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49 / 101 章

正文

溫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溫養




後九式練完的第二天,楚瑤沒有去太虛殿。




晨光從窗縫裏漏進來時她還在被子裏蜷着,團子壓在她被角上睡得正沉,暖烘烘的一團壓在腳踝處。她睜開眼看了一下窗臺的方向——雪蓮正在晨光中緩緩展開花瓣,淡紫色的瓣面從合攏狀态一層一層地松開來,像一雙手在慢慢攤開。她沒有急着起床,就那樣躺着看那朵花開完了整個舒展的過程,從緊閉到完全盛放大約用了一炷香的時間。




她坐起來時肩膀确實有些酸。後九式連續練了那麽多天,肩背積累的疲乏在徹底放松下來之後開始顯出來了。她想起圖譜最後一頁那行新批注:"後九式練完後宜溫養肩背三至五日,可習草木小術調劑身心。"她活動了一下肩胛骨,然後披衣起身,從書架底層翻出了一本之前從藏經閣借的《草木小術集錄》。




那本冊子很薄,紙頁邊緣微微泛卷,裏面畫着一些簡單的靈植催生和養護手法,比她之前練的三十六問進階篇要淺顯一些,更像一本閑時翻看的消遣冊子。她翻了翻其中幾頁,有一節寫着"以靈根溫和之力為草木輸引,可使萎蔫枝葉複生,根脈重固"。她合上冊子走到窗臺前,把那朵雪蓮連盆一起端了起來。




陶盆比她預想中沉了一些。根須在盆中已經紮得很深很密了,整個花株的底盤穩穩地盤着土體。她端着盆走出偏殿,團子在她腳邊跟着走了一段,到了院門口便停下來蹲着看她的背影。楚瑤回頭對它說:"我去後山,很快就回來。"




團子蹲在原地沒動,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算是答應了。




楚瑤端着陶盆沿着山道往後山走。晨光把山道兩側的積雪照得白亮亮的,她走得不快,盆中那朵雪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着花瓣。到了雪蓮坡之後她在自己常坐的那塊大石旁邊找了一處平整的雪地蹲下來,把陶盆放在膝前,然後伸手輕輕撥開那叢被她養了大半個月的野生雪蓮周圍的浮雪,露出底下的濕土。




她把盆中那朵養了一個多月的雪蓮取出來,動作小心地翻松了根球上的舊土,然後把它移進了野生雪蓮旁邊的那個坑中。根須入土的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靈根和腳下的地脈之間連上了一根新的細線——那朵花種進了這片它本應生長的地方,根須正在陌生但契合的土壤中慢慢舒展開來。她用手把土攏好壓實,又渡了一輪暖流下去幫它适應新環境。




移完了花她蹲在雪地裏看着那朵花在新土中微微顫了一下葉片,像在确認自己站着的地方穩不穩。旁邊的野生雪蓮叢中有一朵已經謝了大半的舊花正垂着頭,花瓣邊緣枯黃卷曲。楚瑤伸手碰了碰那朵舊花的花梗,靈根暖流順着梗莖探入根部,在枯根深處觸到了一粒極小的、正在沉睡的新芽胚。她的暖流在那粒胚芽周圍繞了一圈,像一雙手替它拂了拂蓋在身上的土。





她收手站起來時晨光正高了一些,日光曬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心,靈根微光比前幾日更勻淨了,像一條溪流在流經一片平緩的灘塗之後流速自然而然地慢下來,水面變得更平整透亮。




"你在這兒了。"身後傳來墨長淵的聲音。




楚瑤沒有回頭。她保持着蹲在雪地裏的姿勢,感覺到他的腳步聲從後面走近,在距離她大約半步的地方停下來。她側頭看了一眼他站在雪地裏的靴尖,然後往旁邊讓了讓,在自己身側的雪地上拍出一個平整的位置給他。




墨長淵在她旁邊的雪地上蹲下來。兩人并肩蹲在雪蓮坡的晨光中,面前是那叢開了大半的野生雪蓮和一株剛剛移進新土的盆栽雪蓮。他的目光在那株新移的花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沾了泥土的手指上。




"你把它移過來了。"他說。




"它應該長在這裏。"楚瑤伸手輕輕撥了一下那株花最下方的一片葉子,葉片在她指尖微微彈動了一下,"盆裏養了那麽久,根已經滿了,該往更深的土裏長了。"




