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寒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寒鋒
雪蓮破土之後的第八天,它已經長成了三寸高的一株小苗。翠綠的兩片子葉舒展開來托着一對真葉,葉脈清晰如細網,每一條紋路都在日光下泛着一層淡金色的脈絡光。楚瑤每天早晚各渡一炷香的靈根之力給它,那層金色脈絡便在她掌心貼上去的時候亮一程,像在和她的靈根呼應。
團子已經徹底接受了這株新來的"室友",它每日蹲在陶盆旁邊的窗臺上打盹,尾巴從盆沿垂下來垂到土面上方懸着,從不壓到苗。楚瑤覺得團子在替她看着那株苗,像一只橘色的守望獸護着一片嫩綠的領地。
這天午後楚瑤正蹲在窗前用指尖輕輕碰那對真葉的邊緣,感覺到葉片在她指腹下微微卷了一下又松開,像一只小獸在她掌心裏蹭了蹭腦袋。她彎着嘴角看了一會兒,忽然掌心的靈根微光無端地跳了一下。
那一下不疼,像有人在她經絡深處輕輕撥了一根弦。她收手按住掌心感應了片刻,那股撥動來自血契通道的方向——完整魔血在通道裏正常流淌着,可有一道極細微的震蕩從通道壁上傳過來,像平靜的水面被一粒極遠的石子激起了漣漪。
她站起來走到門外。天璇山巅的日光白得像淬了雪,她閉着眼将神識順着那道震蕩的方向探出去,沿着魔血的同源感應往西北延伸。那方向她認得。西北廢村,謝孤山盤踞的地方。那道震蕩遠而模糊,像隔着重重山野傳來的潮聲,可它在持續。她睜開眼時眉間擰了一下。
墨長淵從太虛殿方向走過來時看見她站在院門口凝着眉看西北方向,腳步便快了幾分。他走到她面前沒有問,只是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天際線,然後低頭看她掌心。
"感應到了什麽?"
"謝孤山那邊。"楚瑤把手掌攤開給他看,靈根微光和魔血紋路在掌心交錯成一張細密的網,暗金的底色上透出瑩白的光絲。"完整魔血在通道裏沒有動,但通道壁上有震蕩。他那邊在做什麽和我體內的魔血有共鳴,雖然隔得遠,能傳過來的很微弱,可我認得出那股氣息。"
墨長淵沉默了幾息。他右手已經完全恢複了,垂在身側時五指放松而自然,太虛劍此刻不在他手上,整個人的氣息比他當初全盛時淡了許多,可那種沉着的穩還在。
"你打算怎麽做?"
楚瑤低頭看着掌心。那些魔血紋路正在細微地搏動着,和西北方向那道震蕩保持着相同的頻率。她從前只覺得魔血是一種威脅、一種負擔,可如今她控住了它之後,它反而成了她的另一只眼、另一只耳,能感知到以它為源頭或目标的動向。
"想知道他在乾什麽。"她擡起頭,"如果不能去,至少要知道。"
墨長淵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往太虛殿走。楚瑤跟在他身後進去時,他從書架最高層取下一只長方形的黑木匣子,盒面上刻着極細的符文。他打開匣蓋從裏面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光滑如新磨的水面,背面刻着一圈暗紅色的魔紋。
"這是殷破天的東西。"他把銅鏡遞給楚瑤,"赤煉魔宮舊物,能以血為引映出魔血相關者的方位和狀态。當年我斬他之後收來的。"
楚瑤接過銅鏡翻到背面看那些魔紋,和殷九棠給她看過的老魔文相同,其中幾行她在秘窟裏讀到過。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鏡面上,血珠滲進去的瞬間銅鏡泛起一層暗金色的光,鏡面浮出一幅模糊的圖景——山川河流的走向飛快地掠過,最後定格在一片灰褐色的平地上方,平地中央有一座被枯樹環繞的廢村。
"西北廢村。"楚瑤辨認出了地脈的走向,"他在那兒。"
鏡面繼續波動。廢村中段一處坍塌了大半的祠堂裏,謝孤山正盤膝坐在堂中地面上。他的膝上擱着一只暗紫色的匣子,匣面刻着和楚瑤腕上原本那圈印記幾乎相同的花苞紋路。他閉着眼,雙手覆在匣面上,暗紫色的氣息正從匣中緩緩溢出融入他的經脈。
楚瑤看着那幅圖景皺起了眉:"他在吸匣子裏的東西。"
"那是血契殘片。"墨長淵站在她身後看着鏡面,"殷破天死後殘留在魔宮舊址中的血契印記碎片,謝孤山這些年一直在收集。他沒有完整血脈,就用碎片來補。"
"補了之後呢?"
