的存在,指尖扣進他的指縫間時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溫溫熱熱的,和從前那只覆着萬年寒冰的手判若兩人。




墨長淵低頭看着兩人交握的手。他沒有抽回去,也沒有說話,可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慢慢回扣了一下,力道極輕,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來試探的手終于落了定。




"出師了之後你還在天璇山嗎?"楚瑤問他。




墨長淵擡起眼看她。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眉眼籠在一層融融的暖色裏,他開口時聲音很低,像怕驚碎什麽東西似的:"你在哪,我就在哪。"




楚瑤握着他的手站在殿門前的晨光裏,覺得這一刻太虛殿外的雪光是暖的。她低頭看着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指節貼着她的指節,掌心的溫度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傳到她的手心裏,像一條被冬天凍了一整季的河終于化了凍,水從冰面下重新開始流動了。




那天傍晚楚瑤回偏殿時發現雪蓮苗的花苞綻開了一道縫。她蹲在窗臺前看了好一會兒,那枚淺紫色的小小花苞在暮光中張開了大約兩三分寬的裂口,裏面露出一小片更深的紫色花瓣邊緣。楚瑤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苞外側,靈根暖流順着指尖渡過去,花苞在她掌心下微微顫了一下,那縫隙又張開了一絲。




"你要開了?"她輕聲說。苗葉在她掌緣輕輕擺動了一下,像一個聽到自己名字被叫的人回頭應了一聲。楚瑤蹲在窗前看着那朵正在慢慢打開的花苞,忽然覺得這株苗從一粒種子被埋進土裏開始,到她每天早晚渡靈根養着它,到她背着它走過枯井和荒野,到它此刻在暮光中綻開了第一道縫隙——這整個過程和她自己從被撿回山上到如今站在這間屋子的窗臺前,有着一種奇異的相似。




都從一粒什麽都不是的小東西開始,被人接住了、被自己接住了、慢慢長出了該長的樣子。




她站起來回到桌邊,把太虛劍法後九式的冊子攤開在桌上,借着暮色看了一會兒第一式的圖譜。團子跳上桌角蹲着,尾巴輕輕掃着冊子的邊角,像在陪她一起看。她看了幾頁後擱下冊子,又走到窗臺邊去看了一眼那朵花苞。它在暮色中亮着一層極淡的紫色微光,像一枚被晚霞浸透了的小燈盞。




第二天清晨楚瑤推開窗時,那朵雪蓮開了。




整朵花在晨光中完全舒展開了花瓣,淡紫色的瓣面層層疊疊地鋪着,每一片邊緣都綴着一層細密的金色脈絡,像被一枚日光穿透了的紫色琉璃盞。花心處凝着一顆極小的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點。整株苗比一個月前高了一倍有餘,莖稈挺拔,葉片舒展,花在頂端穩穩地開着,像一面被它自己舉起來的旗幟。




楚瑤站在窗臺前看着那朵花,半天沒有動。團子從床上跳下來跳上窗臺蹲在花旁邊,用鼻尖輕輕嗅了一下花瓣邊緣,打了一個小噴嚏後坐回去,尾巴圈在盆沿上,像在替那朵花守着它剛剛開放的這一小刻。




她推門跑出去,沿着小徑一路跑到太虛殿門口。墨長淵正從殿內走出來,手裏握着太虛劍,大概是準備去練劍。他看見她跑來的模樣便在臺階上站住了,鳳眸微微擡了一下等她說話。




"開了。"楚瑤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喘着氣,杏眼亮得像兩簇被點燃了的小火苗,"花開了。"




墨長淵看着她喘着氣的樣子,晨光落在她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把她整張臉照得生動而明亮。他把太虛劍別回腰間,轉身走回殿內,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只白瓷小碟,碟中盛着幾塊桂花糕,還冒着熱氣。




"去看花。"他把碟子遞給她。




楚瑤接過碟子,和他并肩沿着小徑往偏殿走。晨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并排着延伸,一左一右幾乎貼在一起。她側頭看了一眼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那只手正随着步伐自然地擺動着,指節放松舒展。她的左手抱着那只白瓷碟,右手在身側垂着,離他的左手只有很短的幾寸距離。




經過院門的時候她伸出右手,輕輕碰到了他的左手小指。他步子沒有放慢,可他的小指在她的觸碰下微微回勾了一下,扣住了她的指尖。兩個人就那樣并肩走着,小指勾着小指,穿過灑滿晨光的雪地走進了偏殿的門。窗臺上那朵雪蓮在晨光中盛開着,紫色的花瓣邊緣綴着一層金色的細光,像一盞被她們一起點亮了的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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