墨長淵看着她撥弄葉片的動作,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遞過來,布包用細繩紮着,邊緣露出幾片乾枯的草葉。楚瑤接過來解開一看,裏面是幾根乾燥的艾草和一小包姜粉,用紙包着,散發着一股溫熱的草藥氣味。




"溫肩背用的。"他說,"艾草煮水泡敷,姜粉調了敷在肩井xue上。"




楚瑤把布包攏在掌心裏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擡頭看着他。他蹲在晨雪中,玄色衣袍的膝彎處沾了一層薄薄的雪沫,鳳眸垂着她掌心裏的布包,神情像在确認一件物品是否交到了對的人手上。她彎着嘴角把布包收進袖中。




"你昨晚特意弄的?"




"順手。"




"你昨天說'溫養三至五日,可習草木小術調劑身心',那個批注你什麽時候寫上去的?"




墨長淵沒有回答,可楚瑤看見他耳廓邊緣那一小片熟悉的淡粉色又浮起來了,在雪光和晨光的雙重映照下格外分明。她忍着沒有笑出來,只是把手裏那叢被她碰過的舊花梗又撥了一下,讓靈根暖流的餘溫再滲進去一點。




"師尊,"她蹲在雪地裏看着面前那叢花,開口時聲音輕而平和,"我前兩天在想碎片的事。十一片碎片還封在地脈裏,謝孤山雖然不在了可那些碎片和我的完整血契之間還連着線。我想等後九式的溫養期過了之後,去地脈裏取出一兩片來試着用第九句的引子散掉,不用散的,散一小片先試一下。"




墨長淵側頭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将她專注望着花叢的輪廓照得柔和清晰,她說話的時候杏眼沒有轉過來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花上,可她說出的話條理分明。




"第九句你打算怎麽散?"他問。




"用一段單獨的碎片做引子,不碰完整魔血本身。"楚瑤想了想,"第九句的完整發動需要全身靈力做引,但我如果只用一小片碎片做樣本,用靈根裹着它,把第九句的散血原理單獨用在那一小片碎片上,也許能小範圍地印證一下那方法到底能不能用。"




墨長淵聽完了她的話。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可以試。但要等你的肩背先養好再動靈力。"




楚瑤側過頭來看他。晨光中他的鳳眸那層溫沉像一片被日光照了很久的淺水,她看着那片淺水彎了彎嘴角:"好,我先養肩。"




兩人并肩蹲在雪蓮坡的晨光中又待了一會兒。日光漸漸升高,将雪地上的影子縮短了一些,那叢雪蓮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中舒展着花瓣,新移進去的那株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野生同伴旁邊,像一枚被從花盆裏接出來終于落了地的小小一株。




楚瑤站起來時膝蓋上的雪沾濕了布料,墨長淵在她起身時自然地把手遞過來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停了片刻,等她自己站穩之後才松開。那一下觸碰短而自然,和從前的教學調整、習慣性護持都不太一樣,更像一個人走到另一個人身邊時順手伸出來的、不用多想也知道會接住的手。




她沿着山道走回偏殿時藥草布包在袖子裏隔着布料傳來微弱的草藥氣息。團子還蹲在院門口等她,看見她便站起來迎了兩步,尾巴翹得高高的。楚瑤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頂,推門進屋把布包放在桌上,然後坐在銅爐邊把袖子卷起來,取出布包裏的艾草和姜粉按他說的比例調了,敷在了自己右側的肩井xue上。




草藥的熱力透過皮膚滲進去,在肩背深處化開成一片融融的溫意。她靠着椅背閉眼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日光從窗棂間照進來落在她擱在膝上的手背上。她感覺到自己的靈根和魔血兩條經脈各自安穩地流着,靈根的微光在日光映照下比一個月前亮了許多。




她睜開眼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太虛殿的檐角在日光中泛着一層暖金色,和從前她趴在窗臺上偷看時一模一樣。可如今她知道那盞燈是誰點亮的,那雙手握着劍柄時是什麽溫度,那個人蹲在雪地裏說"順手"時耳廓上浮着的那層淡粉。她低下頭繼續把草藥往肩上敷了敷,藥草的氣味在銅爐的餘溫中慢慢散開,和着日光和貓呼嚕聲一起,把這一整間屋子填得滿滿當當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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