"補到一定程度,他可以用那些碎片僞造一道近似完整血契的氣息,騙過血脈感應。到時候他未必需要你本人,只要拿到了足夠多的碎片,他就能讓那些魔族舊部以為他就是繼承血契的人。"
楚瑤攥緊了銅鏡邊緣。那幅圖景中謝孤山的面容在她眼前慢慢清晰——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面容瘦削,顴骨高聳,眼眶深陷裏嵌着一雙暗紫色的眼珠。他吸食那些碎片時表情安詳得近乎沉迷,像在品嘗一壇陳年美酒。
"他還有多少碎片?"楚瑤問。
"殷破天的遺室裏那幅血契圖譜拓本有記載,當年血契崩散時碎裂成十三片。殷九棠那裏可能收着幾片,謝孤山這些年應該也收集了一部分。"墨長淵頓了頓,"如果十三片全被他找齊了,他能僞造出一道完整的血契氣息,持續約半日。"
半日。半日的時間足夠謝孤山召集所有仍在觀望的魔族舊部,以"血契繼承者"的身份號令他們。到那時候就算楚瑤站出來說自己是真正的血契宿主,那些只認氣息不認人的舊部也不會信她。
"不能讓他湊齊。"楚瑤把銅鏡合上放回木匣裏,"他手裏現在有幾片?"
"不知道。但既然他在廢村裏當衆吸食,說明他手裏至少已經有五片以上。"
五片。一共十三片。殷九棠手裏有幾片?剩下的碎片散落在哪裏?楚瑤站在太虛殿的晨光裏看着木匣中那面已經暗下去的銅鏡,血契的震蕩還在她通道壁上細微地搏動着,像一根被撥動了還在微微顫動的弦。
"我去找殷九棠。"她說,"她手裏收的碎片如果給謝孤山拿去就麻煩了。"
墨長淵看着她。楚瑤說"我去找殷九棠"的時候語氣平穩,沒有猶豫,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決定好了的事。他看着她片刻,然後伸手從書架上取下了太虛劍。
"我陪你去。"
楚瑤擡頭看着他。他握着劍站在日光裏,玄色道袍的領口微微敞着,露出的脖頸上那道被暗金色侵蝕的痕跡已經徹底褪了,皮膚恢複了原本的膚色。他的面色雖然還帶着幾分久傷之後的蒼白,可握劍的手穩如磐石,鳳眸裏那層溫沉的底色底下,是一道重新凝實了的鋒銳邊緣。
"你的靈力恢複了幾成?"她問。
"四成。"
"夠用嗎?"
墨長淵把太虛劍別回腰間,看了她一眼:"夠。"
楚瑤沒有再多問。她轉身回到偏殿收拾東西,把那只陶盆端起來放在了窗臺靠裏的位置,又拿了塊布蓋在盆口擋風。團子跳下窗臺跟着她腳邊轉了兩圈,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頭頂:"我去去就回,你看着那盆苗。"
團子喵了一聲,在陶盆旁邊端正蹲好,尾巴圈住盆沿。
楚瑤背上布包走出去時墨長淵已經站在山道口等着了。他的玄色身影立在雪地中央,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在積雪上并排着往山下的方向延伸。楚瑤走到他身邊站定,兩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同時邁步往山下走去。
山道兩旁的雪還在落,落得很輕,像細碎的白砂糖灑在青石階上。楚瑤走在他身側,他的左手在袖中垂着,走路的步幅特意放得比平時小了一些,好讓她不用趕就能和他并肩。兩人之間的雪地上兩道腳印間距勻稱,從山巅一路并排着往下延伸,像兩條綁在一起的細線被小心翼翼地牽往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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